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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沙漠,九死一生險過關
太陽剛剛下山,晚霞火一樣的在天邊燃燒著。太陽下山,絲毫沒有降低溫度,大地還是象一口無邊的熱鍋,散發出一陣陣熱浪。
一支奇特的隊伍向著北方,從墨西哥出發了。這支隊伍由墨西哥人和中國人組成。十來個墨西哥人,有男人有女人,有大人有孩子,象是兩三個家庭。其餘十多個,清一色的中國男人,年齡十幾歲到三十幾歲不等,其中三個小夥子,個子高的那個叫文峰,一臉稚氣的那個叫文俊,瘦瘦的那個叫阿偉。除了背孩子的婦女,所有的人都背著大大小小,沉甸甸的水壺。
這支奇特的隊伍,是中國和墨西哥偷渡集團組織的偷渡隊伍。由中國“蛇頭”和墨西哥“土狼”統領,他們從墨西哥出發,要用一夜一天的時間,偷偷越過美國和墨西哥邊境,穿過美國索諾拉大沙漠,到達美國內地。之後,蛇頭將人蛇帶到偷渡集團設在美國邊境的中轉站,再轉道去中國偷渡客的集散地紐約。
十九世紀中葉,許多中國人被人販子用船偷運到香港,這些人被藏在狹小的船艙裏,艙小人多,他們被迫長時間曲卷著身體,到岸後,他們四肢僵硬伸展不開,香港人看到這些可憐的人說:天啊,人怎麼象蛇一樣卷著?從此,香港人稱偷渡客為“人蛇”,這既指他們象蛇一樣卷曲著,也指這些人象蛇一樣偷偷溜過邊境。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內地有人從深圳偷渡到香港,當時深圳和香港用鐵絲網隔開,人販子帶著人蛇,在有灌木叢掩蓋的鐵絲網上剪洞爬過去,為了隱蔽,洞僅一人能鑽,每每人販子在前引路,人蛇在後,一個挨一個快速爬過去,他們象蛇,無聲無息地從深圳遊到香港,於是,香港人稱人販子為“蛇頭”。
墨西哥作為曾經的西班牙殖民地,其官方語言是西班牙語,在墨西哥,人們用西班牙語稱人販子為“土狼”,“土狼”是一種夜間出行的食腐肉動物。
帶路的是墨西哥“土狼”,他熟悉地形和沙漠裏的情況。中國蛇頭是個三十多歲的FJ人,個高,皮黑,目光凶狠,外號“破槍”。其實,在偷渡集團裏,象他這樣冒著生命危險,親自帶著人蛇穿越沙漠的角色,隻是蛇頭的馬仔,但現在他領頭,他就是蛇頭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氣溫卻沒有降下來,熱浪一陣陣撲過來,人們不停地往前趕。現在再熱也是溫度比較低的時候,到了白天,五十多度的高溫能把人烤熟。人們的腳下是粗砂和礫石,踩在上麵發出“沙沙”的聲音。沒人說話,連孩子都不哼一聲。所有的人都低著頭,一聲不吭地趕路,他們向北走,一直向北走,墨西哥的北邊是美國,他們要去美國,那是他們心中的天堂,他們每個人懷裏都揣著美國夢。
美國和墨西哥的邊境線長達3200多公裏,其中2000多公裏是沙漠,其它或是湍急的河流,或是險峻的高山。從河裏遊到美國是最便捷的,有的地方河麵隻有二十多米寬,但水流湍急,十分危險,岸上有美國邊境巡邏隊守著;山區多崇山峻嶺,那兒沒路,翻山越嶺至少得走五六天,白天,美國邊境巡邏隊的直升飛機在上空盤旋,一旦發現偷渡者,美國邊防警察便從天而降。有時,當偷渡者千辛萬苦越過崇山峻嶺到達平地時,美國邊境巡邏隊已在路口等候多時,晚上走,則有摔下懸崖的危險;沙漠,最容易走的是沙漠,因為美墨邊境最著名的索諾拉沙漠有近35萬平方公裏,是有名的魔鬼之路。在這條被人們稱著“魔鬼之路”的沙漠裏,沒有飛鳥,沒有走獸,隻有毒蠍子,巨大的毒蜥蜴和響尾蛇。這片近35萬平方公裏的沙漠,美國邊境巡邏隊根本巡邏不過來,隻要有識路的向導帶領,一天一夜就可以穿越它。於是,這個“魔鬼之路”成了大多數偷渡者的首選。據美國邊境巡邏隊的統計,從1995年開始,從墨西哥邊境偷渡到美國的偷渡者,有百分之五十以上走的是這條“魔鬼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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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起來了,是一彎牙月,沒什麼光亮。