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夏,廣州。
天氣燠熱得不可思議,葛安娜將她那厚實的肩背盡量往風扇方向靠了去,她一隻手抓起格子桌上的冰水,仰頭便咕嚕咕嚕喝開了,不過,舒服不了一刻,她那汗水便濕了身上的淺色薄紗裙子,正是個大汗淋漓的模樣。
葛安娜不顧形象,抓起一把大蒲扇飛快地搖了起來,她站在窗畔,透過洞開的白雕窗欞,目光落到鋪著一大片綠毯的庭院裏。
日光之下,庭院裏那新雇的中年花匠正提著把鍘子,按那新東家的審美要求,一一將那院中的花草都按幾何形狀修剪了去。他修得起勁,一旁蹲著吹肥皂泡泡的小公子也吹得很起勁,腮幫子一鼓一鼓的。二樓窗旁的葛安娜小姐看得失笑。就這麼個傻子,愛德華卻是放到了心尖裏去!
她思及數日前,甫下輪船,愛德華那屁股還未落到椅子上,便徑自出了大廣州飯店,直奔廣州商會。他是一點也不心疼地掏出大把法郎英榜,雇了好大一幫人,愛德華是不厭其煩地叮囑了一遍又一遍,讓人家到了南京地頭萬萬得仔細將他那榮寶找了去,找到重賞!
事後葛安娜看著納悶,忍不住張口問了去:“愛德華,你怎知榮小姐一定還在南京城裏呢?也許……”
“沒有也許!”愛德華榮斬釘截鐵道,他站在大房間裏,日光稀微中,一張年輕英俊的臉青得可怕,聲音也冷得可怕,“榮寶就在南京裏。”男人很篤定,“她就是還在那裏,她不會跑得遠遠的,她怎麼可能走那麼遠。”
她怎麼不可能走那麼遠,如果有人帶著她,或者拐她的話。
榮慎疏拒絕想這可能,他現在頭腦一片空白,什麼都不敢想,想深了,他害怕。
他思及找到榮寶後的一應所需,洋房汽車傭人那是必須的!
他得養榮寶,不僅要養,而且是要把她往舒服裏養著。
榮慎疏振作起來。他是天生的商人,具備一切商人所特有的敏銳眼光和觸覺。
榮慎疏將存在瑞士銀行裏的一應橫財取了筆大的出來,重操舊業,收拾起他那一番紡紗製衣的事業來了,時下廣州也就紡紗界比任何行業都要興隆,英資美資德資都是司空見慣。
他是又物色廠房,又購買外國機器的,簡直堪稱是大操大幹了,愛德華榮是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作四十八小時過,食宿都吃睡在工廠裏,獨留那葛小姐守著城中一座空洋房,日日夜夜站在門口引首盼望。
說到這葛小姐,榮慎疏就生覺後悔了,當初走時就不該捎上她!
男人作無奈撫額狀:我那時鬼迷心竅了!
他那時鬼迷心竅了,現在神誌清楚地想要攆人家走,人家賴上了!
人家就是賴上他不走了,“愛德華,你休想趕我走,我們是夫妻,我的人和錢財都是你的,我便是死,也是你榮家的鬼。”
大書房裏,燈光明亮照耀下,憔悴兮兮的葛小姐卻是一臉平靜,她的聲音也很平靜,太平靜了,榮慎疏從心裏生出寒意來。他可不想家裏多具死屍來!
這新家乃是他按素日裏榮寶的喜好,將一幢西洋式的紅磚三層樓房一應往那天真明快裏布置去了,窗格雪白,壁紙鵝黃,沙發上擺著幾隻花花綠綠的靠墊,窗扇皆是一色的淺色紗簾……
這樣天真明快的房間裏,就差一個天真明快的榮寶了!
榮慎疏確實不想家裏多具死屍來,可是家裏多出個叫葛安娜的人形擺件來,雖然這擺件實在麵目可憎儀態可誅,那榮慎疏也隻得落花流水地接受了去,男人站在陰影中很冷冽地思忖著:頂多無視人家便是了!
他也的確將這番無視態度進行得很徹底,同在一個屋簷下,即便葛安娜用她那不容人忽視的可觀身量擋在心愛的愛德華麵前,她那心愛的愛德華也能目不斜視地直接掠過去,實在叫目中無人了!
