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八章(2 / 3)

“是嗎?”她喃喃自語,好奇心雖然強,但是她還不至於拿自己的生命來開玩笑,“我就回來。”她把手卷成喇叭狀,對著李英豪大聲叫回去。

回去了,她留戀地看了一眼遠方蒼涼的景色,收拾起攝影的器材,慢慢地往車子走去。

“喂,走了。”她拍了拍坐在地上發呆的陳麗明,頭也不回地往車子走去。

“夜楓,快跑,快過來。”車子裏的李英豪驚慌地大叫,“快過來!”

“怎麼了?”她看著李英豪急切的臉龐,仿佛見到了什麼洪水猛獸一般的驚駭。

她不自覺地回頭看了看,遠處揚起了一大片的灰黑色的塵土,汽車的引擎聲自遠處漸漸地傳近,還伴隨著類似於炒花生米的聲音。

不好,她的心頭一緊,很可能是落腳在附近的毒販子,那群殺人不眨眼的魔鬼。

“快過來。”車廂裏麵的三個人都驚慌地大叫,“快跑,夜楓,麗明快跑!”

停放在前方的吉普車,大約離他們兩個有一百多米的距離,後麵追兵的速度快得出奇,她們兩個人使勁地往前跑。

李英豪坐在方向盤前發動了汽車:“快——”他心急如焚,夜楓如果出了一點閃失他怎麼向老板交代?

十幾秒鍾的路程長得仿佛跟一個世紀一樣,她拽著陳麗明死命地往前奔。

風吹過,掀起滿地的黃沙,鋪天蓋地地朝兩個人襲來。

坐上車子的時候,五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終於脫離虎口了。”陳麗明拍了拍心口,慶幸道。

“別高興得太早。”李英豪白了她一眼,“坐穩了。”汽車好像離弦的箭一般衝了出去。

後麵的車子仍然鍥而不舍地追趕,銀光伴隨著太陽光線的照射,子彈從耳邊飛過。

“啊——”陳麗明抱頭大叫,瑟縮得如寒風中的落葉,“夜楓,夜楓,該……該怎麼辦啊!”她嚇得聲音都帶著濃濃的哭腔。

“笨蛋,坐好,別亂扭!”夜楓也被嚇得三魂附不著七魄,但還是強自鎮定地叫道,看向在她左邊握方向盤的李英豪。

突然見他臉色大變,飛身撲了上來:“夜楓!”然後,砰的一聲槍響,“咣啷咣啷”的玻璃破碎聲此起彼伏。

“天,這怎麼可能?”夜楓傻了眼,李英豪撲在她的身上,子彈穿過了他的右邊的肩膀,“喂,你醒醒啊!你醒醒啊!”她猛地搖晃著鮮血汩汩在流的李英豪,“你這個笨蛋,你怎麼那麼白癡,為什麼要幫我擋子彈?”她邊哭邊罵道。

“麗明,快過去開車。”小趙急迫地大叫了起來,“你想讓我都在這裏等死嗎?”

陳麗明仿佛被一個榔頭正好砸中了腦袋一般的:“哦,哦。”連忙踉踉蹌蹌撞到了方向盤邊,猛踩油門,汽車再度絕塵而去,奔向茫茫未知的旅程。

“千萬要撐住啊,英豪。”夜楓眼圈紅紅的,接過老胡翻出來的急救箱,慌亂地幫他包紮,幫他止住到處亂竄的鮮血。

“別睡啊。”她又哭又叫,拍著他的臉頰,心慌地瞪著他失血過多的蒼白的臉,怎麼可以這樣啊?為什麼?“千萬別睡啊,醫院就快到了,就快到了啊。撐著點。”她的手上沾滿了鮮血,頻頻探出車窗,心急如焚地看著滿目荒涼。第一次痛恨自己為什麼要來這種鳥不生蛋的鬼地方!

“唐小姐,唐……”李英豪吃力地張開眼睛,幹裂的嘴唇張張合合的要吐出什麼話來,“唐小姐,我……有話要跟你說……”

“英豪,你就先休息一下吧,等會到了醫院我們才好幫你更好地療傷啊。”老胡不住地歎氣,握著他冰涼的手。

“不。”他的口吻卻是少有的堅定,“我一定要跟……唐小姐說……唐小姐……”他的目光轉向夜楓。

汽車仍然在一路地顛簸,震得人心亂如麻。

“你說,你說,我聽著呢。”夜楓焦急地看著救命恩人,他虛弱得仿佛隨時要接受上帝的召見。

“其實……”英豪費力地想要支起身體,“其實……我是……”

“先躺下,好好說,我聽著呢。”她連忙按下英豪,“我聽著,你好好躺好!”

