正文 第4場(1 / 3)

銀幕上的作家

這一組談影碟的文章開始是發在中國的一本叫《作家》的雜誌上的。因為要寫給作家們看,所以我就想到了銀幕上的作家形象。我覺得生活中的作家是越來越不像作家了,但看看電影中的作家,也好像夠嗆。當然這裏會帶出一個問題,即作家也完全可以放下筆不按鍵盤,來做那種相對來說比較純粹的電影。此間的高手像新浪潮電影中的羅伯-格裏耶、杜拉斯等,我們國內也有王朔玩過《我是你爸爸》,還有朱文的《海鮮》,也讓玩DV的一幫子人高興了一番。這些作家當然以寫作為主,拍電影隻是玩票而已。同時也有些導演也是寫作高手,像伍迪·艾倫,所以他的電影風格也很是另類。還有一種情況,作家跟導演是一種緊密的合作型關係,或是導演被作家哄得不行,結果拍出了像詩電影之類的,可以揚名萬裏但票房慘敗。也有作家靠觸電而揚名,國外的例子不用提,像中國的餘華王朔蘇童劉恒等都是成功的先例。小說已經寫得很棒,但一改編成電影就更普及了,如果是電視劇,作家就成娛樂圈中人了。本文的重點,即以作家為主人公的電影,其中有傳記片也有虛構的,這都是容易引起糾紛的片子,因為作家也有一個隱私權的問題。

電影中的作家形象,大多是那種藝術片生活片為主,雖說也有喜劇或恐怖一類的,但總體不多。讓作家在銀幕上談情說愛這是他們的強項。凡涉及情愛的,也總是以悲劇的居多,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是作家更敏感是更弱智還是更喜新厭舊?就連王家衛的《花樣年華》中的“梁朝偉”,也是個作家的形象,他在報紙上寫連載,但是他開始對妻子的紅杏之牆也是一天所知,而在勾引別人的妻子時又是一籌莫展。除了情感,作家在生活中還要麵臨一個功名的問題,這是更為現實而尖銳的問題。社會評定作家成功或落魄的標準,是作品而不是其感情,雖然作家們最大的財富可能就是感情。本文就以作家為主人公的影片作一評析。

《我的秘密之花》:在現實和粉紅色之間

西班牙鬼才阿莫多瓦的作品。作家電影中算是正麵刻畫作家形象的片子。主人公是一個叫莉奧的中年女作家,筆名叫阿曼黛,最擅長寫粉紅色的愛情小說,跟出版社簽了三年的約,要寫五部粉紅色小說。內容大約就是以部長、優皮士為主人公,要寫出性感,場景上要有冬天的陽光,情節曲折但最後要有大團圓。她羞於署真名,也隻有出版社的老板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莉奧不喜歡自己的作品風格,很想換一下口味,通過女友貝蒂,她認識了報社的老總安加,想寫一個專欄,誰知老總卻是“阿曼黛粉紅色小說”的愛好者。他采納了莉奧的專欄文章,但是對於粉紅色小說的看法,兩人卻大相徑庭。與“粉紅色”形成對比的是,女作家自己的感情也碰到了難題。丈夫柏高在國際維和部隊裏做軍官,是個處理戰略衝突的高手,長年在外,她們的感情已發生了裂痕。莉奧認為他是為了逃避家裏的戰爭才在外麵“維和”的,而丈夫認為妻子比任何戰爭更難纏。好不容易等到了丈夫回來,女作家要求丈夫二十四小時呆在家裏跟她做愛,但是丈夫告訴她,隻有兩個小時,還帶回來一大堆髒衣服……莉奧再也受不了那股怨氣,終於爆發,她其實不知道,丈夫已經跟她的好友貝蒂好上了。深受刺激的莉奧一氣之下服了安眠藥,這讓大家為她著急,報社的老總安加也得到了一個向她獻愛心的機會。憑他做記者出身的敏感,他猜到阿曼黛就是莉奧的筆名,他甚至開始模仿莉奧的風格寫小說,自願做了一回槍手,結果還真幫了她的忙,因為莉奧違約不願意再寫粉紅色小說。他們相愛了,成熟而穩重。

片子開頭有一個細節,不算太新但有點意思。莉奧有一次穿皮鞋卻怎麼也脫不下來了,這皮鞋是丈夫替她買的。鞋子“勒”腳讓莉奧身受其苦——這寓意很清楚——婚姻就如一雙鞋,穿著舒服不舒服隻有腳自己知道。而關於腳,西班牙電影肯定要炫耀一番的——她們的探戈舞,就像印度電影要表現他們的歌舞一樣。莉奧的女傭和他的兒子,是探戈舞的高手,兒子偷了女作家的手稿將它賣了辦探戈專場,不可思議的是,女傭跳得像仙女那樣美。

片子還有一個情節,講的是莉奧的妹妹和她母親的一種緊張關係,她們不停地爭吵爭吵再爭吵,莉奧在與丈夫徹底決裂後回到母親的老家,她感到了一種親情的可貴。母親說她就像是牛掉了牛鈴,迷失了方向。

