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十章 心願(1 / 3)

昏暗陰冷的地牢,一片死寂。

他隻聽得見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然而,每呼吸一下,五髒六腑都像是被翻絞了起來,痛入骨髓。

雙肩的琵琶骨已被牢牢地釘在了架上,他使不出半分力氣,每日也隻有靠疼痛維持著清醒。

他知道自己絕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他在等,等一個他和情兒苦候了十年的機會。

明日便要公審了。這一次他就是利用了民間的力量,讓商東齊沒有暗中下手殺他的機會。而他也料到,商東齊不可能讓他活著,此時他一定出動了所有的人脈關係,明日所謂的公審隻是一個表麵的例行公事而已。

死刑——早已在他的預料之中了。

他冷冷一笑,心底並沒有太多的悲哀,隻是期盼明日能早點到來,這最關鍵的一次反擊,他已經籌備了十年。

隻要情兒的一了,他也就無悔無憾了。不,他有遺憾,怎會沒有呢?他欠大哥、欠筠豪、欠暗夜、欠昭宣……他欠了太多太多的債,卻是無法償還了。

心口湧上一陣排山倒海般的劇痛,他不由輕咳了兩聲,然後強咽下了喉間的腥甜。

然而,心口的疼痛卻一陣強過一陣,就連眼前也開始陣陣發黑。

這麼快,他的時辰就要到了嗎?

猛地往舌尖一咬,一陣劇痛頓時讓他從黑暗中清醒過來。忽然,牢房外響起了幾道悶哼聲,接緊著似乎有什麼人倒下了。

他微微一驚,抬起頭時就看見兩道人影往這裏直掠了過來。

一老一少。老者素衣青袍,少者黑衣長劍,竟是鳳彥民和暗夜。

“二弟,二弟你怎麼樣?”鳳彥民一踏入牢房,便迫不及待地奔直鳳筠舒麵前,“他們——他們竟把你折磨成這樣?”

眼前被鎖在刑柱上的人傷痕累累,渾身是血,一襲白衣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特別雙肩的那兩把利刃,利索準確地深深插進了他的琵琶骨,將他整個人釘在了刑架上。

就連一向不輕易顯露情緒的暗夜,也不禁微微別開了眼,不忍再看。

鳳彥民不由老淚縱橫,“筠舒,是大哥來是晚了,我就這救你回去。”話落,他將手中一顆藥丸快速地塞進鳳筠舒的嘴裏。

那是筠豪在他師父任輕狂那裏騙來的靈藥。

過了片刻,就見鳳筠舒臉上的氣色好了許多,鳳彥民這才敢拔下鳳筠舒琵琶骨上的尖刀。

“我來。”

暗夜正要伸手,卻被鳳筠舒冷冷喝住——

“靖顏,帶我大哥回去。”鳳筠舒很少直呼暗夜的名字,此時他的神色雖蒼白憔悴,但眼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犀利。

暗夜伸出的手停滯在了半空,“義——”將後麵那個字強行咽了下去,他淡淡地道:“門主,我必須帶你回去。”

“若你還當我是門主,就馬上帶鳳彥民回去。”鳳筠舒冷叱,卻牽動了傷口,不由劇烈咳嗽起來。

這一番折騰,雙肩頓時又滲出了一片觸目的猩紅。

“筠舒,你不要再這樣倔強了,今天我一定要帶你回去。你知不知道,我收到消息刑部已經發下了公文,判你明日斬立決。我不會眼睜睜看著你死——”鳳彥民見暗夜不動,便索性自己動手。

然而,他的手剛剛觸碰到鳳筠舒右肩上的那把利刃,就見鳳筠舒冷喝了一聲:“鳳彥民,你是想讓鳳家莊的人全都跟你陪葬嗎?”