“是韓先生叫我來保護你……你的安……全的。是韓先生要我……來……的。”他斷斷續續的話語仿佛在夜楓平靜的心河中投下了一顆原子彈,“轟”的一聲,爆得她腦袋裏麵一片空白。

說完這句話後,英豪就如同放下心裏的大石頭一樣,沉沉地睡去了,周圍的人不論怎麼推怎麼拉他,都仿佛死了一般的寂靜。

汽車駛進了伊朗一個不大的城市,離那個邊陲小鎮大約五十公裏的路程。幾個人七拐八拐地終於找到了一間醫院。

看著擔架將滿身是血的李英豪抬進了手術室。

一行人暫時鬆了一口氣。心中卻始終記掛著手術室裏的人的安危,希望他吉人天相啊。

醫院後麵是一片水泥空地,零星地種著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卉。光禿禿的樹木,看得人心情更加不好。

“有煙嗎?”夜楓對著陳麗明討煙,“給我一根。”她將皮外套的紐扣扣緊。突然覺得有點冷,坐在醫院後麵用石頭壘成的坐椅上。

“你不是不抽煙的?”陳麗明跟著她坐著,有點驚訝地看著她。

“叫你給就給啦,這麼多廢話做什麼?”她不悅地低吼,接過她遞來的香煙。

“看你的抽煙動作比我還熟練。”陳麗明賊賊地笑了,“以前為什麼故作淑女啦!”她很三八地拍著她的肩膀。

“你煩不煩啊,問東問西的?”

“唉!這怎麼能叫煩呢?我剛才在車上聽到英豪說是一個叫韓先生的男人叫他來保護你的耶。嘿,你不會就是為了躲避他而到這種地方來混日子的吧。”陳麗明雖然神經大條,但是腦袋還是不笨。

“不用你管。”她繼續猛抽煙,想借著尼古丁來撫平自己混亂的心緒。

“不要再隱瞞啦。”陳麗明好像一副當事人的樣子,“你看看你這張臉,就知道你肯定還對那個叫韓什麼的男人沒有死心嘛,既然你走到哪裏都不能忘記他,還不如回到他的身邊,別管他以前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至少他現在對你好就可以了啊。有什麼事情是不可以原諒的呢?”煙霧迷蒙了麗明的臉,那一瞬間,她的樣子看上去很落寞。

夜楓仍舊坐在石椅上像一尊石膏像,一動不動地盯著掉落的煙灰。

“唉,你們啊,何必折磨對方呢?”陳麗明站起身來,做了幾個壓腿動作,笑嘻嘻地說道:“你現在還有一個活生生的人,給你思念或者是怨恨,你想想看啊,如果今天中槍的是那個姓韓的話,你會怎麼樣?”

如果今天中槍的是韓衍默的話,你該怎麼辦?你會怎麼辦?你又能怎麼辦呢?

“我不知道,但是我真的不想回去。”她幽幽地歎氣。

陳麗明又坐了下來,抽起了第二根煙:“我年輕的時候也和你一樣。”她好像想起什麼似的,忽然笑了,“你知道嗎?十多年前我也和你現在一樣,愛上了一個人,真的很愛很愛,我們還結婚了,共同生活了好幾年。可是你猜怎麼的,到了最後他居然不要我了,他說他愛上了別人,我怎麼哭啊求啊都沒有用,那時候我的心真的碎了。”她把煙頭按熄在一片樹葉上,“茲”地發出燒灼的聲音,“後來,那個負心的人就沒有消息了。兩年前,我從朋友那裏得知,原來當時他離開我是逼不得已的,他患了肝癌,沒救了,不忍心傷害我,連累我一輩子。我知道的時候,趕到他在杭州的老家時,卻連他最後一麵都沒有見到。”她的聲音有點哽咽,卻還強忍住眼淚,“那幾年就好像生活在夢裏一般,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後來才申請調到這種地方來做長期的采訪,也算是一種逃避吧。”

陳麗明用力閉了閉眼睛,袖子擦過紅通通的鼻子:“我告訴你我的事情呢,就是想要你知道——愛,不能靠逃避。既然你還愛他,那麼就要回去好好地麵對他,把以前的一切事情都忘記。茫茫人海,兩個人能相遇相愛,真的是很不容易啊。”