目中無人的愛德華榮不僅在葛小姐麵前他那眼睛成了擺設,他那耳朵也成了擺設,及至某日裏愛德華榮自工廠那匆忙返家去換套衣服,如此匆忙之下,榮慎疏還不忘將家中裏外掃射一遍,及至走到大門口,他腳步一頓,驀地發覺大客廳裏的壁紙換樣了,是一片米色印花。
他終於堪堪暫且收起那一套不聞不問,榮慎疏一臉慍色地走到葛小姐的閨房門口,也就僅僅止於門口了,他是連踏進去的丁點興趣也無。
葛安娜正倚窗而立,學那春閨怨婦作歎息狀,其時她妝容打扮無一不費盡心思,奈何俏媚眼做給瞎子看,隻是枉然了。
此際,她那餘光一掠,驀地見心愛的愛德華如同神降,葛安娜激動了,葛安娜興奮了,葛安娜圓滿了,“喔!愛德華,你來了!”
她手持一把輕羽小扇,另一隻手微微提起裙裾,做嫋娜多姿狀,以她那虎背熊腰的身量。
愛德華榮眼角一抽,深深吸了口氣,男人沉聲冷冷道:“是你換掉客廳的壁紙。”他很確定,“是你。”
葛安娜捂嘴笑眯眯的樣子,“哦嗬嗬嗬……”
她咕嘰咕嘰笑開了,側側臉格外柔和道:“達令,你喜歡嗎?我是照你喜歡的很仔細地挑選了。”
她聲音這樣溫柔。
榮慎疏也這樣格外溫柔道:“葛小姐,我警告你,你切勿再動這房子裏的一物一什,如果你不怕被我丟出去的話。”
他很輕聲道:“到時,就算你,一頭撞死在這裏,我也會把你的屍體扔出去。”
他轉身離開前,又丟下一句話:“我們榮寶喜歡的,我才喜歡。”
良久良久,室內的葛安娜才將一張麵孔從輕羽小扇後露了出來,她也很輕聲地對牢空氣說:“是我太貪心了。”
她很清醒,“我自作自受,與人無尤。”
他們榮寶到現在還沒有消息,在一大片人騷擾南京後。
榮慎疏急了,“這不可能!”
他火燎火燎地圍著辦公桌團團轉,窗外春光明媚,他的心情卻一點也不明媚,甚至是愁雲慘霧了!
榮慎疏在一片愁雲慘霧中跺跺下了決斷,“我得親自去!”
此時此刻,他那紡紗兼製衣兩片工廠都剛剛上了軌道,事情千頭萬緒地堆在一起,工廠裏諸位主管紛紛聽東家說現在要離開一趟,而且時間不定,一眾主管都很為難,派了個代表過來征詢道:“榮經理啊,現在正是調試機器的時候,我們先前都沒有用過這種新型織布機,您看……”
榮經理此際正是個困獸模樣,那眼睛都充血了,男人高高挽起兩隻袖子,叉腰一瞪,頗是個要吃人的架勢。
那代表嚇得蹬蹬後退了,“榮經理榮經理!”
榮經理擲地鏗鏘,“織好織廢都罷!你們各自做去!我不管啦!”
他現在忙死忙活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榮寶!
沒有了榮寶,那便是賺了滿坑滿穀的鈔票也是沒用了!
榮慎疏這決計下得很快,他那動作也很快,堪稱是雷厲風行地收拾起盤纏衣服車票去了!
直到那一日,
那一日在南京駛往廣州的火車上,榮慎疏在同一節車廂裏,於萬千攢動的人頭中,男人赫然捕捉到心愛的榮寶那張雪白秀麗的麵孔,他急吼吼從人堆裏扒出來,真真是嗓音發啞,眼淚都失控湧出了,“榮寶,榮寶榮寶。”
榮寶聽見聲音,轉過頭來,微微笑了一下。榮慎疏隻覺得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麵前失色了,就像是不能抵禦的咒語。
榮慎疏直到將榮寶緊緊撈住懷抱裏再不放手,男人才真真慶幸:這一趟來得值!天意啊,天意如此!
