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楊先生他三年後會知道找我來嗎?”
時光如水,大浪淘沙,榮香在滔滔浪花中尋找一塊叫楊森的鵝卵石。
—全文完—
番外三 少年小馮之暗戀
少年小馮出身窮苦,他是老大,下麵有七八個弟弟妹妹,他的一件舊衣服,能挨個兒讓弟弟們都穿了下來。
他四五歲的時候,就知道拉把板凳墊在腳下,站在灶台旁,小小馮一麵看著風箱,一麵顫巍巍地往鐵鍋裏倒水。
及至他再大一些,這些洗衣燒飯的姑娘活計已是輕車熟路地做了去,便是連那針線活兒也可縫它個一二來。沒辦法,家裏太窮,爹娘都起早貪黑地忙著生計,他是老大,看著弟弟妹妹們一張張嗷嗷待哺的嘴臉,他能不多擔待點麼,誰讓他是個丫頭命,卻不是個丫頭身噠。
假丫頭小馮不僅能縫荷包,春天的時候,他還能到野外挖那榆葉錢兒,拌到麵疙瘩裏做成窩窩頭來吃,吃一個香一個。看到弟弟妹妹們麵黃肌瘦的一張張小臉蛋,做哥哥的心裏實在是心酸得不得了。
小馮很喜歡春天,春天裏萬物舒醒,不僅野地裏吃的東西多,還能用柳條兒編成花籃子,拿到集市上賣兩賣。他是個心靈手巧的人,三下兩除二地把柳條上的葉子擼掉,小馮的手指在柳條和花莖間靈活地穿來穿去,片刻之間便能編出一隻小花籃,這還不止,他心細,從弟弟手裏接過剪刀,將花籃上支出來的柳條尖梢和粗糙花根都一一剪修了去,端端是個賞心悅目的小物什!
有錢人家的太太或小姐都挺喜歡這種小玩小意兒,小馮在用花籃換了幾張儲備票,便愈加將自己的這份姑娘手藝往靈活裏鑽研了去,花籃能換儲備票,而儲備票能換饅頭包子,而饅頭包子能換弟弟妹妹們的笑容,便是讓旁人笑他娘裏娘氣,那也值!
……
然,世道紛亂,生若蜉蝣。蜉蝣小馮那有關於春天的美好時光漸漸走失掉,走得越來越遠,後來成為馮少卿的他暗地裏想來,總是恍恍惚惚,仿若前生一般。
仿若前生一般,那些榆葉疙瘩和花籃,弟弟妹妹連同爹娘……都盡數付於一場突如其來的殺戮中。
殺戮中獨留他苟活於這不仁天地。
他第一次見到少年的金世媛,也是在一個萬物複蘇的春天。
這是他十九歲的春天。
還在發育中的年齡,小馮卻已不能再稱他小馮了,他長得很快,長手長腳,前兩年被骨頭抽薄的身板也飽衣飽飯中迅速地大了一號,正是個厚實的肩背,架得起來一身黑色警備服。某天他走進書房,金市長打眼一看,猛然發現當初的那個瘦皮猴子已然是個虎背熊腰的青年了。
金市長很覺驚奇,“少卿,你這個身量,很能吃嘛!”
少卿很羞慚,“對不起,金市長,我吃多了……”
他垂著一顆鴉黑頭顱,囁囁嚅嚅,他是真的能吃,好像要把從前所欠缺的,都給他還回來似的。
他對於金市長這個衣食父母,簡直是從身到心,發自肺腑地崇拜,堪稱膜拜了!
此際,他正朝膜拜的金市長府上過去,聽說金市長那傳說中去留洋的大小姐回來了,他每日總歸是要去金家書房那麼兩三趟,有事無事,都習慣了。
馮少卿穿過一條長長的鬱鬱蔥蔥的涼篷,走在白色洋樓的庭院裏,打老遠便聽到屋子裏的歡聲笑語,及至跨進門,青年沒有看到人,便先聽到一陣嚦嚦鶯聲,入耳清脆,竟是他畢生罕見的動聽。
“夜鶯聲聲歡鳴,為了胸中愛情;你在歡笑歌唱,我卻如此悲傷;思君良久,不可或忘;我失去了你,永不可找尋,我拒絕了你,隻為了一朵玫瑰花……”
馮少卿定定杵在大門口,定定鎖住大客廳裏的那抹倩影,他是如此的目不轉睛,眼睛好像放映器,把眼前佳人打到腦海深處,以至於她的姿勢、聲音和香氣若幹年後都在他的記憶裏纖毫畢現,清晰如昨。
金世媛笑彎彎地捂嘴俯身道:“爸爸,我這首情詩朗誦得如何?”
