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條平平凡凡的街道,它處於在任何一座城市之中。
這條街沒有名字,狹小,不適合做生意,車輛也不能通暢地路過,所以這條街非常的冷清,以致於讓人難以相信,大名鼎鼎的華爾茲街的附近還有這麼一條像是小巷一般的街道。
人有貴賤之分,想不到連一條街道也有貧富的區別。
其實,在這個世界上,豈不是每一樣東西都有好劣貴賤的標準。
日已近黃昏。斜陽暗黃的光照在白色的樓房群間,有一種說不出的頹廢之美。
遠遠的地方,吳振東慢慢地走了過來,他右手插在褲兜裏,像是藏著什麼東西一樣,看上去整個人像無精打采的小老頭。
不一會兒,他來到了一個破敗的小花壇前,看似許多天沒澆水,一株大麗菊焉焉地垂著頭。
吳振東就停在這個花壇前。每隔半個月他總會來這個地方一次,當他把二十張照片和底片放在花壇上時,便會接到一個電話,告訴他在街道的某一家雜貨店或者是他常去的遊戲室的店主那裏可以拿到一筆酬金。
這筆酬金數目相當誘人,所以當初他才會在接到一個電話之後,按照神秘雇主的委托,去拍攝時約高中那一個眼神倔強而明亮的少女。
這個神秘雇主是誰?吳振東也很好奇,但他並不曉得有什麼途徑可以去探知。他曾經偷偷地問遊戲室的店主,但店主隻說是一個穿著黑西裝的中年男子,是一走入人群就不見了的那一種相貌普通的人。
他也曾經躲在這條無名小街的某一個角落,想等神秘雇主來取走照片,但無論他藏得如何隱匿,黑暗中卻似乎有一雙眼睛在冷冷地注視著他。
但今天,吳振東卻顯得有些輕鬆。他的左手拿著一串自行車的鑰匙,放在褲兜裏的右手突然抽了出來,卻沒有什麼往常裝照片的紙袋,卻隻是一隻小巧的手機。
他緩緩地倚著牆角,等待著手機鈴聲響起。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夕陽將樓房拖出一個長長的影子。
吳振東的手機安靜得如同啞巴,他終於忍不住,搜索出那一個神秘號碼,倒撥了過去,“嘟嘟”聲響了許久,就在準備放棄時,卻接通了。
“你好。”
手機那一端輕輕地“嗯”了一聲。
“我是吳振東,我已經決定不再接受你的委托,你以後也不會收到白露的照片了。”
神秘雇主又輕輕地“嗯”了一聲。
“你一點也不奇怪為什麼我不做了嗎?”吳振東抑製不住地說,“是不是你也覺得偷窺別人的隱私是不道德的呢?是不是你也知道白露已經被逐出白家?是不是你也已經知道白露轉學了呢?”
吳振東繼續說:“難道你是一直生活在白露身邊的人?難道你已經知道所有發生了的一切事情?你究竟有什麼目的呢?”
“啪——”電話斷了。
吳振東有些氣惱,再摁重撥鍵,卻一直沒有辦法再接通。
一個小時後他再打這個手機號碼,對方已經停機。
這個結果雖然在吳振東意料之中,他不禁有些悵然。
吳振東從無名小街緩緩地走了出來。
茫無目的地,他走過了華爾茲街,往著一條幽靜的林陰大道走去。
林陰大道的兩旁遍種著鬱鬱蔥蔥的梧桐樹。
挺拔的梧桐樹就像是一個驕傲的鬥士,令這一條林陰大道顯得貴氣。
這是本市的豪華別墅區。
吳振東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到這裏來。
大道的花香鳥語,令人不敢相信百米之遙便是鬧市,偶然才有一輛轎車駛過。吳振東就像走入了一個空幽的無從山穀。
在這美麗的無人山穀的黃金地段,屹立著一座城堡。
城堡有著古老的顏色,高高的圍牆爬滿了藤蔓類植物,有不知名的針葉花香從圍牆中飄出,鏤花鐵門寬而高,看上去就像是一隻蟄伏的洪荒大獸,誰也不敢輕易冒犯。
吳振東居然就站在了大門外,居然還按了或許已經許久不曾響過的悅耳門鈴。
一個精瘦的中年男子迅速走到門前,隔著遙遠的距離,問:“請問你找誰?”