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恰恰相會於千萬人中。
他覺得很可以了。
榮慎疏覺得很可以了,不論中間她遇到過什麼人,遭到過什麼事,做過什麼說過什麼……隻要此時此刻她回到他懷抱裏,那便是極好極好了。
男人隔著黑壓壓的一片攢動人頭,凝望著遠處那一張年輕英俊的麵龐,麵龐的主人是這樣的憂傷,以至於他要用眼神來說再見。
“再見,金先生。”榮慎疏輕輕嗡動雙唇,空氣是這樣的渾濁,車廂是這樣的嘈雜,隻有他的榮寶是這樣的美好。
榮寶說謝謝你金先生。
他替榮寶說金先生再見。
再也不見。
她能夠陪你一途已是太多太多,隻因我中途離開過她。
她是我的。榮寶是我養大的。隻能是我的。
榮慎疏很篤定地目送那人遠遠遁入洶湧人潮,猶如一滴水消逝在大海裏。
榮慎疏抱著榮寶,坐在廣州的新家裏,大房間裏布置得簡潔大方,雪白的四柱大床上,男人將臉埋在榮寶的頸窩裏,聞到那一塊溫暖清香的肌膚,榮慎疏忍不住深深歎起息來:我這是,真的將榮寶找回來啦?
他摸摸榮寶的頭臉,又拉拉榮寶的手腳,榮慎疏是一千一萬個不相信。
這是一個難得清涼的夏夜,夜風帶著庭院裏植物的辛辣氣味灌進窗洞來,柔和的燈光下,他年輕英俊的麵容上也散發著柔和的光芒,一雙湛藍眼睛裏流露出溺人的歡喜憐惜愛護。
榮慎疏親親她腦門,“好乖,榮寶好乖。”
他抱她,是抱了又抱。
榮香似不敢相信哥哥真的找她來了,久久不能回神。
她趴在床沿上,側著臉一眨不眨地凝望著上首的哥哥,眼中的緇然墨色,黑得不可思議
這樣明亮的一雙眼睛,像是蒙上一層淚膜,晶光璀璨。
榮慎疏看牢她,忽然伸手覆住她眼皮,男人忽然感慨,原來書上寫的那些事是真的,心會軟、會化、會醉,都是真的。
他驀地立在原地,張開兩隻臂膀,榮慎疏笑眯眯地輕聲說:“來,榮寶,到哥哥懷裏。”
光影中他年輕的容顏刹那間英俊得不可思議。
榮香快快樂樂地“好”了聲,她快快樂樂地跳到哥哥身上,攀住哥哥的肩膀,將兩條腿環在哥哥的腰上。她是這樣的長手長腳,榮慎疏幾乎接她個趔趄,可是兄妹倆好像都沒有意識到彼此的身量,哥哥還當榮寶是小小的一團嬰孩,需得他揣在口袋裏裝著,榮香還當哥哥是原來無所不能的哥哥,隻要她一撲過去,他會即時接收來。
榮香捧著哥哥的腦門,她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終於相信哥哥這是真的回來了。
榮香大聲叫喚:“哥哥,哥哥。”
哥哥即時答:“我在。”
他說:“我在,榮寶。”
榮香叭叭親了哥哥的腦門兩大口,末了她抬頭看哥哥,眨眨眼,纖長的睫毛像飛羽,烏濃的笑眼,真正天然美好。
榮慎疏湊首過去,想要親親她臉頰,他的嘴唇貼在榮寶的口鼻上。榮寶卻下意識地微微張開了嘴唇,露出她紅白相間的口腔,榮慎疏驀然間噙住一條溫熱濡濕柔軟的舌頭,他愕然睜開眼,一瞪之下,發現榮寶是個乖覺享受的表情。
她……很享受?
這是誰教她?
榮慎疏咬兩咬榮寶的舌頭,像是解氣一般,他黑著臉將頭扭開了去。
他目光落到窗外,那裏是一片黑黝黝的夜色。
夜色清涼,男人心頭卻是火花直冒: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榮寶會被人帶壞!