鳳彥民渾身一顫,臉上掠過了數種複雜的神色。

鳳筠舒冷冷看著他,眼中的清寒又加深了幾分,“我已與鳳家莊毫無關係,現在我是生是死,都與鳳家莊無關。你快跟暗夜回去。”

“沒有關係?僅憑你一句話,便沒有關係了嗎?我放出話,昭告天下,也是聽了冷姑娘的話,借助民間的力量幫你——但鳳筠舒,你怎可以說沒關係就沒關係?”鳳彥民緊緊盯著鳳筠舒半晌,忽然淒厲笑了起來,“為了一個上官情,你可以連家也不要,可以賠上性命,但你有沒有想過我?想過你的家人?你傷他們跟著傷,你痛他們跟著痛。你在這個世上並不是一個人——並不是一個人啊!你是我的親弟弟,你讓我如何不管你——如何能不管你——你告訴我——”

鳳筠舒微微垂下了眼簾,“是我對不起你們。”

“好。既然知道你對不起我們,你現在就跟我走。”鳳彥民也不管鳳筠舒願不願意,指間凝力,便要拔去他琵琶骨上的利刃。

鳳筠舒驀然抬眼,“暗夜。”

隻是一句冷冷的暗夜,已讓暗夜明白了他的意思。

暗夜出手如電,一指點上了鳳彥民的肩後大穴,鳳彥民根本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便倒了下去。

暗夜連忙伸手接住。

鳳筠舒看著昏倒的鳳彥民,眉間掠過了一絲欣慰之色,“多謝。”

暗夜將鳳彥民負在了肩上,淡淡地道:“暗夜此生隻聽命於門主。”

鳳筠舒輕歎了口氣,他知道暗夜現在將大哥帶回去,大哥一定不會饒過他。但無論如何……他都不能這樣功虧一簣。

輕輕咳嗽了幾聲,他強壓下心頭的劇痛,喘息道:“快帶他走。”

暗夜負著鳳彥民走了幾步,卻又停了下來。

“門主,若是你就這樣死了,不僅你的家人會傷心,我和笑影也會很難過。”

話落,暗夜身形如燕,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濃重的黑暗中。

鳳筠舒目送著暗夜離去的身影,唇角勾起了一抹淒惻的輕笑。

他又何嚐不知他們會傷心難過?隻是……他們失去了他,還有很多親人朋友在身邊,而情兒……情兒的身邊除了碧心,便隻有他一個人了。也隻有他,才能了了情兒最後的……

意識忽然間又開始迷離起來,他覺得渾身很冷,就連血液幾乎都要開始凍結一般。

恍惚中,他似乎感覺到一道專注的眼神……那種感覺就好像情兒在看他……

他的大限已快到了吧?竟在這個時候覺得情兒就陪在他的身旁……一直都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地牢的。

她看見他滿身傷痕地被釘在刑架上,看見他強壓傷痛讓暗夜帶著鳳彥民離開。

她的心已經痛到麻木,她甚至已經流不出眼淚了。她隻有坐在離牢房不遠的山頭上,吹著冷風,默默地陪著他熬到天亮。

“為什麼你沒想過把他救出來?如果你去說,他一定會願意。”

冷泠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的身後。

她搖了搖頭,唇角噙著一抹淒婉的微笑,“知道嗎?我曾經不想他幫我,曾經想把他從我身邊趕走,以為隻要他離開了我,他就可以變回以前的鳳筠舒,不要再跟我一起沉淪地獄——結果呢,我除了一次又一次的傷害,什麼都給不了他。

“但他無論被我傷得多重,傷得多深,卻總是鍥而不舍地守在我的身邊——那時我不明白,我是為他好啊!我隻是想他脫離這片苦海,為什麼他總是不接受我的好意?”

深深吸了口氣,她屈膝抱起了雙臂,遙望著遠處那片連綿起伏的山巒。

“現在我明白了,我一次又一次地趕走他,對他來說,其實是更大的傷害。他守在我的身邊,即使受再多的苦,遭再多的罪,他的心底還是幸福的。因為畢竟我們在一起了啊,無論是生是死。

“我可以救他出來。很容易的,可能隻要我一句話,他就可以跟我走,但我知道,我不可能完全放下自己的心結,就算我可以放棄仇恨,可我忘不了爹娘和小雨慘死的一幕——那是我每日的夢魘,是魔障,誰也不能將它從我心中拔除。放下二字說得容易,但這世上又有多少人可以做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