“皇甫爍。”吳振東大聲地說。
“請問你有預約?”精瘦男子又問。
吳振東搖搖頭。
男子禮貌地一笑,聲音恭敬地說:“對不起,少爺不在。”
吳振樂堅持著望著他,說:“我就在這兒等。”
精瘦男子又笑了,但他的聲音變得像寒冰一般,說:“少爺從不隨便見人的,請你不要在這裏等了。”
精瘦男子的意思表達得再明顯不過了。
你以為皇甫少爺是誰都見得到的嗎?像你這種人,連望一下少爺都是罪過。快遠遠地滾開吧,不要玷汙了這高雅的城堡。
吳振東卻似乎並不明白,他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大門的正中央。
精瘦男子臉色一變,便要走出來。
“阿四。”一個胖得圓滾滾的男人從落滿了合歡花的小徑探出頭來。
精瘦男子立刻變得謙卑而恭敬,他低下了頭,說:“晚上好,黃管家。”
黃管家微微地點頭,額頭上的汗珠就像水滴一般晶瑩,他的眼睛眯得像一條細縫,卻已經注意到了坐在門中央的吳振東。
被喚作“阿四”的精瘦男子誠惶誠恐地說:“這不知好歹的小子想要見少爺,我沒盡到職責,剛才正想出去趕呢。”
這個吳振東在門中央吊兒郎當的樣子分明就是挑釁,看起來就是一副欠揍的衰樣。
阿四一邊說著一邊就在工人房拿出一根鐵棒。
“阿四。”黃管家一臉的不高興,大聲地譴責起來,“你這像什麼樣子!少爺的客人你也敢打?”
阿四愕然,不知所措地提著鐵棒愣在一旁。
黃管家慢慢地走到門前,說:“少爺在等你,請跟我來。”
吳振東回頭一笑,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塵土,才施施然地從正徐徐上升的鏤花鐵門下走了進來。
他仿佛一點也不奇怪皇甫爍怎麼知道他就在門外,他似乎也非常確定皇甫爍一定會見他。
黃管家在前麵帶路。
這城堡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迷宮,有很多的岔路,走廊,房間。
能夠住在這樣的一個地方的人一定是一個可能忍受寂寞、孤寂的人。
同時,也是一個內心非常複雜的人。
終於,黃管家停在了一扇門前。
門是開著的。
一塊從波斯運用的上等金絲毯鋪在了房間的正中央。又寬又柔軟的金絲毯上是舒服得讓人看見就想坐上去的沙發。
此刻,沙發上正舒舒服服地坐著黑發綿長,眼眸閃亮的貴公子——皇甫爍。
胖得像一頭大象的黃管家一看見皇甫爍,他的腳步就變得非常的輕,他的動作也變得非常的敏捷,他布滿汗珠的額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幹幹爽爽了。
看得出來,黃管家對於皇甫爍是由心底油然而生的崇敬。
吳振東大踏步地走了進去。
皇甫爍微微抬頭,看了他一眼,輕聲說:“請坐。”
吳振東本不想坐下,至少,他不想聽從皇甫爍的命令,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腳一軟,就坐下了。
“我知道你為什麼要來找我。”皇甫爍笑著,修長的手指在蟠龍青石台幾上彈了一下。
這是一個微不可辨的動作,但黃管家卻注意到了,他從牆邊的一個香椿木架上捧出一個鐵匣子,放在了蟠龍青石台幾上。
鐵匣子已經被打開,匣子裏裝的全都是一個少女的照片。
吳振東的臉色白得嚇人,不用看,他也知道這照片是誰拍的,照片中的少女又是誰。
皇甫爍盯著他,臉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良久,才說:“現在你對自己苦苦追尋的答案已經很清楚了吧。”
吳振東抬起頭,眼睛閃亮,說:“你為什麼要委托我拍攝白露的照片?”
皇甫爍淡淡一笑,說:“你問得太多了。一個人太好奇是沒有好處的。”
說完這句話,他便從沙發上站起來,往著客廳一扇古樸的門走去。
黃管家禮貌地鞠身,準備送客。
吳振東也已經站了起來,他突然大聲地說:“皇甫爍,你這個懦夫,你是不是愛上了白露卻不敢承認呢?”
皇甫爍恍若未聞,他飄逸的複古絲綢隨之消逝於門後。
吳振東怔怔地站著。
黃管家憐憫地看著他,說:“少年人,你自己墜入情網,所以認為全天下的人都一定和你一樣嗎?”