金連城哼了聲,作嚴肅狀,“哦嗬金世媛,敢情你留兩年學,便是在大不列顛那受了這等熏陶哈!”
此際,他那兩道濃眉雖然是個擰起來的模樣,可是男人的眼睛裏卻流露出微微的笑意。
他笑了,“你長大了,世媛。”
世媛一顆十七歲的心忍不住微微顫動,她伏到爸爸身上,親親爸爸的臉頰,溫柔輕聲說:“爸爸,三克油。”
她又透過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一抹高大英武的身影。
金世媛緩緩側過臉,緩緩輕聲問:“你,這是看什麼呢?”
也許當時她聲音動作並不見得緩慢,隻是青年下意識地在瞳孔裏把這印象放慢、定格,及至保留。
許久許久以後,馮少卿仍然記得,那日大小姐頭戴輕羽紗帽身穿荷葉領蓮蓬裙,正是時下最流行的洋人打扮,她那身上的幽彌香氣好似隨著空氣一起滲入他身上的每一個毛孔,每一寸骨骼。
隻見她麵孔雪白,眼睫濃秀,隻聽她聲音悅耳至極:“這,是誰?”
語畢,金世媛似乎並不需要回答,徑自收回目光,搖兩搖爸爸,嬌聲嬌氣道:“爸爸,我那房間你差人收拾好了沒……”
金連城一麵拍兩拍世媛的肩背,“自然都收拾好啦,隻等世媛陛下驗收啦!”
他又一麵朝大門口背光而立的青年哈哈笑道:“少卿,你做甚愣神?進來!”
馮少卿慢慢踱進門,慢慢站到大沙發一旁,青年的頭顱溫馴地垂了下來,聲音也很溫和:“金市長。”
他側側臉,仍然很溫和,“大小姐好。”
大小姐漫不經心地睇人家一眼,旋即朝爸爸嘟嘟嘴,“爸爸,我上樓啦。”
爸爸很縱容,“唉,人家跟你問好,你好歹吱一聲嘛!”
金市長又揮揮手,“去吧去吧世媛!”
世媛這才仰起下巴,抱胸睥睨人家,那目光像愛克斯光一樣將人家上上下下掃射一遍,末了大小姐才輕輕哼了聲:“德性!”
刹那間馮少卿虎軀一震,他被大小姐這兩束鄙薄的目光瞬間打回原形!
他被金市長從火車站那扒回來的時候,簡直不是人樣,金市長是差人剃掉了他那藏滿虱子跳蚤的肮髒長發,又讓人把他整個地放進藥水桶裏浸泡了一通,順便給他吃了幾顆打蟲用的藥糖,總得把這人身體內外所有的寄生蟲給消滅掉嘛,收拾他的聽差十分敬業,用硬毛刷子蘸皂夷子將他狠狠地清潔了一通,連指甲縫裏都刷出了鮮血。
經過了這一番炮製,馮某人真是幹淨透了。
馮少卿很矜持地保持著這樣的一種幹淨,直到現在,此時此刻,他在大小姐堪比照妖鏡的一雙眼睛巡視下,猝然間,青年悲哀絕望地意識到:我這一生,便是如何的堂堂皇皇,然而在她的眼皮底下,我永遠是那隻趴在火車站底的,肮髒卑賤的蜉蝣!
