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新儒家是20世紀前期出現的一批思想家。這些人在反傳統的聲浪中,選擇了通過重新闡釋儒學來構建自己的思想係統。他們或接續朱子,或繼承陽明,或歸本大易,或直承孔孟。有的影響很小,如熊十力;有的則反響很大,如馮友蘭。他們雖然不是什麼嚴格意義上的學派,但在批評“五四”以來激烈的反傳統主義這一點上,卻有著共同的立場。
現代新儒家的這種做法除了招致自由主義者的不滿外,也引來了馬克思主義者的怒火。杜國庠就是最早舉起批判大旗的學者之一,他對熊十力和馮友蘭著作給予了嚴厲的批評。盡管這些批評並未得到熊、馮二人的正麵回應,但卻迎來了同道們的熱烈讚許。數十年後,重讀這些批判的文章,也許有助於我們對20世紀40年代的思想界狀況有些別樣的了解。
一、政治化的解讀
熊十力是老資格的革命家,參加過辛亥革命、護法運動等。後來痛感“黨人競權爭利,革命終無善果”,乃脫離政界,專心向學。先入南京支那內學院習佛,後任北京大學講師。1932年著《新唯識論》(文言文本)一書,開始自創新說。1944年又把該書擴充修訂,完成《新唯識論》的語體文版。
據熊十力自述,他研究佛學本是“為窮竟真理,以作安身立命之地的一大願望所驅使”,開始也曾服膺唯識宗的無著世親之學,但到後來“漸漸離開百家之說,佛家和其他的一概不管,隻一意反己自求”,久之,“我所證會者,忽然覺得與孔門傳授的大易的意思,若甚相密契”。就這樣,熊十力從佛學重新回到了儒家的傳統。不過,由於熊十力的著作太過艱深玄奧,除了專業哲學家的圈子之外,知道熊十力的人並不多。
馮友蘭的情況剛好相反。雖然專業哲學家對他的“新理學”係統存在不少質疑,但在社會上,他的著作卻有大量的讀者。賀麟是馮友蘭的批評者之一,就連他也不得不承認馮友蘭是抗戰時期影響最大的哲學家。
馮友蘭曾到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留學,受20世紀初流行於歐美的哲學思潮新實在論影響很大。回國後,馮友蘭先是致力於哲學史的研究,他20世紀30年代所寫的兩卷本《中國哲學史》,是這個領域中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通史,曾經產生過廣泛而深遠的影響。但是,馮友蘭本人並不甘心隻作一名哲學史家。他從1939年開始構造自己的思想體係,數年間連續出版了六部著作:《新理學》(1939)、《新事論》(1940)、《新世訓》(1940)《新原人》(1943)、《新原道》(1944)、《新知言》(1946)。其中,《新理學》講本體,《新原人》說境界,《新原道》和《新知言》則分別說明新理學在中國哲學和世界哲學中的地位,這四者構成了新理學的“純哲學係統”。《新世訓》講處世態度,《新事論》則講社會問題,算是新理學係統的應用。
馮友蘭自稱,他是“接著”宋明道學中朱熹一派的理學講的,故稱自己的係統為“新理學”。他的方法和問題許多來自西方哲學,他的答案或歸宿最終又落到儒家傳統,這使他的係統呈現出中西結合的特色。再加上流暢的文筆以及對現實問題的獨特解讀,很容易就吸引到了言論界和知識界的注意。
有點諷刺意味的是,此時的國民黨為了在意識形態上對抗馬克思主義,同時出於抗戰的目的,也正極力地提倡傳統的倫理道德。1934年10月,教育部長陳立夫曾發表名為《中國文化建設》的文章,提出了“中國本位文化建設”的口號,第二年報刊上就登載了十教授聯名的《中國本位文化建設宣言》。從當政者的角度看,任何鼓吹傳統倫理道德的言論當然都是值得歡迎的做法。馮友蘭的《新理學》也因此被官方評為“抗戰以來最佳學術著作”一等獎,發給獎金一萬元,蔣介石也請馮友蘭到他的“中央訓練團”講授“中國固有道德”課程。就馮友蘭的本意來說,他是否有“帝王師”的想法,是否有為現政權服務的企圖,都是非常難以判斷的事兒,但客觀上倒的確有助於國民黨的宣傳活動。
