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楓,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要把孩子拿掉嗎?”進手術室前,SALLY最後一次問她。
“對。”她撇過臉,不讓自己看到SALLY的臉龐。
“你知道,進了手術室之後你就永遠不能再回頭了。”SALLY麵色凝重。她也不想夜楓後悔。“不必再說了,我已經下定決心了,動手吧。”故作輕鬆地吐出幾個字,她刻意地忽略心中如刀割般的疼痛。
手術室的門被關上了,知覺漸漸地失去,不知名的手術器械“嗡嗡”地轉動,肉體被撕裂的痛苦漸漸地趨於滅亡,而心,仿佛也緩緩走向墳墓。
列車慢慢地拉開了距離
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你陽光開始照進車裏
當你身影漸漸依稀心像沉入穀底
也許這會是最好的結局
就讓夢碎得如此無聲無息
就算身旁陌生人都在看我
淚水忍不住開始決堤
我想你並不懂我的逃離
雖然你揮手時也有淚滴
你不會懂這樣放棄我需要多少勇氣
這一次就讓我痛個徹底
不給自己留下挽回餘地
讓我把傷心帶到遠方讓愛留在原地
所有過去都不願再想起
要把所有傷心帶到遠方讓愛留在原地
讓一切都過去
(作詞:科爾沁夫)
“小姐,上海電視台到了。”出租車司機轉過頭對夜楓說道。
夜楓茫然地從車廂裏的音樂中回過神來,這司機還真是挑對了時間播放歌曲,金海心的《過去》,仿佛是她的真實寫照:“讓我把傷心帶到遠方讓愛留在原地,所有一切都過去”。她苦笑,如果真的能過去的話,她也不用把自己放逐到南斯拉夫這個戰亂的國家,去做戰地記者了。
“哦,謝謝你。”她付了錢,看著司機幫她把行李從後背箱中拿出來。
因為這次是去戰亂的國家做一係列的報道,第一站是在南斯拉夫的科索沃,在歐洲一些國家稍做停留後,在中東轉道,然後經過埃及,去非洲一些比較貧窮的國家做實地訪問。
可以說行程相當危險,很多保險公司甚至不願意為他們提供人身保險。
電視台的同事和市政府的有關負責人員都來為他們一行七個人送行,同行人中,五個男士,兩個女的。送行的儀式有點奇怪,主辦單位居然在電視台大樓前的一大片空地上支起了那種古老的蠟燭台與一串串的吉祥符,鋪著紅色厚厚絨布的八仙桌上擺著一隻烤得金黃色的乳豬。
焚香告祖,祈求老天庇佑,采訪的隊伍能夠平安歸來。電視台的負責人虔誠地拿著香燭,對著蒼天祈禱的時候,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的夜楓看到這種場景,心中也不免升起了敬仰之意。
煙花爆竹聲劈裏啪啦的,彌漫著火藥氣味,離別的鍾聲敲響了,思緒始終逗留在這三天驚天動地的變化中,想起老總聽到她自告奮勇地去南斯拉夫那個戰亂地帶的時候,他的嘴巴張得足夠塞下一個鴕鳥蛋,驚愕得連語調都變了,那個樣子真是好笑。能把向來處變不驚的老總嚇成這副德行,她是不是應該覺得很有成就感?
“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會突然決定去南斯拉夫了嗎?不會是真的和韓衍默那件采訪案子有關吧。”老總仿佛看到ET入侵地球一樣,瞪大了眼睛看著夜楓。他是曾經威脅過夜楓,采訪韓衍默和去南斯拉夫做戰地記者讓她任選一個,但是並不當真啊,他可不想手下去那種地方送死。
“你不覺得去當戰地記者很有挑戰性嗎?”她無所謂地聳聳肩,坐到老總的跟前。
“挑戰性?”老總仿佛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用手敲著光鑒照人的書桌,一聲蓋過一聲,“你知道去南斯拉夫意味著什麼嗎?如果有一個閃失,你就永遠不用回中國來了,砰的一聲全都炸掉了,現在那邊的情況多緊張你知道嗎?你又不想升遷,家裏又還有一個妹妹,又不是那種沒有人要的女人,非得去那邊送死嗎?”