“我會考慮的,謝謝你。”她看著平時覺得有些討厭的臉孔,突然間變得可愛了起來。

“夜楓,麗明。英豪醒了,子彈已經取出來了,他沒事了。”小趙氣喘籲籲地從四樓跑下來,帶給他們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走吧。”這一次,夜楓主動握住了麗明的手,“我們上去看看他。”

於是,在她離開上海的第三年,她第一次回到了家鄉。

初初踏回這片土地的時候竟然有一絲眩暈。心中湧起了酸酸的感覺,原來在她心裏的最深處,還是這麼的懷念故土。

在離開上海的兩年中,她跟誰都失去了聯絡,可能是刻意的離群索居吧,有時候想想山頂洞人的生活並不適合她。

回來的時候,她誰都沒有通知,因為她知道自己還是要離開的。

“夜楓,你終於回來了?”當SALLY打開門,見到是三年多沒有消息的好友時,竟然感動得熱淚盈眶。

“我回來了。不過隻是稍作停留而已,我還是要走的。”她微笑著看著好友。

“為什麼?回來了不就好了?為什麼還要走?”SALLY很奇怪。

“夜楓阿姨。”是 淵,SALLY和TOMAS的孩子,她抱著帥帥的小男生重重地親了一口。

“ 淵乖,回房寫作業去。”SALLY對著兒子說道。

然後這個帥帥的混血小男孩羞答答地接過夜楓帶來的禮物,乖乖地跑回房間去玩飛機模型了。

“不知道,我隻是回來看看而已啊,這些年在外頭待習慣了,回國倒有點不適應了。”她笑笑,眉宇間卻是一種從來沒有見到過的迷人色彩。

“你變了很多,韓衍默呢?還是忘記他?”

“很難忘記這個人的。”夜楓還是一貫的淺笑,“我隻能說,無論他曾經做過什麼,我都忘不了他,我也從來沒有打算要忘了他。”

“唉。”SALLY看著好友,無語,“對了,林正梁一個星期前死了。半身不遂地拖了這麼多年,妻離子散的,他也算得到報應了,上個月在我們醫院死了。”

“林正梁?”她蹙眉,“死了?”她竟然發現自己對這個曾經恨之入骨的名字一點異樣的感覺都沒有了,如果不是SALLY提起的話,她恐怕早已經不記得了,這幾年的異國生涯磨去了她的仇恨。

“你沒事吧?”SALLY推了推夜楓,擔憂地看著她發呆的樣子。

“沒事,有點意外罷了。”她笑道,優雅地喝著茶,“你呢?有沒有準備找第二春了?”

“沒有啊,都快三十歲了,哪裏還有人要啊。”SALLY的語調竟然有點異樣,夜楓敏感地注意到了,但是她沒有開口問。她知道,除非SALLY自己肯說,不然誰都逼不了她。

“SALLY啊,我的事情已經解決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可要看你嘍,要替自己好好打算哦。”夜楓愉快地笑了,然後看了看表,“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夜琳已經回來了,我和她說好了要去父母的墳前拜祭的呢。”

“好,你自己小心點。以後可不許兩年多不跟我聯係,不然我可不饒你!”送夜楓出門的時候,SALLY故作凶神惡煞的後母狀,抱著夜楓告別。

姐妹之間三年沒見麵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還沒有見到夜楓的時候,夜琳忍不住擔心,姐姐還會怪她嗎?姐姐還好嗎?她現在的心情是既期待又怕受傷害。

擁抱的那一刹那,夜琳止不住奔流的淚水。

而夜楓,卻十分開心地看著妹妹,笑了:“小琳,你長大了呢,漂亮多了。看到你這樣,姐姐真的是很開心。”

“姐姐,我也很開心啊。”夜琳的鼻子紅通通的,哭得像隻小兔子,“這次回來,不要再走了,好嗎?”她哀求道。

“大概不可能,那邊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去做呢。”夜楓道。

父母被葬在上海市郊的一座小山坡上,墳前的青草已經長得有人那麼高了。這幾年來,姐妹倆由於自己不同的理想和包袱,各奔東西,離開中國都有三年了。

放下一束風信子。

“爸爸媽媽,我和夜琳來看你們了。”夜楓對著墳前鞠了個躬,“林正梁已經死了,你們可以真正地安息了。我和夜琳過得都很好,真的很好,放心吧。”