蜉蝣仍然每日悄悄地在角落裏,在陰影中,在所有人的背後,孜孜不倦地注視著他心目中的女神,無論何時何地,他總能第一眼便看到她。
他總能第一眼便發現她,在這個秋夜,在大小姐十八歲的這場私奔裏。
長空寂寥,至幽暗中,青年的馮少卿笑眯眯地後退一步,他朝心目中的女神欠欠身緩緩柔聲道:“此去路途遙遠,世道紛亂,可否容我送你一程,我保護你,大小姐。”
大小姐,可否容我離你,近一點,再近一點,隻需一點便好。
他想起,自十九歲後的每年春天,每個寂寞的深夜,他都悄悄地將一隻小花籃置於大小姐房間外的窗台上。在熹微的晨光裏,透過朦朧霧氣,陰影中的馮少卿遠遠凝望著大小姐拎著小花籃探出窗台四下張望的樣子,她在找尋送花者。
她永不會找到。
他永不叫她找到,他永不叫她曉得他愛她,永不永不永不……
真真是永遠了,她的確永不曉得,因為她已永遠地停留在十九歲那年冬天了。
番外四 閻將軍眼中的小小楊
一九二六年的豫南。
沛縣。
時入熱夏,黃昏的空氣中浮動著一層薄汽,野蒿叢上空一群群蜂蟲嗡嗡飛。
站在沛縣的城牆磚垛上,從高處望去,一大片綠油油的稻田無邊無際地鋪延開來,遠處傳來嫋嫋炊煙,天際邊失了火般的紅。
年輕的閻將軍將美製望遠鏡隨手往身後的參謀長懷裏扔了去,男人襯袖大挽的雙臂上露出虯勁青筋,閻將軍隻手握拳抵唇,假意咳了數聲,那聲音裏的縷縷笑意也隨著流瀉出來。黃昏的微光裏,他那一張端正的麵龐上都是吟吟笑意,“大帥,好你個楊大帥!這要是等入了秋,你那糧食不定都囤不過來哪!”
楊大帥此際正是個龍心大悅的開懷模樣,他是笑眯眯地將自個兒衣領往外扯兩扯,露出一大片滿是槍疤刀痕的黝黑胸膛,男人眯兩眯眼,長睫毛遮住兩撮精光,哈哈笑道:“小閻,你過譽囉!”
小閻一怔。
閻將軍師從嫡係一派,是正經黃埔軍校裏出來的武官,一畢業便讓軍統那上頭派了個團正當,不過四五年間,閻團長便把他那數千人馬帶到數十萬,可謂成績斐然戰功赫赫了,他雖然是個三十而立的年輕人,可現如今誰不是一照麵都得尊稱他一聲“閻將軍”哪!
閻將軍心中暗忖:莫怪人說楊帥托大,照我看,人家是很狂妄喲!
楊大帥一麵搖兩搖頭,一麵笑嘻嘻道:“萬把人馬,就指望這點糧食過冬囉!”
他將一條長腿往磚牆上一架,立馬有伶俐眼色的勤務兵湊上前,蹲了下來,將上峰那高高挽起的軍用單布褲管給輕手輕腳地捋了下來,及至捋完,那勤務小兵又不聲不響地退後了去。
楊大帥按兩按腰間配槍,這才略略放心地當先下了城牆,他是個高大身量,是以步子那是邁得又大又快,一副緊趕慢趕的模樣。閻將軍不由得加快步伐跟了上去,及至跟楊帥並肩而立,男人這才若有所思地開了口:“大帥啊,依你高見,這如今馮毓祥赴蘇,段將軍下野,奉係張將軍又抖擻起來,您就這麼,看著?”
楊大帥走在黃昏的縣城街道上,早有衛士團將人群都清空了去,故而一時之間這群人身邊空蕩蕩的,楊大帥伸出一隻大手掌重重拍兩拍青年的背脊,一麵拍一麵微笑道:“小閻哪,今趟你來幫我祝壽,我很高興呐,掃興的話題咱就此打住囉!”
閻將軍咬牙將這幾下力道挺了下來,生覺人家很有幾分扛沙包的力氣,太痛了,他的肩背!
楊大帥提溜根細長馬鞭,興致勃勃地憑空甩兩甩,他這個出行,頗有幾分天子架勢,百姓們紛紛走避。
“你看,”楊大帥指兩指空蕩長街,很直接地說,“我在這裏,就是土皇帝!”他相當直接,直接得讓閻將軍錯覺人家天真了,“豫魯得數我姓楊的,我不打人家,人家也別想打我,我就想當一個安穩土皇帝!”
至此閻將軍無話可說,此番招攬之意也馬上胎死腹中。
他是將醞釀了滿腔的口蜜之言連同那唾沫星子一起哽下肚去了,“……”
楊大帥側側臉,涎著笑,相當老三老四地拍拍人家的肩背,“兄弟,晚上叫幾個姑娘睡你。”
叫幾個姑娘睡我?