“別激動,我隻是覺得生活過得太沒有挑戰性了,想出去探探險而已。”她依舊涼涼地說道,仿佛看透生死一般的豁達。
她現在是真的什麼都無所謂了,就算告訴她到了癌症晚期,她也不會很吃驚了,或許還會慶幸自己不用再呆在這個世界上,忍受無止境的煎熬呢。愛情讓她變得脆弱,變得會逃避,女人始終是女人,真心的世界裏麵始終容不下欺騙與背叛。
“你下定決心了?”老總察覺到她似乎吃了秤砣鐵了心了,再勸也隻是浪費口水而已。
“是啊。”她突然露出了一個微笑,“說不定我會到南斯拉夫吊個金龜婿過來呢。”
“狗屎!”老總火大地罵出髒話,“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還有男人啊。你給我記住,千萬要給我平平安安地回來。”
“知道了,”看著老總的樣子,她的眼淚在眼眶裏麵打轉。走是真的萬不得已的選擇啊,“我會平安回來的,放心好了。”她過去抱了一下老總,一個脾氣暴躁的老好人。真希望以後還能有機會再見到他。
“有你的話我就放心了。”老總用勁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似乎要將滿心的離愁別緒都放在手掌上。
“我知道。”末了,她能說的也隻有這樣一句話。
“你真的要走?”SALLY看著夜楓忙碌地收拾行李。
“這裏已經沒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我還留下來做什麼呢?”她故作瀟灑地聳聳肩。
“真的打算放下一切了?”
“還能不放下嗎?”她苦笑,對於一個剛剛經曆過沉重心理創傷的人來說,她複原得出乎意料的好,“不知道怎麼回事,拿掉孩子之後,總覺得肚子裏空空的,好像少了點什麼似的。”
“這是你的心理作用啦。”SALLY心頭一震,故作無所謂地說道。
“可能吧。”她把最後一本筆記本扔進皮箱裏,“砰”的一聲蓋上蓋子,腳跟一轉,走出臥室。
“我覺得你是在自我虐待,居然跑到南斯拉夫那種戰亂的地方。你不知道現在情勢多緊急嗎?”她除了搖頭還是搖頭,搞不懂這女人的腦細胞是不是比別人少了些什麼。
“就是那種地方才好玩啊。”她笑了笑。
“你知道你這一走意味著什麼嗎?”SALLY竭力控製自己不去想後果。
“我不是傻子,怎麼會不明白呢?”夜楓走過去,“或許永遠都回不來了嘛,我知道。”
“傻瓜,男人沒有了可以再找啊,你用得著這麼自我虐待嗎?”她罵她的癡傻。
“這種事情你比我還明白。”夜楓斜覷了她一眼,收到SALLY警告的眼神後閉口。算了,她也無意再在SALLY的傷口上再撒一把鹽。
“夜琳呢?”SALLY急急追問,“你打算怎麼跟她交代?”
夜琳?她愣住了,無力的感覺漫過心房。
“她已經長大了,不需要我再照顧她了。”她從抽屜裏麵拿出一個文件袋,“這份文件交給夜琳。”
SALLY挑眉詢問,心中卻有了不好的預感。
“保險單啊。”她拆開活頁夾上旋著的線,看著上麵白紙黑字地寫著受益人是唐夜琳,也總算有點欣慰。如果她真的出了事,還能保證夜琳的生活不成問題。
“她會原諒我的。”她的聲音有點哽咽,“SALLY,還有事情叫你幫忙呢。”
“說吧,隻要我能做的。”SALLY的眼圈也開始泛紅。
夜楓自提包裏拿出一個信封:“我走之後把這個東西寄給韓衍默,我不想瞞你,不論他對我怎麼樣,我還是愛他的,可是我必須要離開。”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著些什麼,“這些年來,我經曆過太多的悲歡離合,心也麻木了,我知道愛情不是人生的全部,但是這輩子讓我最受傷的卻是愛情,我真的無法再待在上海,這個地方有太多的回憶,好的也有,壞的居多。曾經我以為可以完全忘記自己以前做過的一切,沒想到我太高估自己了。我以為自己很成熟,可是到昨天我才發現我幼稚得可憐,以為不去想、不去看,一切都可以當作沒有發生。”話到這裏她的淚水已經忍不住往下流了,接過SALLY遞過來的手絹,擦了擦紅腫的眼圈,“去南斯拉夫隻能說成是一種變相的逃避吧,如果幾年後,我能平安地回來,那麼你們看到的將會是一個全新的唐夜楓,一個不再有仇恨、哀傷與憂鬱的人,如果……如果我再也沒有回來……”說到這裏,她已經是泣不成聲了,“那麼也不要太悲傷,很多事情都是注定的,就像我愛上了韓衍默,就注定著要心碎一樣,隻要偶爾記起我的時候,到墳前祭拜一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