"“爸爸媽媽,對不起,這麼久才來看你們,我真是該死。”夜琳今天的淚腺似乎特別發達,“我怪了姐姐這麼多年,卻完全沒有體諒到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好。我真是該死!對於你們,我卻從頭到尾沒有盡過孝心,我隻懂得逃避,我真是該死,我真該死。”"

山風拂過,墳前的野草頻頻地點頭,似乎也在向姐妹倆招手。

夜琳真的長大了,變成了一個懂事的、體貼的女孩子了。夜楓欣慰地笑了。

一切都已經雨過天晴了。傷心失落已經過去,等待她們的,將是一個美好的未來。

夜楓知道夜琳已經長大了,雖然她現在還在上海讀大學,但是絕對可以好好地照顧自己了。

“你終究是要走?難道你還沒有原諒我?”分別的時候,夜琳這麼對她說。

“傻妹妹,你知道,姐姐從來沒有怪過你!”她也舍不得她啊。

“但是你為什麼要走?”夜琳固執地想要知道一個答案。

“允許我自私一回吧,我也隻是個普通人,我也有東西要逃避的。你懂嗎?”夜楓笑著開口,卻隱藏了更多的悲傷。

"“我明白了,姐姐。”一瞬間夜琳竟然發現自己對於這個親生姐姐的了解竟然少得可憐,這麼多年來,她究竟是怎麼過來的?她又隱藏了多少不為人知道的痛苦?“姐姐,以後如果碰到什麼問題,你可不能總是瞞著我。”"

“我知道了。”她點頭,“好好地照顧自己,姐姐會回來的,一定會回來的。”

晚上八點多鍾,她一個人走到街上隨便閑逛。

上海的空氣還是很差,和三年前沒有什麼區別,一樣看不到星星。回想起在伊朗、巴基斯坦、尼泊爾那些地方的夜晚,一抬頭就可以看到滿天的星光,山穀裏幽幽吹來的野風拂拭著小徑上的野草,偶爾傳來的幾聲貓頭鷹的叫聲,幻化成獨特的異邦鄉間夜色。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卻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她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痕跡,心中其實早就有了領悟,自己以後的路會是怎麼樣的選擇?難道這就是宿命?躲了那麼久,離開了那麼久,卻還是在原地踏步?

“竹園。”

她意外地發現自己站在“竹園”的門口。

那個曾經那樣熟悉的地方,滿載著歡聲笑語卻又充滿傷心失落的地方。

大門虛掩著,她輕輕地推開門,“嘎吱——”的聲音顯示著此門必定久未上油,難道這地方很久沒有人居住了?

是這樣的嗎?她推門而入,穿過鵝卵石鋪成的小路,深深地吸了口氣,緊張的心情比起第一次來這裏有過之而無不及。

巨大的宅邸有如一隻困獸般沉沉地昏睡在夜色當中。

“你終於回來了。”熟悉的男性聲音仿佛經過千萬次的人世滄桑,狠狠地敲進了她的心懷。

“隻是稍作停留,我還是要走的。”她沒開口費事地問他為什麼會在這裏,直接回答了他的問題。

“喀喳”微弱的火苗竄起,黑暗中,猩紅的煙頭一閃一閃的,淡淡的煙味開始彌漫開來。

“兩年了,你還是要走嗎?”他的聲音是無奈的,還壓抑著一種不為人知的痛苦。

她被他的語調駭住了,低低地喘了口氣。

黑暗中,他的身影看上去孤單寂寥,一瞬間,她的眼中產生了嚴重的幻覺,眼前這個男人——似乎和兩年前完全換了一個人。

“是的,我曾經對你說過,如果我回來的話,一定會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唐夜楓。”她自嘲地低笑,“可是我顯然高估了自己。”

“我真的把你傷得很深。”他幽幽地歎氣。從她一踏進中國的土地開始,他就知道了。而他,也一直在等她。

皎潔的月光照進房間,穿過層層疊疊的窗簾,映照著他深邃的輪廓,他的身體卻仿佛早已僵硬一般。

“我早就說過,有些事情是注定的。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她輕輕地笑了出來,“問題出在我自己身上。”

“夜楓。”煙熄滅了,偌大的房間裏飄蕩起了另一種離愁,“我還是留不住你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回到上海的第一次,她笑得這麼毫無牽掛與保留,“我從來沒有想過回來竟然會麵對這種結局。如果你現在還有一點點在乎我的話,那麼就再讓我自私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