閻將軍噎了。
閻將軍再次噎著,這次輪到大帥的兒子小帥讓他噎住了。
細不伶仃的一個孩子猛然一看還像個花骨朵兒似的女孩子,那腦後垂著一根長長的胎毛辮子,人還沒有槍高呢,就敢扛著一把三八大蓋使喚來使喚去。
這是位於縣內的一座廣場,所謂“廣場”不過是沛縣城裏大酒樓身後的一塊遼闊空地,年節時這裏作為集市,吃喝雜耍樣樣有,那是非常熱鬧的。
今天非年非節,也挺熱鬧,大土台子底下,一群士兵排成方隊席地而坐,中間空出的一塊地上,或綁或捆推搡著十幾個人,而台子上擺著兩把椅子,小小楊坐了一把,另一把空著,沒人敢去歇這個腳,小帥旁邊,隻有大帥坐得。
廣場很安靜,靜得堪稱死寂了!
死寂中,隻聽得中間空地上那被捆綁著的十幾個人困獸一般急促的喘息聲,吭哧吭哧的。
閻將軍隨著楊大帥走走停停,一路走到這個廣場來了,值此掌燈時分,廣場四麵都燃著幾大把柴火,火光映照下,那台子上孤零零坐著的小孩更顯得瘦弱細仃了。
閻將軍背著雙手,放目一看,忍不住大吃一驚,他見那個孩子拎著一把大蓋騎槍,槍托抵地,大約是感到不耐煩,孩子便用槍口蹭兩蹭太陽穴,他真怕那槍走火一槍轟爆孩子的頭!
閻將軍“赫”了聲,驚疑不定,“這是,誰家的孩子?”
孩子這時不蹭腦袋了,改而抱著騎槍,細伶伶地站在椅子上,聲音也是細聲細氣的:“哪位先上?點人燈也可以,砍頭當球踢也可以,都中,橫豎都是死嘛。”
聞言,陰影中閻將軍霎時虎軀一震,他不驚疑了,他驚悚了,“這,這孩子當真隻有十多歲?可夠毒呀!”
一旁聽著的楊大帥本來是個笑眯眯的表情,這時虎臉一黑,氣呼呼地瞪了人家一眼,“娘西皮!我養的孩子自然得長這樣!”
他是個相當護短的人,等閑見不得旁人說他小帥哪裏不好,一個字也見不得!
閻將軍莫名其妙地挨了楊帥一頓罵,心火暗躥,及至他醞釀了一波粗話想要回贈對方的時候,抬頭一看,發現人家楊大帥不知什麼時候上了台子,坐到另一把椅子上麵去了,正是個大馬金刀的架勢。
閻將軍蹭蹭蹭地跟了上去,站在大土台上,四下一掃,發現沒他的位置了!
小小楊就著昏黃火光一看,麵無表情地將人家上下掃了掃,那目光透過半遮的長睫毛都過濾了個半,可是還是陰森得叫閻將軍心中打怵。稀罕了!我一個大男人竟然怕起孩子的目光來了!
寂靜中響起孩子輕聲細語的命令:“搬把椅子過來。”
沒有稱呼,可是馬上有伶俐的衛士不知從哪個角落裏扛著一把大背椅輕手輕腳地往閻將軍跟前置了去,那衛士當真伶俐,見閻將軍麵色不豫,便提了把小笤帚將大椅子四周的灰塵掃了掃,方才退下。
閻將軍很矜持地施施然而坐,驀地側過臉一看,見孩子又把槍口往腦門太陽穴那裏蹭了,男人受不了,驚道:“……呃,你就不怕走了火,那可是槍口哇!”
孩子睇他一眼。
閻將軍在微光裏也瞧得見人家臉上的不以為然,於是,他“喔”了聲,作明白狀,“我曉得了,空槍。”
孩子又睇他一眼,睇他的同時,那手抬起便是一槍,轟,空氣一震,刹那間硝石煙味四下彌漫。
小小楊再也不肯施舍目光給遠道而來的客人了,他朝爸爸點點頭,“大帥,你來了。那,開始吧!”
他這個“開始”,閻將軍直到見著活人被淋上柑油生生點著燒了,在鬼哭狼嚎的叫聲中,男人才忽然明白:酷刑開始了!
閻將軍很想讓自己有見識一把,他是講武堂的正經出身,打戰殺敵講究的是明策,便是殺人也是一刀給了人痛快的,故而他在慘不忍睹的叫聲中很努力地將自己收拾到麵無表情。
他麵無表情地轉過頭,詢問楊大帥:“大帥,這是?”
