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十三年,太原留守李淵采納次子李世民之言,趁京城空虛無守時策動兵變,稱隋煬帝在江都音信全無,定被奸賊所害,故而立代王楊侑為帝,自封大丞相。
爵國公少主宇文劄見勢不妙,私帶親信包圍將軍府,以戰禦寇欺上瞞下之名要求搜府,希望借戰家勢力恢複原來局勢。
李淵父子坐觀虎鬥,保持緘默,樂得見宇文家和戰家兩相僵持,坐收漁翁之利。
情況越來越複雜,戰禦寇卻還未回來。
馬上要到宇文劄給的最後期限了,阿羽焦急地走來走去,掐指算算日子,心亂如麻。
“婆婆,先放公主出來好不好?我可以保證,她不會泄漏有關將軍的身世。”
端坐在正座的老夫人麵無表情,冷冷道:“老身不殺她,已是看在那夜你說她對寇兒尚有情意的分上。若是放她出去,你能保證其其格不會趁機逃走?她跑了,寇兒不在京城的消息頓時就會走漏,宇文劄更是名正言順地利用你我來牽製寇兒,讓他離開越王來京對付李淵,如此遠在江都的宇文化及就不費吹灰之力控製兩都!不行!老身絕不允許!”
“婆婆,宇文劄要強行入府中如何是好?”阿羽皺眉。
“你的意思是……”
“讓其其格來應付。”阿羽再次懇求,“她是突厥公主,身份和我們不同,說話是有分量的。婆婆如果不放心,可以親自在左右監視,咱們在樓閣上和宇文劄對質,不用麵對麵那樣接近,也就不怕其其格逃跑了吧?”
老夫人沉吟片刻,半晌,才幽幽緩緩地說道:“好吧。為了寇兒老身答應。但是,別讓老身知道你在玩什麼花樣,否則,別怪老身心狠,連你一起殺!”
阿羽忙不迭點頭,趕緊從地牢裏帶出被困多日的其其格。在來的路上,她把前前後後的經過講述一遍,關切道:“公主,千萬別再和老夫人頂撞,知道嗎?大局為重。你的飛鷹應該已經把信兒捎給將軍了,我相信他就會回來的,你忍一忍,為他好好保重自己行嗎?”想起那天,若不是她多個心眼,跟著其其格,老夫人豈不是又為此傷害一條無辜生命?
不能不……後怕呀。
多日來滴水顆米未沾唇的其其格一臉慘白,虛脫無力地扯扯嘴角,無不嘲諷:“你告訴戰禦寇幹嗎?我心裏有數,他不完成使命是不會回來的,讓他知道實情隻是折磨他。我答應過他要保護戰家的周全,自不會食言,你別擔心。”
“你說將軍不會回來?”阿羽一顫,覺得問題更嚴重了。
“他若要回來,早就回來了。”其其格舔舔幹澀的唇,“戰禦寇對婆婆的話言聽計從,即使不知眼下這件事關係到他親父齊王和死去的生母韋氏能否深冤得雪,可他堅持幾十年的信念也不會輕易改動。我算什麼?他不會為我千裏迢迢趕回來的,你這樣做是真的為難他罷了!”
“想不到,你還算有點自知之明。”老夫人不知何時出現在兩人麵前,冷冷淡淡地把一塊木頭雕像攤在掌內,“老身的堂內撿到一塊木頭雕刻,雖說看不到樣子,但我摸得出來是個男人。丫頭說像是寇兒……”
“把雕像還給我!”看到木頭塊,其其格激動地去奪,可身子半點力氣都沒有,掙開阿羽的刹那一下摔倒在冰冷的地上,站都站不起來。
老夫人舉高雕像,一臉木然,“你如幫戰府渡過此次難關,我就考慮還給你。”
“你何必這樣逼我?”其其格屈辱的眼淚淌下,“我答應你兒子的事情一定會做到!我不受任何人威脅,我是愛他才心甘情願的。而你——卻用此來威脅我!”
“廢話少說,阿羽,帶她上閣樓。”老夫人別過臉,沒讓任何人看清她此刻的那一絲狼狽。
一行三人來到閣樓的橫欄前,居高臨下,正好看到外麵星星點點的火把,宇文劄騎在高頭大馬上,好不威風。他看到久違的其其格,眼露迷戀,“公主,你可算是現身了。怎麼,到攤牌的時候了嗎?”
“宇文劄,我夫君養病期間,你帶著這麼多人馬圍在外麵是何意思?”其其格抓著欄杆,勉強振作。
“養病?他在床上前後歇息數月,如果不是頑症,什麼病都好得差不多了!即使‘見喜’,堅持十八日左右也挺過去了,戰禦寇卻遲遲不肯露麵,朝廷一半人馬僵在北方,隻剩我父孤軍保護皇家周全,目前他們在江都音信全無,戰禦寇竟不聞不問?我看是他別有用心!”