當一個人很愛另一個人時,會把對方當女神,會以為所有的人都也不得不愛上她。這本是自卑情感作祟。
黃管家又接著說:“你可以猜出少爺就是委托者,應該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可是,如果你說少爺是懦夫,就是愚蠢到了極點。”
黃管家細針般的眼睛陡然睜大,無論誰都可以看出裏麵滿溢的崇拜與尊敬,他慢慢地說:“白露小姐也叫做皇甫小薇,她是天倫少爺的女兒,也是爍少爺的堂妹。”
“爍少爺這麼做,隻不過想要確定小薇小姐是不是應該回到皇甫家來而已。”
——她過得是否開心?
——她與白崇川感情如何?白崇川待她可好?
皇甫爍想要知道的就是這一些嗎?
長風吹,吹得吳振東像掉落的葉片。
他已經沒有理由再待下去了,現在,他走在落滿合歡花的小徑上。
大門已經近了。他看上去很沮喪,就像是打敗了仗的士兵垂頭喪氣地撤退一樣。
皇甫爍就站在一個隱蔽的窗戶前。
這個窗戶可以鳥瞰整個城堡的合歡花小徑,大門,波斯葡萄園……
他看著吳振東走出了大門,慢慢地消失在林陰大道上。
他本來是不必理會吳振東的,但他卻還是讓吳振東進來了。
這是不是因為他也不敢確定自己內心的情感呢?
黃管家並沒有撒謊。委托吳振東拍攝白露的照片,是在左耳向他彙報小叔已經在煙霞山出家為僧,白露可能是小叔女兒的時候,他一方麵是想了解這個堂妹的生活,另一個重要原因卻是想用這些照片去喚回小叔心中縈繞的塵俗愛念。
可是,煙霞山上的那一次會晤,卻揭露出了一個秘密——白露不是小叔的親生女兒。
這一切的事情太出乎意料了。
既然如此,他也就不必要再去關注這個叫做“白露”的少女了。
但不知為何,他卻遲遲仍未將這個秘密向皇甫老爺子稟報。
黃管家躬身侍立在窗後,看到皇甫爍回過神來,才恭敬地說:“老爺請你到博堂去一趟。”
皇甫爍默默地點頭。
博堂其實是皇甫老爺子的藏書閣。
渺如涸瀚的書架整齊地排列在寬敞的廳堂之中,藏書閣相當於一個小型的圖書館。
皇甫老爺子此刻便在博堂的內層,一間舒適而溫暖的書房裏。
皇甫爍走進來時,發現老爺子不是如常一般在書桌前閱讀,而是在一旁的明朝棗枝木榻榻床上淺眠。
睡著了的老爺子鬢邊已經花白,臉上刻著數不清的皺紋。這已經不是皇甫第一組呼風喚雨權傾天下的掌權者,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人了。
這樣的一個老人,當然會很希望兒孫滿堂,即使頑皮的小孫子在他的膝蓋上撒尿他也一樣會樂嗬嗬地大笑的。可惜的是,這個老人的大兒子年紀輕輕就病死了,小兒子居然出家為僧,雖然此時,他有一個了不起的孫子,但如果還有一個孫女在他身邊撒嬌不是更好嗎?
皇甫爍想到了這一點時,皇甫老爺子睜開了眼。
老爺子的眼睛很亮,似乎一直可以看到你內心最黑暗的地方,他緩緩地坐了起來,欣慰地望著孫子,說:“坐吧。”
皇甫爍端過黃管家手中的茶,挨著榻床的邊沿坐下,說:“爺爺,喝一盅參茶。”
老爺子接過去,慢慢地喝了一口,說:“那邊的事情怎樣了?”
大人物問話通常都是有頭無尾的,偏偏皇甫爍卻恭敬地說:“張素蓮喪事已經辦完了,按照遺囑,把骨灰撒在了千鯉銀波池中。”
“千鯉銀波池?”
“白林翔好養錦鯉,他長居的英國二十號街的別墅裏有一個極大的鯉魚池,聽說搜羅了這世間所有名貴的鯉魚品種,稱‘千鯉銀波池’,認識白大公子的人都說,他愛千鯉銀波池勝於愛任何一個女人。”
“張素蓮把骨灰撒入千鯉銀波池,是不是想讓白林翔永遠也忘不了她?白林翔他能讓張素蓮如願?”
“這是張素蓮兩個遺願之一,更何況白崇川一定會讓他母親如願的,白林翔也不願意和兒子的關係弄得太僵。”
“張素蓮的另一個遺願是什麼?”