他思及以往那個天真爛漫的榮寶,忍不住淚盈於睫。榮慎疏甩甩頭,不能想,想深了,害怕。
榮香現在當然也是天真爛漫得很,她不懂得哥哥將舌頭伸進她嘴巴的行為代表了什麼,她隻是往日裏被楊先生在這個親吻撫摸上很是調教了一番,有人湊過來,她本能地張開了嘴巴。
此際,榮香捂著發麻的嘴巴,眼睛裏迅速地聚集起水汽,別人沒什麼,可是哥哥的一點小傷小害,她受不得,她被哥哥捧在手裏含在嘴裏寵壞了,她就是受不得。
“哥哥,你咬我。”榮香跺跺腳。
榮慎疏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榮香湊上前,將兩隻雪白的腳丫子踩在哥哥的大腳丫上,她站在哥哥的兩隻腳掌上,一邊踩兩踩,榮香還一邊叫兩聲:“叫你咬我,叫你咬我。”
榮慎疏低頭凝視著眼下這一顆黑壓壓的頭顱,她依然玩著這個以前不亦樂乎的遊戲,她依然還是以前的榮寶。
男人想到這裏,驀地輕輕溫柔笑了。
他將榮寶攔腰抱起來,走進敞亮浴室裏,榮慎疏快樂說:“榮寶,咱們洗澎澎。”
他替榮寶把衣服脫到一半,忽然發現榮寶身上貼肉掛著的一個小荷包,榮慎疏待要摘去,卻被榮寶一把摁住手。他很吃驚,這是榮寶第一次說不。
榮香很認真地按住哥哥的手,“哥哥,我自己來。”
她很小心將脖子上的小荷包摘了下來,輕手輕腳地置於幹燥的台麵上,這才泰泰然然地爬到法國大浴缸裏,裏麵已經放滿了熱水,榮慎疏用手拭了拭水溫,試到差不多才讓光身的榮寶泡進來。
他的目光暗暗落到玻璃台麵上,心裏刹那間像是被什麼哽住,很難受,無法形容的難受。
他難受想:那是誰縫的?又是誰送的?榮寶居然這樣在意一個小荷包。
榮香將頭伸到哥哥麵前,撒嬌道:“哥哥,給我洗頭。”
哥哥心不在焉地將皂夷子往榮寶那濕濡濡的頭發上抹兩抹,他十根手指沾滿泡沫,穿在榮寶的頭發間。榮慎疏用漫不經心的口吻輕聲問道:“榮寶,你就,那麼喜歡這個荷包?”
榮香被哥哥撓得頭皮好舒服,忍不住哼哼道:“哥哥,你給衝衝。”
她在水聲嘩嘩中,極其突然地想起楊先生曾經笨手笨腳地幫她剪過頭發,榮香驀地想起了一件心事,她不是個藏得住心事的人。
可是她卻將這樁心事記得很牢很牢,此時此刻,她打算請教起無所不能神通廣大的哥哥來,“哥哥,你說,這人死了,是死到哪裏去了呀?”
榮慎疏一怔。
他將手上活計忙完,抓來白毛巾,三下五除二地將榮寶的頭發臉容肩頸紛紛擦了個幹淨,這時定睛一看,見榮寶是個認認真真等答案的神情,她篤定哥哥會給她一個滿意的回答。
哥哥果然給她一個滿意的回答:“這人死了,是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有多遠?”榮香顫巍巍地仰頭看牢哥哥。
哥哥很仔細地忖度道:死人永遠是爭不過活人的。原來,荷包的主人早已死去。隻有我會一直在榮寶身邊,我會在她身邊一輩子。
於是榮慎疏很安然地答道:“三年。有三年那麼遠,等三年以後,他就會回來了,榮寶。”
他篤定,依榮寶的記性,也就三年,三年時間一過,她準把人忘得幹幹淨淨。
榮香聽了,低頭擺弄著十隻手指,思索了兩下,再思索了兩下,最後她很快活地咧嘴笑了,“那,我就等著了!”