這是最理想的偷渡日子,不能有光亮,因為美國邊境巡邏隊二十四小時巡邏。路,很難走,其實根本就沒路。不會有路的,就是要挑沒路的地方走,有路的地方,就有美國邊境巡邏隊。美國邊境巡邏隊的越野車配備了紅外線攝影設備,這種設備不但有日間攝影機,還有紅外線熱顯影夜間攝影機,即使在晚上,也能看到八公裏以外的移動物體。美國邊境巡邏警察,每人配有小巧快速的全地形車和夜視儀,巡邏車一旦發現偷渡者,馬上通知最近的巡邏警察,那些開著全地形車的巡邏警察們,幾分鍾之內就會衝到偷渡者跟前,因此,沒路的地方才安全。好在這一路走的大都是平地,山路不多,但平地有小樹林,前人撥開的樹枝彈回來,打到後人臉上,鞭抽般的疼。平地有高高低低的仙人掌,無毒的,有毒的,劃在身上又疼又癢。顧不上這些了,所有的人都忍著疼和癢,悶著頭,不停地向前趕路。墨西哥人,女人身上背著孩子,男人身上背著水壺幹糧,七八歲的孩子,背著小水壺,跟著大人一聲不吭地走著。中國人,背著水和幹糧,跟在墨西哥人後麵。
一年多前的一個黑夜,家在福州郊區的阿偉,文峰,文俊,阿倩和許多鄉親一起乘小船到了公海,在那兒,他們爬上了一條大船。大船在海上走走停停,顛簸了八九天後,到了泰國。在那兒,他們選擇了走飛機。走飛機比走船貴一萬美金,但走飛機往往比走船快,也安全舒適。“早一天到美國,早一天賺錢,一萬美金算什麼,在美國很好掙的喔,一兩個月喔。”偷渡之前,蛇頭就是這麼對他們說的。於是,父母做主,幫幾個孩子選了走飛機,這並非家裏有錢,是父母舍不得孩子在路上吃苦。誰都知道,走船,人就是豬仔,女人更不能走船,走船的女人,不在船裏,在地獄。他們幾個,文峰二十一歲,阿偉,阿倩二十歲,文俊最小,才十七歲。走飛機要有護照,護照要等。等了三個多月,蛇頭拿來一堆外國護照。護照都是真的,有RB人的,有新加坡人的,還有台灣人的,這些護照去許多國家都免簽證。蛇頭讓他們挑,每個人按自己的相貌,挑相片和自己相貌接近的護照。中國人看外國人,都是高鼻子藍眼睛,分不清誰是誰;西方人看亞洲人,都是黃皮膚小眼睛,分不清誰是誰。大家都挑到了護照,隻有阿偉沒挑到。“你要訂做了。”小蛇頭說。他把阿偉帶到一家中國餐館,指著阿偉,對一個老板模樣的人說:“訂做。”那人用相機給阿偉拍了照,三天後,阿偉拿到了一本長相和他接近的RB護照,這是小偷拿著阿偉的照片,在一個酒店裏偷來的。
拿著別人的護照,他們坐飛機到了法國,在法國,他們又等了兩個多月,然後坐飛機到了洪都拉斯,在洪都拉斯他們被警察抓住關進了監獄。三個月後,蛇頭把他們弄出來,在一個農場的地下室呆了一個多月後,從洪都拉斯坐卡車,一路輾轉到了墨西哥。從亞州---歐州---南美州走了近一年,終於到了美國和墨西哥邊境。在美墨邊境他們又等了兩個多月。現在,他們終於向美國進發了。他們興奮,激動,他們終於要到美國了。文峰是文俊的遠房表哥,阿倩是文俊的親表姐,文峰的女朋友,他們三個和阿偉都是一個村子的,從小一起長大。文峰一路上都關照著文俊,總怕他走不動,文俊還不錯,一步也沒拉下,隻是他和阿偉兩人不停地喝水,水太重,喝掉就輕了。文峰也渴,可他一直忍著,不知道還要走多遠,水一定要省著喝,聽過很多偷渡者渴死在沙漠裏的故事,他要走出沙漠,去實現美國夢,這是他對阿倩的承諾,也是他們一生追求的目標。
隊伍突然停下了,前麵是一片矮灌木叢,灌木叢中間夾著一道齊胸高的木柵欄,在黑漆漆的夜裏,那木柵欄右邊看不到頭,左邊也看不到頭。“土狼”轉向左,沿著木柵欄向東走,一邊走,一邊要大家別碰灌木叢。即使在夜間,美國邊境巡邏隊的警察們,也能從折斷的樹枝和被踩踏小草的新鮮度上,辯別出偷渡者們越境的時間。沒有灌木叢了,“土狼”和“破槍”翻過了木柵欄,眾人也紛紛跟著翻了過去,就在翻過去的一刹那,人們一下子明白了。
這是國境線。
這是美墨國境線。
