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八章(1 / 3)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SALLY擔憂地看著床上的韓衍默,已經到了淩晨兩點了,還沒有一點蘇醒的跡象。

“韓衍默,你千萬要醒過來啊。”SALLY喃喃道,“你要知道,你不隻為了你自己一個人活著,你走了夜楓怎麼辦?要記住你還要照顧夜楓啊!”

夜楓這兩個字仿佛有魔力一般,敲進了床上這個重傷的病人的腦中。

夜楓,對,我還要去把夜楓追回來。

我還要告訴她,我愛她,我再也不會離開她了。

夜楓,夜楓,別走,你別走。

好痛!身體仿佛被一百輛卡車輪番碾過一般,提不起一點力氣。聲音呢?他怎麼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夜……楓……”發出喉嚨的竟然是嘶啞得如破銅鑼般的聲音,“夜……楓……楓……你……在哪裏?別……”

“韓衍默,韓衍默醒了,他醒了,他醒了。”床上的人眼皮微微地翻動,龜裂的嘴唇困難地張合著,SALLY興奮得蹦了起來,拉著賀伯的手猛烈地搖晃著,“賀伯,賀伯!他醒了!醒了!”SALLY急忙按下床頭的急救鈴,叫醫生過來。

“少爺,少爺真的醒了?”賀伯用力擦著老眼,生怕看錯了,“芷苑小姐,芷苑小姐,少爺真的醒了,我立刻去打電話通知嚴先生和商先生。”賀伯激動得無以複加,老淚縱橫。

“別攔我!”病房中傳出了困獸般的怒吼。

“韓衍默,你現在能走到哪裏去?”嚴若謙毫不留情地跟他對吼,“你看看你這副鬼樣子,動都不能動,還能到哪裏去?”

韓衍默雖然逃過一死,但是傷得不輕,腦震蕩、足足斷了六根肋骨,整個人被包紮得像個木乃伊。

“我一定要去找她。”他強忍住身體錐心刺骨的疼痛,試圖想要翻下床。

“我拜托你腦袋清醒點好嗎?”止軒連忙把掙紮著起身的韓衍默壓回到床上,也加入了遊說的隊伍,“她現在人都不知道在哪個國家,你找?到哪裏找她?阿拉伯?還是南斯拉夫啊!她現在根本是在躲你,你找得到嗎?”他的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蒼蠅,指出了一個韓衍默不敢麵對的血淋淋的事實。

“哦。”他大力的掙紮扯痛了傷口,痛得又躺回了床上,五官皺得幾乎都變形了。

“韓衍默。”SALLY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團混亂的情景,“你冷靜點,夜楓已經走了,誰都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

“所以我才要去找她!她去的地方那麼危險,如果真的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我該怎麼辦?”他的聲音震得整個病房都在顫抖。

三個人都被他的話震住了,若謙和止軒實在不敢相信眼前的男人就是韓衍默,他話裏隱藏的深沉的痛苦駭住了所有的人。

“你找不到她的。”SALLY無奈地歎氣,“你何不給她和自己多一點的時間呢?夜楓說過她一定會平安回來的,難道你不願意相信她嗎?”

“我不知道。”韓衍默無力地念道,“我不知道,我隻希望她能回來,她能夠回來就好。”

“你還是先照顧好你自己吧。相信我,夜楓也不希望看見你現在這個樣子。”

“我知道,我知道了。”他的語調仍舊是痛苦的。

“給她點時間吧,外麵的世界對她會有幫助的。她不是說過了嗎?如果她回來,那麼就一定是一個全新的唐夜楓,她要出去是徹底地忘記這裏所發生的一切悲傷的事情。難道你不希望見到這樣一個她嗎?難道你寧願留下一個不完整的她在身邊嗎?不要太自私,她應該為自己的事情打算打算了,她也有自己的抱負和理想,如果你真的愛她,那麼,就放縱她一回吧。”

SALLY的話如醍醐灌頂,但是他不甘心啊。

難道惟有放棄,才能得到真正的圓滿嗎?