寫盡人間感情的女作家,管不住自己的丈夫,對自己的女友也不提防,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弱智。這是阿莫多瓦較為平和的一部片子。不過也反映了作家的一種窘境,奧莉自認為是嚴肅作家,但出版商認為粉紅色小說銷路好,所以要讓莉奧繼續寫下去。而這家出版社的名稱就叫夢幻出版社。有的夢破了但有的夢還會繼續下去。此片又譯作《愛火花》。

《筆外斷腸天》:詩人到銀行上班

詩人到銀行去上班,這本身就是個悖論,但對艾略特來說卻是和諧統一的。大詩人艾略特,我大略知道“四月是殘忍的季節”一句,其餘的花絮故事知道得不多。

《筆外斷腸天》一讀就覺得拗口,大概是港式譯法,我讀來還是馬致遠的那句“斷腸人在天涯”。徐誌摩的故事搬上熒屏,名稱叫《人間四月情》,好像也是這個套路。

照常人看來,詩人的精神多有些不太正常,但如果詩人的妻子比他更不正常,這詩人要過平常的日子都不太容易了,特別是像艾略特這樣的大詩人,幾乎一輩子都在銀行上班,用我們外國文學史上的話,也是他自己的話說,政治上是保守的,宗教上是信奉天主教的,文學上也是傳統的。所以艾略特到教堂施洗之時,他的妻子慧雲(極其中國化的譯名,英文為Vivienne)被擋在門外,這意味著她一直進入不了詩人的精神世界。後來她即使想幫詩人打字,這工作也已被秘書代替了。而在慧雲的眼裏(也是一種幻覺),那個當時最不受歡迎的哲學家羅素卻一直想跟她上床。作為詩人的妻子,她反對艾略特到銀行去上班。到最後,慧雲被送進了瘋人院,而艾略特則寫出了傳世的《荒原》。

與其他詩人藝術家傳記片不同,這部片子沒有浪漫肉欲的氣息,有的卻是精神的極度緊張和折磨。不過我看著由威廉達科(譯名)扮演的艾略特,總想起他跟麥當娜的《赤裸驚情》和中國電影《庭院裏的女人》。他跟中國女人的親熱雖不能跟麥當娜那種程度比,不過也算是中西女人兼容並蓄了。為此我建議將《筆外斷腸天》改成《殘忍的四月》。循規蹈矩的詩人也能寫出大作品,這在今天也是個奇跡。曾跟一四川詩人談起過地域與職業的問題。我們感覺蜀地的詩人寫詩和生活是綁在一起的,他們大多生活在體製之外,有的是被迫有的是自我放逐。而浙江的詩人,大多生活在體製內,他們在口頭上一個勁地詛咒體製,但事實上還是靠單位的工資和獎金生活,在單位裏甚至做一條小爬蟲,當然在稿紙上還照樣可以取知識分子或民間寫作的姿態的。

可憐的艾略特,惟一的一次戀愛就結了婚,戀愛時想要有所動作卻被慧雲很理智地拒絕了,結了婚誰知妻子的生理和心理極其紊亂,特別是生理上的問題,讓艾略特不知如何是好。這一點女方家裏人都知道,特別是她的弟弟,也一再提醒艾略特,但隻有詩人蒙在鼓裏,一旦知道真相後責任心又非常強,真是個“新好男人”的榜樣。

《鵝毛筆》:色情的力量

情色作家薩德一下子紅了起來,大概能說明我們的讀者和觀眾都色了起來。此部電影是根據薩德的小說改編的。關於色情小說或色情藝術存在的價值,在《情迷六月花》和《路易十四的情婦》等影片中已有所表現,一群被情和欲折磨著的人物,無論是作家、神父和心理醫生,還是女傭及其他病人,都是歐美影片中似曾相識的人物,而《鵝毛筆》的不同之處在於把故事放在了精神病院中,一個作家因為寫色情小說而被關進精神病院,這本身已很能說明那個社會的問題了,而年邁的醫生選漂亮的修女為“女兒”,最後“女兒”偷看了作家的小說後紅杏出牆,此種諷喻也是司空見慣的。由喬弗瑞·拉什飾演的作家,其形神的確很邪,頗似《苦月亮》中的作家——寫作對他來說,成了一種必需,肉體和精神的必需,所以最後即使在沒有鵝毛筆沒有墨水的情況下,他靠口述,最後竟用自己的血把書寫在獄內的牆上,這就有點驚世駭俗了。片中的女傭(溫斯萊特飾演)成為幾個男人之間的尤物,作家和神父以及其他病人都愛她,但愛的方式不一,神父麵臨著靈與肉的煎熬,而作家隻想把她作為一個通道和出口,送手稿或者讓肉體得到寬慰,而那個胖病人則想純粹地強暴泄欲……在這裏女傭的大波成了那個精神病院裏最為溫柔的存在,她甚至迷惑了年輕神父的精神,在上帝和女人之間,神父迷惑了。到結尾時神父成了囚犯,而作家在被折磨死之後他的書成了流行讀物,精神病院成了印刷廠,這太耐人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