“你住嘴!”其其格憤怒地吼道,“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你也說得出口?你父護著皇室遠在江都毫無音信,是誰的罪?你是做賊的喊抓賊!”
“大逆不道?我看是你的夫君大逆不道吧!”宇文劄嘿嘿冷笑道,“身為被拘禁的齊王子嗣,戰禦寇的親母韋氏因有禍國之嫌而被賜死——也不曉得戰老夫人是何方神聖,竟能把這個孽種給保了下來!難道,這驚天的大案就不是大逆不道的事?”
“你——你胡說什麼?”其其格與身側的阿羽、老夫人相互對視一眼。
“我從不是胡說八道的人,要我帶來證人也不難。”說著宇文劄“啪啪”三擊掌,“你問問我的丈母娘,你的好舅母,她能告訴你所有實情!”
話音未落,一個瘋瘋癲癲、披頭散發的婦人掙脫束縛,看到其其格後,張牙舞爪道:“小賤人!小賤人!是你害死我女兒!是你害死她的!”
駙馬蘇夔和父親蘇威一同隨皇帝下江南,都不在京,想不到短短幾個月內,舞陽公主落魄至此,看來盼兮郡主的死對她的打擊不小。
隻是,蘇盼兮的死是自殺,多半與那陰毒的宇文劄有關,怎麼怪到她的頭上來了呢?
其其格不願多費唇舌,幹脆由她說去。
“我說丈母娘,你來告訴他們戰禦寇的身世吧!”宇文劄陰測地笑著誘哄,“說實話積陰德,就能看到盼兮了呦。”“是……是見盼兮?”舞陽公主嘿嘿傻笑,偏著腦袋想了一會兒,大聲道:“蘇綰娘!她不讓我和夫君說——她不讓我們講出來,悄悄告訴你哦,戰禦寇是韋氏的兒子,可是父皇聽了那個術士的話要殺她,她就死啦。”一指閣樓上的老夫人,“我偷聽母後和那個老太太說的,韋氏死時——用刀剖開自己的肚子,取出戰禦寇的!血淋淋的早產兒,可怕好可怕……全是血……蘇綰娘聽了不讓我說,她說……不說的話我就不用嫁到突厥……嘿嘿,不用離開京城……我說了,你讓我見我的女兒呀!”
“拉走!”宇文劄立刻變臉,示意手下人將她帶開。
其其格失魂落魄地搖頭,關節泛白,喃喃道:“不!不會!娘不會是為此嫁到突厥的,她不是!”阿娘若是為保守戰禦寇的身世秘密才答應代嫁,她憑什麼去和阿娘的癡情比?
和阿娘的度量比,她何其小肚雞腸?
“戰禦寇的罪不止如此吧!”宇文劄又叫上另一個人,“你看看他是誰?”
“禦醫?”其其格驚訝地低喊,“姐姐,我不是讓你——”
“他答應我不說的——”阿羽一咬嘴唇,頓覺天崩地裂,全都毀滅了。
“姐姐,我說過對這種人不能手下心軟,你怎——”其其格急得眼冒金星,口中腥甜,緊接著鮮血從唇邊溢出,而且不斷向外流。
“公主!”阿羽後悔之極,見她吐血,更是駭得手足無措。
“宇文劄!你想怎麼樣?”此刻,老夫人倒鎮定下來。
“怎麼樣?”宇文劄得意地哼笑,“我想要的不是昭然若揭?你們在這裏,我就不信戰禦寇不乖乖束手就擒!響鈴公主,你是跟我走還是選擇冷眼看戰禦寇去死呢?”
“我——”
不待其其格的話說完,老夫人便哈哈大笑,“好小子,敢威脅老身!可惜薑是老的辣——你以為老身會讓你挾持咱們婆媳來威脅寇兒?”說著說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伸手去拉其其格纖細的手腕,想要翻身躍下欄杆!
阿羽手疾眼快,想都不想推開其其格疲乏已極的身子,自己代她隨老夫人一同墜樓!
“姐姐!婆婆!”其其格嘶喊著,五指抓空,眼睜睜看著她們若淩空的紙鳶落下,漫天的鮮血充斥著雙眼。她無法呼吸,一骨碌滾下樓閣,吃力地爬到近前,握住奄奄一息的阿羽的手,“你何苦?我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不……”阿羽拚著最後一口氣,把已斷氣多時的老夫人手中那樽木雕遞上,“你不能死……將軍不能再失去你……我告訴你……我和將軍其實是掛名夫妻……我和他成親是……要避免婆婆再傷無辜犯忌的人……”
“你是說——”其其格瞪大眼,“戰禦寇知道他的那些妻子是被他娘殺的?”
“知道……早知道了……你別恨婆婆……別恨……她隻是個寂寞的老人……迷失了方向……你要懂她……”言盡於此,阿羽停止了呼吸。
其其格呆呆地瞅著眼前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體,緊握木雕,突然淒慘地厲喝:“你們為何要把自己逼到這一步?為什麼從來都不告訴我實情?你們要我如何向他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