這是美國和墨西哥兩國的國境線。
翻過木柵欄,到美國了。現在他們腳下的土地就是美國,他們
終於踏上美國的土地了,他們的美國夢,從這一刻開始了。所有的人都激動了,一種在心底裏醞釀已久的激動,在全身蔓延開來,他們知道,走過前麵的戈壁沙漠很艱難,但他們滿懷信心,再大的困難他們都能克服,隻要繼續向北走,就能走到他們向往的天堂。疲憊的感覺沒了,腳上泡也不疼了,大家精神十足地向前,向前,向著北方,向著他們心中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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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帶路的墨西哥“土狼”改變了方向,不是朝正北而是拐向了東北。滿眼都是黃褐色,遠遠近近到處可見大大小小的紅褐色巨丘,那巨丘有的呈方山狀,有的呈蘑菇狀,有的呈寶塔狀,有的呈地台狀,有的則呈柱狀,千姿百態,高大的看上去威武雄壯,矮小的看上去阿娜多姿。千百年來,風將這些石質的巨丘吹出了一層層的水平紋理,鬼斧神工般的漂亮和奇特,它們每一個都是大自然的傑作,但現在,沒人欣賞它們。它們特有的紅褐色,讓在沙漠裏趕路的人感到炎熱和幹燥,而在它們腳下的陰暗處,往往躲著可怕的響尾蛇,毒蠍子和令人恐懼的大毒蜥蜴。這裏是沙漠灌木叢地區,長著很多高高矮矮的仙人掌,矮的是泰迪熊仙人掌,一小片一小片,綠茵茵的,五月了,可愛的泰迪熊仙人掌正開著黃的粉的小花,花團似的很迷人;高的,多數是這裏特有的巨型柱狀仙人掌,它們有的幾米高,有的十幾米高,有的成片,有的則孤零零地單立著。
太陽升起來了,溫度也升起來了,腳下也越來越平坦了。熱,一陣陣熱浪向人們撲來,渴,一股股煙從嗓子裏冒出來,仙人掌越來越少了。廣闊的黃砂地上,隻有零星的仙人掌顯露出一些暗暗的紅綠色,那一蓬蓬枯黃的蒿草,讓人覺得它隨時都會燃燒起來;那一團團焦黃的風滾草,在陽光的照耀下就象是一團團火球。已經是五月了,已經是萬物複蘇,花紅柳綠的時節了,可這裏的一切都還是死一般地沉寂,沒有一絲生機,進入戈壁沙漠了,一望無邊的戈壁沙漠,黃黃的一片,一直延伸到天邊。
太陽越升越高,氣溫越升越高,人越走越累,隊伍的行進速度越來越慢。所有的人都低著頭,喘著粗氣往前趕。文俊恨不能就地躺下,再也不走了,他不停地喝著水,一來水太重,二來他實在太渴,出發時他們三個人各帶了二十斤水。在沙漠裏趕路,水就是生命,什麼都可以不帶,水是一定要帶的。文峰克製著自己,他不知道前麵的路還有多遠,還有多艱難,因此,水一定要省著喝,再渴也要忍著,看到文俊喝水,文峰的嗓子裏一股股的煙往外冒,但他硬是忍住了,實在忍不住,他就從懷裏掏出阿倩的照片看看,阿倩是個十分漂亮的姑娘,眼睛裏漾出的柔情象清泉,滋潤著文峰的心。阿倩還留在墨西哥邊境,過兩天,她會和其他人蛇坐車偷渡到美國,他們將在中轉站會合,然後一起去紐約,去他們心中向往已久的天堂,去實現他們的美國夢。
文俊腳上早就磨出了水泡,看看文峰,文峰也是一瘸一拐地走著,他想和文峰說話,可是沒有力氣,一點力氣都沒有,走了一晚上一早上,兩人幾乎沒說一句話,事先說好的,為了節省唾液,路上能不說話就不說話。腳上水泡鑽心的疼,文俊咬牙堅持著,他知道,現在隻有往前趕這一條路,放棄,往回走,也還是要靠自己的兩條腿。
太陽越來越高了,氣溫越來越高了,水越來越少了,人越來越累了,腳上的泡越來越疼了。突然,帶路的“土狼”對“破槍”喊了一聲,“破槍”立刻停了下來,他警覺地豎起耳朵聽著,大家停下來看著“破槍”,沒等“破槍”說話,大家都聽到了馬達的轟鳴聲,很小很小的馬達轟鳴聲,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但那聲音很清晰,很清晰,因為那聲音漸漸地大了,越來越大了。一個小白點出現在了天邊,由遠而近飛快地過來了,是飛機,是直升飛機,是美國邊境巡邏隊的直升飛機。轟隆隆的聲音越來越響,很快要到這裏了,隊伍慌亂了。