新儒家的這些學術活動,當然逃不過共產黨或左翼學者的目光。由於熊十力“新唯識論”晦澀艱深,再加上影響相對較小,所以對他的批評並不多。馮友蘭就不同了。他的每一部書出來,都會遭到馬克思主義者的批判。侯外廬曾經回憶過“文化工作委員會”的活動,其中有一項是“讀書會”,在小組討論中,很多人都把馮友蘭和賀麟這些“唯心主義哲學家”當作對立麵。他所在的小組成員有杜國庠、許滌新、胡繩、翦伯讚等,他們每次碰頭時都會分析馮友蘭和賀麟的文章和動向。有一次,周恩來也來參加小組討論,聽完大家的議論後,周恩來說:“民族大敵當前,在千千萬萬種矛盾中間,學術理論也麵臨著錯綜複雜的矛盾。我們和馮友蘭、賀麟在階級立場上,矛盾固然是尖銳的,但畢竟不是主要矛盾。當前,學術理論上最危險的敵人,是國民黨右派的妥協投降理論,我們鬥爭的鋒芒應該對準陳立夫的《唯生論》。”周恩來的話,說得讀書會的成員們心服口服。
侯外廬的回憶是要說明周恩來看問題更遠更深,但從一個側麵也讓我們知道,在當時的馬克思主義者心目中,馮友蘭和賀麟不僅屬於唯心主義的陣營,而且也代表著不同的階級立場。之所以也包括賀麟,是因為賀麟此時正在提倡王陽明的學說。另外,賀麟與國民黨高層的關係要比馮友蘭密切得多,他那本《五十年來的中國哲學》,最後一章討論的就是蔣介石的“力行哲學”。在馬克思主義者看來,批判馮友蘭和賀麟,其實也就等於批判國民黨。周恩來的提醒,隻是要大家注意重點,而不意味著放棄批判。它的唯一好處是,使批評的語氣變得比較和緩,學術的味道超過了宣傳的口號。
也隻有在這種情況下,才有如下的可能:“杜國庠同誌寫的幾篇批判文章,當時曾經設法轉給馮友蘭先生,帶有商量的意思。”(侯外廬語)
馮友蘭的反應是:“在四十年代,我的每一部書一出來都受到當時的進步人士的批判。我當時對於這些批判,一概不理,也不答辯。我當時想,他們不懂,我同他們之間沒有共同的語言。確實是沒有共同的語言。這個道理我在解放後才搞清楚。”(馮友蘭《三鬆堂自序》第6章)
就當時的情形來看,馬克思主義者顯然是從政治、從意識形態的角度解讀馮友蘭的著作。而在馮友蘭看來,這明顯是對自己思想的誤判。雙方一開始就注定找不到共同的語言。
二、“接著講”與“照著講”
參與“文化工作委員會”討論的成員中,胡繩也曾寫過批判馮友蘭的文章,因為與本文內容關係不大,暫且不去管它。我們下麵就來看一看杜國庠是如何展開他對新儒家的批判的。
杜國庠批評新儒家的文章總共有兩組,一組是四篇專題論文,包括《論“理學”的終結》、《玄虛不是中國哲學的精神》、《玄虛不是人生的道路》和《評馮友蘭的新形上學》。正如題目所示,這幾篇都是批評馮友蘭的。另一組是幾篇讀書劄記,如《六經注我》、《不可破句讀書》、《斷章取義》、《譬喻》等,討論的對象則是熊十力的著作。
由於隻是劄記,杜國庠對熊十力的批評並不成係統,著眼點主要集中在熊十力的思想方法和表達形式上。考慮到幾篇短文討論的都是屬於同一類型問題,下麵我們就以《六經注我》為例,作一簡略的說明。
在《六經注我》一文中,杜國庠開篇就說:“主觀主義者,蔑視客觀,脫離客觀,不以客觀為標準。故其所謂理者,常是高下在心,恣意說話;其引用和解釋前人的言論也往往斷章取義,任意附會,不惜強使古人以就自己。”
他舉了兩個例子,一是宋代的陸象山,另外一位就是熊十力。陸象山明確說過:“六經注我,我注六經”、“學苟知本,六經皆我注腳”。這很容易被解釋為“主觀主義”。但是,熊十力的著作為什麼也屬於主觀主義一類呢?