等著什麼呢,榮慎疏沒有問,榮香也沒有提。
隻是這天夜裏,在睡覺之前,榮香爬了起來,跑到桌子那裏,砰砰拉開抽屜,嘩啦翻出一本蝴蝶封麵的掛曆,趴在那裏,窸窸窣窣將最上麵的一頁折了起來,榮香語聲輕輕:“今天過第一天了。三年啊,可真是死遠了……”
她迷迷糊糊將一條腿騎在哥哥身上,跟從前一樣的睡姿,跟從前一樣的睡容,可是榮慎疏在黑暗中呆呆地凝望著安琪兒的眉孔眼睫,他突兀地“嗬”了聲,不一樣了,到底還是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是悲傷地睡著了。
他那悲傷也是悲傷得有限,一覺醒來,榮慎疏便把自個兒情緒收拾得到心裏去,麵色是萬萬平靜的,做哥哥的將榮寶從床上拎起來,一起刷牙洗臉,一起吃飯,最後還一起帶著榮寶去工廠上班去了。
他那廠子織布機的事情還攤在那裏,著緊他去解決。榮慎疏將草莓蛋糕跟肥皂泡泡連同榮寶一起鎖在大辦公室裏,男人臨走前如是說:“榮寶,你乖乖的。”
榮香如是答:“我乖乖的。”
她給哥哥關習慣了,很泰然聽著門鎖哢嚓關上的聲音,榮香趴在大沙發上,很專注地對付她的肥皂泡泡去了。
而那廂榮慎疏特地請來英籍機械師來參觀他那紡紗工廠,這位英人畢業於英國曼徹斯特學院,叫做文特森,很年輕的一個青年,居然說得一口溜腔中國話。
文特森這個真洋鬼子見到愛德華那個假洋鬼子,彼此的中國話說得不相上下,彼此那也是大大驚訝了,文特森頗有惺惺相惜之意,在跟愛德華經過六安飯店的一頓飽飯後,文特森激動地要自告奮勇將那織布機器問題解決了去,“愛德華,你放心,我略懂一二。”
愛德華榮笑眯眯做點頭狀,“勞駕,勞駕。”
及至他目送走激動的文特森,愛德華榮是立馬撒開丫子往工廠裏跑了去。
榮慎疏將榮寶拉出去吃飯,一麵看她吃一麵心疼道:“是我不好,我讓你餓過頭。”
榮香用油汪汪的嘴巴親了哥哥一口,鼓著腮幫子說:“蟈蟈很好。”
她在經曆了之前金先生的種種折磨,兩廂一比較,嘿,哥哥那是好了不止千倍百倍呢。
這廂榮家兄妹相處得歡歡喜喜親親密密的,堪稱形影不離了,那廂葛安娜日日形單影隻,躲在那陰影中,咬著小手帕,是眼淚汪汪地注視著心愛的愛德華跟別個女人心愛去。
此際,葛安娜站在二樓的房間一隅,就著窗洞,凝望著庭院中的傻子,一把大蒲扇是扇得虎虎生風,她那臉上也是虎虎生風的表情。我居然連一個傻子都不如,太侮辱人了!愛德華你欺人太甚!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子,葛安娜思及自己對愛德華的滿腔愛意,竟隻得這樣一個慘淡收場,人財兩空!
不不不,她連人家的人都還沒有得到,要知她至今仍是完璧之身哪!
一思及保留了快二十年的處女之身都未能奉獻給心愛的愛德華,葛安娜就悲從心來,做女人做到她這分上,那,很可以去見維納斯了!
她是怒從悲中來,葛安娜大汗淋漓地忖度道:當初就該聽爸爸的話,人家隻中意咱家的財勢!
爸爸簡直是掏心窩說話了,“安娜,你死活要他,那,爸爸依你!但得有個前提,你得牢牢把錢摟在懷裏,錢在,人才在!”
這刹葛安娜如夢初醒。
爸爸你死得太快了!
若是爸爸還在的話,愛德華怎敢如此輕賤我?
輕賤!是是是,此時此刻,葛安娜終於肯對自己艱難地承認道,她心愛的愛德華至頂至足都未曾對她心愛過。
熱夏流火,此際葛安娜的心火那也是蹭蹭蹭地往外躥,大小姐“哢嚓”一折蒲扇,小眼一眯,憤懣大吼:摟錢才是王道!
她下了決計,轉身砰砰衝出去。
這個時候,一輛一九三七年的摩根汽車緩緩駛進西洋庭院裏,榮香聽到汽車突突響,她抬頭一看,忍不住丟下肥皂泡泡,歡呼著張開手臂跳了過去,口中大喊:“哥哥哥哥你丟下我!”