茫茫戈壁,無處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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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倒!”“破槍”揮著他那把破槍,扯著嘶啞的嗓子叫著,中國人全臥倒了,按事先交待的,兩人一組臥倒,一個在上,一個在下。
墨西哥人沒有臥倒,“土狼”也沒有臥倒,他也拔出了一把破槍,對墨西哥人拚命地叫喊著,墨西哥人站著沒動,“土狼”揮舞著破槍,砸著男人,踢著孩子。墨西哥人艱難地轉過身去,緩緩地往回走。淚水,從那些婦女的眼裏慢慢地湧了出來。沒人說話,他們開始喝水了,孩子拚命地喝,女人拚命地喝,男人也拚命地喝,大口大口地,仰著脖子“咕咚咕咚”地喝,盡情地喝,看得出他們要把水全部喝光。水很快喝光了,扔掉喝光了的水壺,男人們抱起孩子,一聲不響地往回走,“土狼”也抱起一個孩子往回走。
隨著偷渡的人越來越多,美國政府加大了打擊力度,增加了邊境巡邏人員,增派了飛機和越野車,甚至花二十多億美金,在邊境線上修築了高牆。沒用,偷渡集團根本不會因此而放棄他們的生財之道,每年幾十個億美金的巨大利潤,驅使他們和美國邊境巡邏隊鬥智鬥勇。他們把中國老祖宗聞名於世的兵法用到了極致。他們聲東擊西,調虎離山,兵不厭詐,虛虛實實,真真假假,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現在,這些兵法全用上了。首先,讓中國偷渡者兩人一組,一人在上一人在下臥倒,這樣,飛機在上麵看到的人數少了一半。另一方麵,蛇頭早就準備好了調虎離山的誘餌,就是這群墨西哥人。如果運氣好,沒碰上美國邊境巡邏隊,那麼大家順利到達美國,開始做美國夢。如果運氣不好,碰上美國邊境巡邏隊,那麼,在看到遠處黃塵滾滾時,中國人馬上四散跑開,而墨西哥人則站在那兒不動,等著美國邊境巡邏隊來抓他們。如果碰到美國邊境巡邏隊的飛機,那麼中國人則兩人一組就地臥倒,墨西哥人則向反方向走,引開敵人。在無路的崇山峻嶺地區,偷渡者往往是三三兩兩少數人,飛機空降邊境巡邏警察抓捕他們。而在沙漠戈壁地區,往往是很多人集體偷渡,飛機負責查找偷渡者並確定具體位置,報告給地麵巡邏隊,由地麵巡邏隊來抓人。從飛機發現偷渡者到巡邏隊趕來,中間大概間隔二十到三十分鍾,這段時間,足夠人蛇們四下逃散了。當偷渡的隊伍被美國邊境巡邏隊發現時,犧牲的肯定是墨西哥人。原因很簡單,中國人被美國邊境巡邏隊抓到後,會被押上飛機,遣返回萬裏之外的中國;墨西哥人被抓到後,也被遣返回自己的國家,但那是和美國接壤的墨西哥,他們隨時可以再來。更重要的原因是,一個中國人蛇偷渡到美國,蛇頭收取五萬到八萬美金,而一個墨西哥人蛇偷渡到美國,蛇頭隻收取一千二到兩千美金。巨大的利益差價,使得墨西哥人總是被蛇頭用來做誘餌,不管他們已經走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蛇頭們第一個犧牲的就是他們。好在他們被抓後,回去的路就不用再千辛萬苦地跋涉了,美國人用越野車或大巴車送他們回去,無論他們走了幾天幾夜,趕了多少路,越野車或大巴很快就能將他們送回墨西哥。過個一兩天,或是三五天,休整好了,他們將再次開始他們的偷渡之旅。
墨西哥人到美國,真的很方便。
飛機轟鳴著過來了,在隊伍上方盤旋了兩圈,很快飛走了。
飛機一飛走,”破槍”從地上一躍而起,揮舞著他那把破槍,聲嘶力竭地喊了聲:“快跑!”喊罷他便沒命地向前狂奔。
不累了,不渴了,不熱了,腳也不疼了,中國人跟著“破槍”拚命向前跑,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前方,正前方,很遠很遠的正前方,有一個高高的地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