杜國庠在《新唯識論》(語體文本)的第5章找出了下麵這段話作為例證:
《春秋》正人心之隱慝(原注:慝,謂邪惡或迷妄。隱,惡習潛存也),順群化以推移,其義據則一本於元。自注雲:由元言之,則萬物一體。故世界終歸大同。元者,萬物之本真,所謂純粹至善者也。其在於人,則為本心。而抉擇是非或善惡者,即此本心為內在的權度。
熊十力這段話的大意是說,《春秋》這本書之所能夠端正人心、順應變化,其義理上的根據全在於“元”。他自己又作了一個小注說,從“元”來看,萬物都是一體的,所以世界最終能夠歸於大同。“元”是萬物最根本最真實的東西,它正是通常所說的“純粹至善者”。元在人身上,則體現為人的“本心”。凡是是非或善惡的判斷,都要靠這個本心作為內在的標準。
很顯然,熊十力講這段話是為了強調“元”在《春秋》一書中的重要性。為什麼要特別提出“元”呢?因為,《春秋》的第一句話就是:“元年,春,王正月。”熊十力覺得,這個“元”字有著特殊的意義,它指的就是人的本心,也是萬物的本體,一切善惡是非的最後標準。為了準確表達這個意思,熊十力借用了一個詞“純粹至善”,這就一下子把《周易》給拉了進來。《易·文言》說:“元者,善之長也”。“善之長”也就是“純粹至善”的意思。
問題是,把《春秋》中的“元”解釋成《周易》中的“元”,是否能夠成立呢?
杜國庠認為,這兩個“元”完全是兩碼事兒,根本不容混同。《春秋》中的“元”字,就是“始”的意思,《公羊傳》已經說得很明白:“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根本和《周易》中的“乾元”沒有一點關係。宋代學者胡安國著《春秋傳》,稱“元,即仁也。仁,人心也。”當時就遭到了楊時的批評,認為其說太支離。熊十力現在還這樣做,顯然是想“把‘元’說成一切物的本體,硬把玄而又玄的意思加諸孔子,然後把《春秋》來做自己玄學的注腳”而已。
杜國庠最後總結說:“在《新唯識論》中引用《易經》和《中庸》,都充滿著這樣的作風,從學術上說來,終是不妥。至於以‘本心’為‘抉擇是非或善惡’的‘內在的權度’,勢必至‘其所謂理無非意見也,未有任其意見而不禍斯民者’。可見主觀主義必然又是獨斷論的。”
“未有任其意見而不禍斯民者”是清代思想家戴震批評宋儒的話,杜國庠以此來批評初衷本是為了救正世道人心的熊十力,可見雙方思想上的距離有多麼遠。
熊十力《新唯識論》“明宗”章稱,他寫此書的目的是“令知一切物的本體,非是離心外在境界,及非知識所行境界,唯是反求實證相應故”。因為不是“離心外在境界”,所以本體就是本心。因為“非知識所行境界”,通過科學方法沒有辦法接近本心。因為“反求實證”才能相應,所以,本體或本心隻能通過自己的內在體證。這種本心,說得具體點,也就是儒家所說的生生之仁、道德良知。
熊十力在自己的著作中,曾花費大量篇幅解釋科學和哲學的不同、量智和性智的不同,所以他對杜國庠所說的“脫離客觀,不以客觀為標準”根本就不會在意,因為這種科學的客觀的方法,沒有辦法應用到他所謂的“為己之學”上。“反求實證相應”的要求本來就是“六經注我”,他的著作中引證經典從來都是隨意的,因為他的目的並不是要論證經典的本義是什麼,而是要說明經典的意義應該是什麼。用“學術”來要求他,其實並不十分恰當,因為他根本就不打算提供知識。
杜國庠是馬克思主義者,他接受的是唯物史觀,他認為隻有物質的原因才能解釋社會的變動,道德是曆史發展的產物,他是“五四”以來科學主義的忠實繼承者。所以,他根本不承認有什麼本心仁體,他也不相信在哲學和科學之間有什麼本質的差別:“能夠指導科學的哲學,必定是概括了以前科學的成果,而且不斷地吸收著它們的新成果的哲學。這樣,哲學就不能不管事實,不能不著實際,要管事實,要管實際,它的方法就得從實際概括得來,才能與實際的規律和諧一致,經得起實際的考驗,這樣的哲學方法,同時也就是科學的方法。”
套用馮友蘭的話來說,熊十力的做法,屬於“接著講”的類型;杜國庠的批評標準,則基本屬於“照著講”。
“接著講”是哲學的做法,重在說明自己對於某個問題是怎麼想的。正如馮友蘭所說:“自己怎麼想,總要以前人怎麼說為思想資料,但也總要有所不同。”為了這種不同,熊十力大膽地強古人以就我,馮友蘭采取的也大體上是同樣的路數。
“照著講”是史學的做法,重在說明前人對某個問題是怎樣說的。這也正是杜國庠下麵這段話所強調的做法:“我們並不反對吸收各派的見解,消化它,綜合它,用來構成自己的哲學體係;我們反對的是破句讀書,歪曲附會,強使古人就己的接受遺產的方法。因為這樣做,不但重誣古人,而且徒使思想係統混亂起來,反而成為學術進步的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