醫生強行給他注射的鎮靜劑在體內漸漸發生了效果。

好累啊……昏昏沉沉的,仿佛飄蕩在雲間一般。

三十三年來,他第一次對自己的決定產生了嚴重的懷疑。

采訪很辛苦,一行人經過了三天的長途跋涉之後,車隊終於來到了南斯拉夫的首都貝爾格萊德。

中國大使館早就被美軍的炮火轟得不成樣子,一幢四層的樓房也已經分辨不出哪裏是哪裏了,滿目瘡痍。

貝爾格萊德整個城市都成了一片廢墟,和先前報紙、電視上見到的和樂融融的景象截然相反,到處都是流浪的、無家可歸的人們。

這就是戰爭了。除了帶來流離失所的人們、傷心欲絕的母親、饑餓難耐的小孩、貧窮破敗的家園,還能帶來什麼?

汽車壓著滿地的碎玻璃跟著使館派來的車子緩緩前行。使館已經搬遷到城市南部的一個小街區,比起原先工作的地方,這裏真是小得可憐,工作人員大多已經回國,剩下了大約十個人駐守此地。

采訪隊伍估計在這裏停留四天,拍攝貝爾格萊德市區被轟炸的地帶,然後采訪一些留在當地的人民,以及其他國家的一些使館工作人員,然後傳回國內,工作就算完成了。

雖然南斯拉夫全國處於備戰狀態,卻也沒見到什麼大的騷亂。

一切都很平靜。

“我還以為打仗是什麼樣子呢?”陳麗明是煙不離口,對著夜楓說道,“和平常差不了多少,真是的,害我興奮個半死。”

七個人被分成三個房間,暫時借住在臨時使館的二樓,夜楓和陳麗明分在了一個房間。

“等真的打起來,你不要嚇得亂跳就好。”夜楓打開行李箱,拿出睡衣,準備睡覺了。

“唉。”陳麗明無緣無故地歎氣,不停地擺弄著手上的照相機。

“怎麼了啊?”夜楓從小小的浴室出來時就看見她呆坐在床沿,傻傻地看著照相機,雖然她不是很喜歡陳麗明嘮叨的個性,但是同行的隻有兩個女性,也不免問上了幾句,“不要告訴我你這麼大的人了還想家啊。”

陳麗明有點悲哀地搖頭:“孑然一身的人哪裏會有家啊。”

怎樣?夜楓蹙眉,這個平時總是瘋瘋癲癲的人竟然也會發出如此的感歎,“說這種話不像你哦。”

“嗬嗬,那什麼話才像我?”陳麗明幹咳了兩聲,似乎為自己的失態感到有些尷尬。

“不知道。”夜楓笑道,拿過浴巾擦拭著頭上的水滴,“我看人的功力不深,猜不出來。”

陳麗明的臉被煙霧包圍著,表情顯得很高深莫測:“太謙虛了吧。”

“我隻說實話。”她拿吹風機吹著頭發,“你說過的,會到這種地方來的人多少有點特殊。你呢?又是為什麼而來?”

“我?”她誇張地指著自己的鼻子,“純粹是來賺錢的,戰地工作的薪水高得不可思議。”

“嗬嗬,也許吧。”夜楓也不追根究底地問,“我要睡覺了,你也早點睡吧,明天早上還有工作呢。少抽點煙,對身體不好的。”

陳麗明隻是“哦”了一聲,坐在那邊,一動不動,仿佛變成了雕塑。

躺在病床上,他想了很多。

該怎麼辦?

其實冷靜下來,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沒有可能去找她。難道真的放掉她?他真的做不到,好不容易明白了自己的心,怎麼能夠就這麼放棄?

茫茫人海,又要到哪裏去找呢?

難道真的要等她將一切的包袱都放下後,才回來麼?

他不敢想,也不敢奢求她的原諒。

日子也就這麼一天天的過。

時光對於韓衍默和唐夜楓來說,似乎沒有什麼更重要的意義,又似乎隻是為了一個字——“等”。

韓衍默看著手中惟一一張夜楓的照片,心中湧起莫名的傷痛。他從來不相信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愛”,他總是認為這是文人筆下杜撰的,純粹是用來賺人眼淚的一種廉價的東西。

但是它卻發生在自己的身上,而且來得那麼突然,那麼轟轟烈烈。

半年過去了,他身上因為那次車禍留下來的傷已經全都好了,但是遺留在心裏的創傷卻始終難以磨滅。

“夜楓,如果我當時追到你的話,你是不是肯留在我的身邊?”他撫摸著那張照片,喃喃自語,“今天的結局是不是也會有所不同呢?”