大帥此際大約是個快活心情,便很有心情地湊過去,一一解釋了去:“閻老弟,這是批匪首,個把月前居然敢打我們在小劉莊那糧倉的主意,讓我派人給剿了。”
他是一臉輕描淡寫,那閻將軍也是一臉輕描淡寫地聽了去。
閻將軍輕描淡寫地望著一旁的小帥,發現人家是個興味盎然的表情,他一槍將一顆人頭挑了起來,細胳膊細肘兒的,居然蠻有兩把力氣,孩子抬腳將這顆人頭嗖地踢到半空中,夜色朦朧中,隻見那人頭飛到半空中遙遙掉了下來,轟,人群作鳥獸散。
夜色朦朧中,小小楊蹙起兩道細致的眉毛,目光落到腳上,他趿了雙鹿皮小馬靴,此刻上麵染滿了血腥。
他是個不倫不類的打扮,腦後垂著一根姑娘辮子,身上套身長褂,腳上卻蹬雙西洋式小靴,小小楊算是把不中不西發揚到極致處了。
小小楊將一條腿伸到爸爸的膝蓋上一架,孩子垂下眼皮細聲細氣極了,“大帥,你給脫脫。”
楊大帥大約是替兒子做熟了這等活計,這時聞言,便很泰然地將兒子的兩隻鞋子紛紛拔掉扔了,一把將兒子抱在懷裏,站了起來,男人用粗糙而生滿老繭的手揉揉兒子的後腦勺,也細聲細氣地說:“小帥,你困不困?”
小帥揉揉雙眼,打了個嗬欠,很想當然地答曰:“我困了。”
於是該老子也很想當然地說道:“那咱們回家囉!”
楊大帥摟著兒子是砰砰砰地下了大土台子,徑自往縣裏的私宅堡壘去了,身後浩浩蕩蕩跟了一批衛士團。獨留下閻將軍孤零零地坐在滿地屍首中間,男人望著一地的血腥氣,聞著空氣中的焦屍味道,嘔,他想吐。
閻將軍扶牆,緩緩離去也。
閻將軍停駐沛縣的這些時日,他是正經觀察起一位姓楊名森的小孩來了,他忘了,他該正經給人家老子祝大壽去。
這日午後,閻將軍蹲在陰涼的門簷下,捧著一隻西瓜吃得紅水滿麵,這大熱天滴,有瓣西瓜啃真是快活似神仙了。
正當他狼吞虎咽間,頭頂一片陰影籠下來。
閻將軍一頓,暫且收起他那一套大汗淋漓,男人抬頭一看,“喲”了聲,笑模笑樣道:“是小帥呀!”
小帥?每次閻將軍喊人家這個尊稱都想笑,你說一小屁孩子叫啥帥啊將啊……可等到閻將軍回過神來,思及人家小帥的閻羅手段,他服氣了。
男人服氣的同時,也暗自借鑒了去:我以後有孩子絕不這樣養!
他思及楊大帥養孩子的方式,很是毛骨悚然一把。
那晚無遮大會,後廂房裏,他同楊大帥各自摟著三兩個光身姑娘是啃嘴巴的啃嘴巴,摸胸脯的摸胸脯……猛然一看,簡直是一堆白花花的肉,還是一晃一晃的!
鴉片煙氣白嫋嫋籠罩之中,快活的閻將軍不經意間目光一轉,驀地一僵,他“赫”地抽了口氣,忙不失抓起一條褲子,急吼吼從姑娘身上爬了起來,男人一邊提褲子一邊朝楊大帥氣急敗壞地叫道:“大帥你還快活!你兒子在門口瞪著哪!”
小小楊靜悄悄地立在門口,一張秀氣麵孔在夜色稀微中白得發磣,兩隻眼睛綠幽幽的,一動不動看人的時候,叫人心裏直打怵。
閻將軍打怵道:“他,這是看什麼哪!”
他此刻已是三下五除二地將自己收拾了個囫圇樣,衣服穿上的同時,他那尊嚴也同時穿上了。
閻將軍很威嚴地喊了聲:“大帥。”
大帥此際仍趴在光身姑娘的胸脯上,這時懶洋洋地一抬頭,很不以為然地掠了閻將軍一眼,複又低頭將那姑娘狠狠掐了兩把,在人家姑娘的叫疼中,楊大帥很泰然地道了聲:“小帥愛看便看唄!”
