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憩之夜(3 / 3)

眼前十分昏亂,耳邊嗡嗡直響,有光,卻不明亮,昏昏啞啞的暗色的油燈掛在梁上亂晃,外麵還透入更為微弱的風燈的黃光。

麵前堪稱是影影綽綽了吧,正被一群人繞著,有人自後方將他嚴嚴實實地摟著。

“終於是醒過來了。”身後那人長長地吐了口氣。聲音低低沉沉,好像已經習慣了平聲和氣地說話,十分令人安心。

直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認出,原來身後那人是聶憫。

眼前幾個人應也慢慢清晰了,要近不近的,就像怕靠近些許噴口氣都能把他吹走一般。

“有什麼事麼?”他還是有些摸不清狀況,恍惚著問道。

“沒什麼,什麼事都處理好了,你睡吧。”聶憫沉沉地說道,“放心,我們都在這裏。”

他沉默了片刻,眯了一會兒眼,左右看看,司徒凝香,林海如,還有……

“承舊,你怎麼變成夜明珠了?”他不解地問道。

顏承舊知道他剛剛醒來,神誌還半昏沉著,饒是如此,十分厚的臉皮還是禁不住紅了個透,十分無奈。原來他自從中了那個司徒家忘記叫做什麼名字的毒之後,不但被林海如把毛發之類一律剃除,更被四師父洪炎強塗了不知什麼藥粉,說是除毒要除個幹淨,把毛根都去了淨,以至於過了這麼多天才長出了點點小毛刺,如雪花梨肉般嫩白的腦殼變成了青黃不接的倒黴地帶,色澤可不正像青光閃爍的夜明珠?

梅若影還呆怔著想不明白什麼回事,林海如已經從旁將一碗湯水遞到聶憫手中,轉頭向他說道:“先喝完再睡!”

不論如何,醒得過來就好,林海如的狂性已經發作過去,又被若影一場病勢驚得半身虛脫,現在已經不想將人抽筋剝皮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外麵隱約傳來風聲,大概是準備下雨了。

顏承舊覺得光溜溜的頭頂有些刺癢,又有些涼意。

於是將衣襟又緊了緊,將懷中熟睡的人密密實實地裹了個緊。

他下巴觸在梅若影的發上,那發上帶著汗濕的味道,不過渾然不覺難聞,或者可以說是根本不介意。反而擔心若是若影還醒著,定會掙紮著要自去清洗——可那額上還餘著高熱,這回說什麼也不能讓他胡來。隻是,憑他對若影的服從,能震懾得住麼?

梅若影身體,可比半年前在南楚相聚的那段時間冰冷得多了。那時候,好歹還能感覺到他手上的溫暖。現在則隻有絲絲的冰涼。額頭是熱的,手足卻像蛇的皮膚那麼沒有溫度。

聶憫和司徒凝香已去休息,熬了四五個日夜,才總算將病勢穩定住,兩老也是困頓不堪。

顏承舊不會忘記那兩位老父在為梅若影擦拭身體時,每碰觸一道形狀各異的印記,那神色上的痛苦和難受,呼吸中的壓抑和忍耐。因為他每次為他擦拭時,也是如此。

隻是三年前剛開始那幾次,他或是坐在若影背後,或是若影昏睡不醒,沒有被發現他臉上幾近扭曲的深刻情感。因為梅若影他總是在不經意之中,顯出懼怕別人的同情。

後來,次數多了,他越發學會了隱藏,隱藏得就越發自然。自然到他幾乎已經要忘了,這些來自於身邊人的傷害是多麼令人絕望,幾乎要忘記他個人對劉辰庚的憎惡。

但是現在,他又憶了起來,目光觸及床尾的包袱,一時有些收不回來。裏麵藏著一杆竹笛。據說,四年前青陽宮之役,若影便是以此笛震懾了九陽教的教眾。

後來他棄笛離開,劉辰庚便一直將笛留在身邊。可是那個人仍然不知道珍惜為何許,如棄敝履般丟在雪地中。

這樣的東西,何必留著。反正若影不要,劉辰庚自己丟了,他憑什麼要為那個白癡惡毒又愚蠢的皇子保管?

師父說他脾氣好,容得人。但是可不代表他什麼人都容得。他一直存著這枚笛子,原本是想著,如果若影願意,即使要重回劉辰庚身邊,他也願意不離不棄地跟著。

可是思前想後,那個劉辰庚是如此的可恨,他無論如何不能忍受。就算若影要重回劉辰庚那種人身邊——要他主動離開若影是不可能的——那他就不離不棄地從中破壞,誓要把這兩人給拆散。

和若影相處久了,差點把自己對外人的那套給忘了去,他對陌生人的態度,從來可都是睚眥必報的小心眼的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