末了,他卻隻能對著窗外滿園的湘妃竹發呆。因為結局,結局卻是連他自己都不敢去想的。

兩年的時光就這麼匆匆過去了。

直到有一天,韓衍默派出去尋找夜楓消息的人回來向他報告,他們找到了夜楓。

“真的?”他感覺到自己久未跳動的心又開始有規律地起伏。“她在哪裏?在哪裏?快說!”他揪著來人的衣領,再也顧不得什麼紳士風度了。

"來人被他嚇得半死:“唐小姐現在阿根廷。”偵探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情緒失控的男人,顫巍巍地掏出一疊照片,“這是我從伊朗拍的照片。唐小姐目前一切都很好,你大可以放心。"""

他接過照片,是夜楓,那樣熟悉的容顏,將近一千個日日夜夜每晚都出現在夢中的容顏。

“夜楓,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他歎息,“她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唐小姐現在一切都很好,不過上海電視台把戰爭報道改成了什麼關於世界旅遊的節目,唐小姐一直在那邊做策劃工作。”來人將他所知道的事情全都一股腦倒給了韓衍默聽。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韓衍默需要將自己的腦袋調整一下,他得到的消息實在是太令人震驚了。

“我知道了,韓先生。”

“等一下。”韓衍默叫住了欲開門而出的人,“派人去保護唐小姐,記得,不能有任何閃失。”

“我知道了。”來人應了下來,逃離了滿室沉悶的駭人的氣氛。

終於找到她了。

一時之間他竟然滿腦子混沌,該立刻就去阿根廷把她找回來嗎?

“這樣做,你隻是把他的人找回來,她的心還是沒有留在你的身邊,你願意嗎?”這是SALLY對他說的話。

“沒用的,衍默,女人的心你是琢磨不透,你想想看,這些年她在外麵什麼樣的男人沒見過,我看她早就忘記你了。”這是止軒說的話,他對男女之間的感情向來沒有抱什麼好的希望。

“再等等吧,我想你知道她能夠平安就已經很滿足了吧,兩年你都過來了,還在乎剩下的日子嗎?兩情若是長久,又豈在朝朝暮暮?”這是芷潔對他說的話。

“想回來的時候她自然會回來的,你來硬的也沒用,再說你忍心對她來硬的嗎?”這是嚴若謙對他說的。

總歸起來,他們都隻想表達一個目的——那就是順其自然,現在找回夜楓也沒有用。心留不住,比什麼都痛苦。

或許他們說的對吧。

第三年

“夜楓現在在伊朗。”背對著門的男人靜靜地聽著另一個男人的話。身體震了一下,卻立即克製住了。

“我知道。”其實他這從找到她的那年開始,他就一直在派人沿途保護她。

“你就打算一直放逐她和你自己嗎?”

“放逐?”男人挑眉詢問道。臉上的表情好像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樣。我隻是以我的方法在保護她而已。他在心裏補充道。

“你這樣折磨自己和她又是何苦呢?”另一個聲音顯得比當事人還急。

“我在等她長大。”男人的聲音是沉穩的,充滿著愛憐與寵溺。

“放屁!”另一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她今年都已經二十八歲了,你也三十四了,還長個屁!”

“你不會懂得。”男人笑了,低低沉沉的發自內心的笑聲。撫摸著傳真自遙遠的伊朗的照片,那是偷拍的,夜楓看上去瘦了、黑了,但是笑容中已經少了往日眉宇中清晰可見的哀愁。頭發變得更長更黑了,襯得漆黑的眼睛更加美麗,瞳仁中也綻放出了從沒有在她眼中見過的青春與活力,她真的長大了。

他嘴邊的笑容不自覺地又加深了。

“韓衍默,收起你的笑容,你讓我覺得我跟一個頭腦不清楚的呆瓜做了十多年的朋友!”嚴若謙嫌惡地看著他一臉白癡般的笑容,真是刺眼。

“嚴若謙,我就不明白了,不是你當初要我等她自己回來的嗎?”韓衍默終於轉過身,正對著嚴若謙,“現在怎麼比我還急?”

“男人談戀愛之後都會像你一樣腦袋有問題的嗎?”嚴若謙不解,“還是,那是你車禍的後遺症?當時的情況我們是認定了夜楓一定會回來找你,沒有想到這個女人這麼狠心,到現在還是沒有回來。既然你心裏還有她,那麼我也隻能再改口勸你把她找回來嘍!”