小帥杵在門口,小背脊直挺挺的,這時麵無表情地掃了掃長炕上白花花的一堆肉,小小楊垂下眼皮,頭頂昏黃油燈照射下,他那眼底兩扇陰影是一清二楚地撲散開了。
小小楊漠然地掠兩眼爸爸,又漠然地掠兩眼閻將軍。閻將軍很仔細地忖度道:他,這麼小,怎麼就知道漠然兩個字怎麼寫呢?
小小楊平平道了聲:“太大了,你們,叫聲。”
他站在門口,很堂皇地跺兩跺腳,正是個不耐煩的架勢,小小楊細細聲:“別吵我睡覺。”
他很嚴肅地瞪向爸爸,“大帥,你給我說聽到!”
大帥很聽話,“我聽到囉!”
他即時抓起一團臭襪子,騰地塞進身下姑娘的嘴巴裏,那姑娘直接被臭氣熏得背過了氣!
楊大帥光著身子是非常地坦蕩岸然,將旁邊的一眾姑娘們紛紛掃射了個遍,惡狠狠地斥道:“誰敢張嘴,我崩了誰!”
閻將軍背著手站在一旁是看得啼笑皆非。噯噯噯,叫得最大聲的是楊大帥你自己呀!
小小楊聽著聽著,他驀地擰起兩道眉毛,他那眉毛太秀氣了,修長得直掠到鬢角裏去,一擰起來簡直是淩厲了。
小小楊是蹬蹬地兩個箭步跨到床榻前,就著黃暈暈的燈光凝視著眼前這幅肉林欲海,很索然地拍拍爸爸的光溜肩膀,孩子很索然道:“大帥,別操了,洗幹淨去,我想睡覺。”
楊大帥看看身子底下壓著的花姑娘,又瞧瞧麵無表情的兒子,發現兒子這是起床氣來了,正是個不好得罪的樣子。
楊大帥小小地忖度了下:犯不著讓小帥不開心,就為了點樂子!
他此刻也稍稍得了些趣,有點解乏,便很痛快地一腳蹬開人家姑娘,口中大喊:“滾吧,婊子們!”
婊子們抱著衣服連滾帶爬地走了。
小小楊卻是一腳蹬開老子,“大帥,你太髒了。”
他是悻悻然地甩門走了。
閻將軍托著下巴站在一旁作壁上觀,看到小帥甩門離開,他很覺意思地嘖嘖道:“大帥,你這個兒子給養的。”
男人思及孩子麵無表情吐出“別操了”這句話,他心裏是連連咋舌,剽悍!
剽悍的小帥此時此刻正目光炯炯地盯著閻將軍,閻將軍舉著一瓣紅豔豔的西瓜,順著孩子的目光,眼珠子四下轉悠開了,男人猶猶豫豫地問道:“小帥,你這是,看什麼呢?”
日光之下,孩子的腦門上滲出細細的汗珠子,他那兩隻黑黝黝的眼珠子正一動不動地盯著閻將軍手裏的大紅西瓜,那豔紅汁水都流了閻將軍一巴掌。
閻將軍舉起啃了一半的西瓜,遲疑道:“你不嫌棄,吃吧?”
小小楊一把將身後的細辮子撈了過來,張口咬住辮梢,那牙口森白森白的。
他今年九歲多一點,這根辮子從他頭上長胎毛時就一直留到了現在,楊大帥太疼他,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算命的說這孩子養不活,他就不信,他楊大帥的兒子會活不長!
小小楊叨著辮子,等他大約是叨滿意了,便很傲然地吐出辮子,孩子很嫌惡地掠眼閻將軍,堪堪丟下一句話:“別在我麵前喝血。”他厭惡極了,“你走遠點。”
他眼裏的深切痛恨像子彈般嗖嗖嵌進男人的胸膛裏,閻將軍舉著綠皮西瓜,呆呆地望著孩子漸漸消失在長廊的黑暗盡頭中,驀地,男人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閻將軍目露痛色,“天天天,他見不得紅……”
隻因他自出生起,自會睜眼起……便見慣了人體噴湧的鮮血。
他痛恨紅。
番外五 巨匪頭子楊森
趙遠這人,自我感覺一直不錯,因他是個膀大腰圓的身量,自覺很有幾分羅漢的味道,但他長了張憨厚麵孔,一看便是個莊稼把式。
這日午後,羅漢身材莊稼麵孔的趙大副官頂著熱辣辣的日頭在一片牛糞氣味中緊趕慢趕地往師座的府上走了去,一座磚窯蓋成的四合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