哥哥苦笑,張開手臂將榮寶接了來,雙手托她臀部,使力顛了顛,發現榮寶重了,他也不覺得辛苦,即使辛苦,榮慎疏也甘願。
榮慎疏用額頭碰兩碰榮寶的腦門,一雙藍眼睛極之深邃動人,裏麵是兩潭溫柔的眼波,“我這不是回來了?”
榮香氣定神閑地吊在哥哥身上,聞到哥哥身上濃重的雪茄和水酒氣味,她湊到哥哥麵龐上嗅了嗅,即時大聲叫道:“哥哥你去好吃好喝,居然不帶我一起?!”
她瞪圓了一雙黑核眼。
榮慎疏擺出家長態度,“小孩子不適合這種場合。”
此言一出,一旁修剪花木的中年花匠聽了一愣,花匠本來便是個豎起雙耳的姿態,這時聞言,男人很覺稀奇地悄悄瞧兩瞧這對大小東家,真真覺得人家兄弟倆的感情太好了,快二十的小夥了,還掛在哥哥的身上不下來。
榮慎疏一邊抱著榮寶,一邊四下環視,發現不過一個上午,整座院子裏花木扶疏,美得很肅穆,很符合他那審美觀。
榮慎疏於是大悅,“你很好。”他朝花匠點點頭,“月底加你銀俸。”
花匠心花怒放地去了。
葛安娜心花怒放地來了,“愛德華,我要跟你離婚!”
轟!
榮慎疏疑似幻聽,燦爛日光之下,男人緩緩轉過身,他側側臉,一臉矜持,堪稱是施舍地睇了人家一眼,愛德華榮緩緩出聲言道:“你,可否再說一遍?”
他抱著榮寶,站在幾步開外,綠毯之上,年輕的他是這樣英俊,年輕的她是這樣美好,他們是這樣渾然一體。
他們又是這樣地遠,是窮她一生都無法觸摸到。
葛安娜萬念俱灰,這瞬間她是畢生從未有過的清醒,她清醒沉聲道:“愛德華,我要跟你離婚。”
她要跟他離婚?她居然會跟他離婚!
愛德華榮虎軀一震,他驚愕看她。
他終於肯正正經經地看她一眼了。
他思及不久前那個春天的夜晚,大書房裏,他默然無聲地推一匣銀元過去,他想遣她走。
她卻雙手絞在背後,什麼都不接,很平靜地告訴男人,她死,也是要做榮家的鬼。
她是這樣的篤定:我深愛你。
他也是這樣的篤定:你深愛我。
愛德華榮一直以為深愛他的葛小姐會一直像隻螞蟻一樣被他攥在手心裏,他讓她生,她便生,他讓她死,她便死。
也不是沒有想過將這隻惱人的螞蟻就地解決掉,榮慎疏無數次想過,隻要她死了,所有的原始股都會成為我的,所有的東西包括工廠和錢和房子都會真正是我的。
然而,他又想起許久許久前那個逃亡的險夜,十幾二十多條性命紛紛倒在地雷區裏。
他想起許久前那個平常的早上,死於榴彈之下的葛會長。
世事無常,生死無常,悲歡無常,離合無常……他在黑暗中攤開自己的一雙雪白手掌,無端端地覺得麻木了,我這雙手上,到底還會沾上多少鮮血呢……
而今次,日光正好,他一時不忍錯手的葛小姐居然會告訴他——“離婚。”
居然是由她來主動提。
榮慎疏大愕之下,待他回過神來,生覺可笑,世事果真無常,什麼都沒得定數,他曾經是這樣篤定過,她離不開他。她離不開他,她也曾經是這樣篤定過。
一九四四年夏,葛安娜小姐登報聲明離婚宣言,榮氏紡紗兼榮氏製衣一夕之間更替為葛氏。在這年的秋天,榮慎疏攜他的榮寶隨同文特森遠渡英倫而去。至此一別,葛安娜終生未見她那心愛的愛德華回來過。
尾聲
在一架英人遣返故國的直升飛機上。
窗外是一望無際的藍天白雲,是動蕩紛亂的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裏從未有過的安穩美好。
榮香仰頭,用一雙盛滿期待的明亮眼睛,凝望著她那無所不能的哥哥,輕聲地問:“哥哥,我們這是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嗎?”
哥哥也很輕聲地答:“我們這是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