“去你的。”衍默神色一暗,戀愛?當他真正知道愛是什麼的時候,心愛的女人卻已經心碎地離開。而他,甚至不能親自保護著她踏上漫漫的旅程,惟一能做的卻也隻能在旁默默地守候著她的歸來。

“你當真打算等夜楓嗎?不管多久?”嚴若謙的神情是複雜的。浪子會回頭的故事卻也隻是在小說中看見,現實的世界總是殘酷的,愛情隻是為兩個人在一起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真正能長相廝守的又有幾個呢?

何況是韓衍默這種人?

“應該會的吧,以後的事情誰知道呢?”韓衍默歎了一口氣,修長的手指掠過照片,仿佛裏麵的人兒是真真正正存在在他麵前一般,“不說我了,你的芷潔這次怎麼沒有跟你一起過來?不會是要跟你鬧別扭,準備辦離婚手續吧。”他開玩笑,用腳趾頭想都不可能的事情,芷潔和嚴若謙的感情實在太好了。

“哈哈,那你就放一百個心好了,我和芷潔到現在還是隻羨鴛鴦不羨仙啊。”他的嘴巴咧得大大的,仿佛中了彩票頭獎一樣,“嘿,小子,多學學我吧,我快要當爸爸了,我是怕芷潔太辛苦了,所以才讓她留在新加坡了,沒有帶她過來。”

“怕她辛苦就不要讓她懷孕。”韓衍默瞪向嚴若謙,“我知道有時候你上半身的人性總是控製不住下半身的獸性的,唉,可憐的芷潔!”他故作惋惜地搖頭歎氣。

“哈!”嚴若謙笑道,勾住韓衍默的脖子,一副哥倆好的樣子,“我也知道這些年苦了你,夜楓這麼一走,你連一個對象都沒有,看到我們夫妻倆這麼開心,心理不平衡嘛,我會原諒你的,哈哈!”

這家夥總是喜歡戳他的痛處,韓衍默無奈地搖頭,卻也沒有辦法。

他抬頭看向窗外,又是一個陽春三月的上海,院落裏的湘妃竹依舊,鳥兒依舊,梅花依舊,隻有那一抹魂牽夢縈的身影卻還在茫茫未知的旅程中。

伊朗

這是一個位於伊朗北部與阿富汗、巴基斯坦三國交界處的一個小村莊。很小很小的一個村莊,小到地圖上根本就找不到它的位置。這個村莊很窮,到處是破敗的房屋與荒蕪的農田。這幾年來卻因為它的地理位置的重要性,而成為世界著名的販毒區域。即使前兩年伊朗政府為了向全世界表明它消滅毒品的決心,而派重兵保護各國的記者和外交人員,來的人還是不多,一般的人根本就不敢踏進這裏。

“你說我們今天會不會碰到危險啊。”大嘴巴的陳麗明又開始在她耳朵旁邊咋呼了。這兩年來,她三八的個性一點都沒有因為時光的變遷而轉變。

夜楓掃了一下周圍,一片荒涼,觸眼之處一點人的氣息都沒有。

“你這麼興奮的樣子,我會以為你很喜歡遇上危險的。”她淡淡地對陳麗明說道。

“唉,你不知道我多希望遇到像電視裏這麼刺激的槍殺場麵啦,那樣生活才有樂趣啊。”她一副十三點的沒大腦樣。

刺激?哈!如果真碰到危險隻怕你哭都來不及。

這兩年來,采訪組的足跡由歐洲踏回了亞洲,人員也一再地變遷,原來隨行的七個人除了她和陳麗明堅守陣地外,其他的人是換了一批又一批,來來去去。從來也沒有駐守超過半年的。

“我們就湊合著睡車子裏好了。”夜楓拿起照相機,拍攝遠處荒涼的山脈,轉身對陳麗明說道,“老胡和小趙他們昨天晚上一夜沒睡,讓他們多休息會吧,等會我來開車好了。”

“哦。”陳麗明應聲道,見夜楓沒多搭理自己,於是就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計算機,翻出一張過期的報紙,坐在沙石地麵上,開始習慣性地寫日記。

按快門“喀嚓,喀嚓”的聲音不絕於耳。

“嘿,夜楓!”采訪組的一位壯壯的小夥子李英豪探出汽車的玻璃窗對著她大叫。

“怎麼了?”她回頭一看,那位肌肉猛男用力的搖擺著手,“小心點,前麵很危險,是禁區,不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