“讓白露永世不得再入白家。”
“白露?”老爺子露出狐疑的複雜的眼神。
皇甫爍的聲音更輕了,他慢慢地說:“白露也叫皇甫小薇,是小叔的女兒。”
皇甫老爺子把參茶拿起來,淺抿一口,似乎沒聽到皇甫爍的話。一般來說,當皇甫老爺子開始喝茶時,就意味著談話已經結束。
皇甫爍卻還是謹慎地坐著。
皇甫老爺子果然又說話了:“從白家出來後,這個女孩子到了哪裏?”
皇甫爍連忙說:“在千燈鎮的緣緣齋,一個古怪的老婆婆收留了她。”
皇甫老爺子“嗯”了一聲,從榻床下來,走到了書桌前。
談話應該真正結束了吧!
皇甫爍這樣想著,他慢慢地走到門畔,就在他的手觸到了門把時,他聽到了這樣一句話。
“皇甫家的血緣無論是濃厚還是稀薄,都絕不允許流落在外。”皇甫老爺子淡淡地說。
“我明白了,爺爺。”皇甫爍的臉上露出了不知道是欣喜還是悲傷的表情,他謙卑地拉開了門把,走了出去。
——無論是嫡係男孫,還是女孫,隻要被冠上皇甫這樣一個姓氏,那麼皇甫家的大門就永遠敞開著。
——這樣的意思皇甫老爺子表達得很含蓄,這,是不是從他最疼愛的小兒子皇甫天倫身上得到的慘痛教訓呢?如果一切可以重來,皇甫老爺子還會不會反對皇甫天倫和林玉薇在一起?皇甫老爺子還會不會派“蒼狼”去刺殺林玉薇?皇甫老爺子還會不會囚禁皇甫天倫,以至於皇甫天倫不得不逃出皇甫第一組?
皇甫爍慢慢地走在落滿合歡花的小徑上。
曾經開遍樹梢風華奪目的合歡花,終究逃不過宿命的劫數,當它從枝頭脫落的一瞬間,它可預料到被無情踐踏的未來。
皇甫爍望著落花,輕輕地歎息著,將腳步放得很輕很輕。
司機小丁在後麵跟著,看見了主子皇甫爍一次又一次地避開已經殘敗不堪的落花,他不知道主子在想著什麼,但他卻知道主子並不像外界傳聞中那般的無情。
司機小丁還不到三十歲,卻已經有十年的駕齡了。
他開起車又快又穩。
在他來皇甫家的第四個年頭起,他就開著車身豎立著皇甫第一組鐵徽章標誌的邁巴赫。這一款車被稱為史上最豪華的車輛,車身磅礴大氣,是皇甫老爺子送給皇甫爍的禮物。
皇甫爍不像一般的年輕人,他從不親自駕車。
此刻,透過後視鏡,可以看見微眯著眼睛端坐在後座的皇甫爍。
白色的邁馬赫往著千燈鎮疾馳,如一團滾滾的雲層。
下午兩點鍾,這團滾滾的雲層停在了迷宮般又窄又小,但卻爬遍了活力四射的爬山虎的小巷前。
“我自己進去。你在這兒等著。”
皇甫爍打開車門,優雅地走入了其中一條巷子。
在這一個岔口,一共有三條幾乎一模一樣的小巷。
很多不熟悉千燈鎮的人常常會走錯路。
皇甫爍走入右邊第一條巷子,他對自己做的任何一件事向來都是信心十足,但這一次,當他大概走了七分鍾後,他當機立斷地往回走了。
皇甫爍是一個自信的人,但卻絕不自傲。
他知錯就改。因為他知道承認一次小錯比承受一錯再錯的後果要容易得多。但他顯然忽略了一點,錯誤無論大小,一旦犯了就必須付出代價。
往回走路程似乎縮短了一些,不一會兒,他就看見了那輛白色的邁巴赫。
司機小丁坐在車頭,他看見少爺從右邊的第一條巷子走出來,他突然有一種預感,這一次,少爺一定會選左邊的第一條巷子。
皇甫爍果然選了左邊的第一條巷子。
這一次,他走了十分鍾,便看見了緣緣齋。
他在門扉上找門鈴,卻隻看到一幅舊了的春聯。
門並沒有關。
從敞開的大門望進去,可以看見長長的老式長廊,後院一角開著的小小茉莉花,還有一個小小的秋千架。
小小的秋千架對著的便是白崇川以前住過的房子。
白露這一次來,會不會就住在這一間房子裏?
還是,她已經心痛到不能再去溫習從前發生過的一切?
皇甫爍緩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