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溪啊,言……溪……
他闔眼將頭埋在膝間輕輕吐息。
多少年了,這個埋藏在記憶深處的名字。這個名字的主人,曾經讓他輾轉反側,百般夢回,也曾讓他年少時倨傲的自尊重重受創,甚至……
揪著被子的手緩緩鬆開,如今,十年了,這個名字杳了,淡了。
他抓了抓頭發,翻身起床,洗了個冷水臉,精神一震,打點好一切,提起公事包趕往地鐵站。
成信憑坐到辦公桌前的時候,女同事就提了早飯放到他桌上。
“謝了。”他低頭喝起豆漿,沒一句廢話。
女同事訕笑著離開。
一隻手從後探過來,格住他的脖子。
成信憑嗆了一下,接著是一連串的咳嗽。他立刻抽出紙巾捂著嘴,勉強平息後,投給後方一記殺人的眼神。
“抱歉抱歉抱歉。”喬益攤手立掌,扮無辜狀。
成信憑又轉過身喝豆漿。
“哇,還喝啊,不怕死。”喬益改走到他身側,“聽說,藍夕昨天約你出去?”他語態曖昧,不顧不忌地靠上去。
成信憑啃了一口飯團。
“怎麼樣了啊?”
成信憑咬出半根油條。
“你小子不夠意思,說一下會死啊。”
成信憑三下兩口解決掉飯團,望向剛才送早餐的女同事桌,起身走去,從西裝褲裏掏出五塊錢放在無人的空桌上。
“你喲。還真不買麵子。”喬益可以想象方小姐的失望了。
成信憑抬起手表。
喬益立馬大叫:“哇,閃人了!”他們老板可是準時查崗的,太不人性化了!他在心裏控訴。他坐回原位,想想不對,一直是他獨角戲,人家一字未吐,又不死心地探過頭來,“中午再審你。”
成信憑抽出鋼筆,拔開蓋子——他是不是該考慮今天不要去食堂吃呢?
又到了成信憑所在的CG公司大規模招收實習生的時候,公司不僅舉辦了實習生見麵會、交流會,還搞了個小小的聚餐。他所在的技術部也將添丁,成信憑和喬益作為部門代表出席公司實習生見麵會。
成信憑因為另一項工作會議姍姍來遲,剛剛端起酒杯,喬益就興奮地帶了一個新人過來,高高瘦瘦的男孩子,看起來很是斯文,臉上掛著溫溫的笑意,尚有些稚氣未脫。
“來,這個要和你重點介紹下,張家爾,你的學弟。”
“哦,是嗎?。”成信憑莞爾,“遭受了三年的荼毒,恭喜即將脫離苦海。”
“喂,他可不是你香港大學的學弟,而是你初中的學弟。”
成信憑挑眉,“是嗎?”他仔細審視,仍對這個人沒有印象,。“你怎麼知道和我同一個中學的?”
“學長很有名啊。我以前在學校聽過學長的演講,印象深刻,還有一次交誼舞表演!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學長。”學弟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喬益“哇”了一聲,“還不知道你會交誼舞。”
“玩家家的罷了。後來我再也沒跳過。”
“學長跳得很不錯。不過,可惜和學長合作的不是學長的女朋友,不然又是一段佳話?”
張家爾的話讓成信憑本能地擰眉,也引起了喬益的大反彈,他立刻勾住張家爾的脖子,“你說什麼,這家夥初中就交女朋友了?果然是辣手摧花的種,來說說,他初中小女友什麼樣子的?”
“別理這家夥。”
“當初學長和學姐的‘戀人’故事可是廣為人知啊,我們下幾級的學生都為你們惋惜,尤其是女生,控訴學校專製。”學弟眉眼彎彎,“還有的女生很心疼學長呢。”
“嘖嘖,到底怎麼回事啊?說來聽聽。”喬益好奇得不得了,可惜沒人睬他。
成信憑淡淡地晃著酒,“看來我樹了個壞榜樣。學生時代是不該談戀愛,心誌都太不成熟了。”
張家爾不由得一愣,沒想到成信憑現在是這麼想的。
“那……學長還喜歡思姐……思婷學姐嗎?”
成信憑放下酒杯,“她的名字你也記得啊。”
張家爾猶豫了下,緩緩道:“於菲菲你還記得嗎?”
這個人有點印象。思婷的好朋友,非常時期還自告奮勇地做紅娘,要替他們之間鴻雁傳書。
“她是我表姐。讀書的時候住在我們家。”
這會換成信憑怔忪了,居然還有這麼巧的事情。
“聽姐姐說,思婷學姐下周就回國了。”張家爾遲疑了下,“學長知道吧?”
思婷。又是一個多年不曾被提起的名字。今天是怎麼了?中學懷念日嗎?都怪公司莫名招了這麼個學弟當實習生。
言溪,思婷,,交誼舞,一個個都不知從哪而冒出來,輕輕抖落記憶的塵土,閑適悠然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裏……
“跟上拍子,1、2、3、4,1、2、3、4……”
“轉身,打開,跨出去,唉……”
“我怎麼說的,嗒嗒,嗒嗒,要跟上拍子,要有節奏感,別跟個機器一樣的,硬邦邦的。”
“你們這樣子怎麼參加公開課評選啊,還指望著你們能參加明年的校慶呢。”
體育老師的喋喋聲在形體室回蕩,壓抑沉悶的氣氛與舞蹈的追求格格不入。
成信憑推門進入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盡管他的動作很輕,但顯然他的介入驚動了原本就心不在焉的學生們,先是兩三個人注意到,如擴散的漣漪般,又有七八個同學的視線向他這邊投來,接著所有人都轉向他,然後頓住。水上泛波隻進行了個單程運動,一擴就收不回去了。
這是社會現象,不遵循物理規律。
“成信憑,你來了啊。”體育老師的聲音釋然了不少,“快進來吧。”
成信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老師身邊。
他不得不接這個燙手山芋,再跳脫的學生也要受製於學校這座五指山下。
“我想不少同學已經認識我身邊這位同學,學校的大隊委員、四班的成信憑同學。這次請他來加入我們這次的舞蹈公開課,正好你們這裏的男生也比女生少。三班和四班的體育課時間又是一致的。”
體育老師說得婉轉,但誰都清楚老師是完全不指望他們班裏麵的男生,讓成信憑做代打。
“你先坐一下,看他們跳一遍,心裏有個大概。”然後對著全班中氣十足地叫道:“來,再來一次!”
看著三班的全體同仁在他麵前打轉、彎身、顫抖,他原本微擰的眉毛不可察覺地輕輕抖動著。向左一瞟,其中一個女生的打開動作猶如熊母親敞開胸懷,義無反顧地奔向熊寶寶。他低頭一咳,慢慢擼了一把臉,由眉至唇,使勁把嘴上的角度掰回原位,方抬起頭來。
“怎麼樣?”老師很認真地向他詢問。
成信憑直接站起,在一旁跟了幾遍便完全學會,博得老師連連誇讚,挑選了一個女生與他搭檔。
一些女生雖然不動聲色,心裏都暗暗歎氣,雖然並不願公開承認,可是心坎裏都希冀著自己能夠和公認的優秀人物一起合作搭檔。畢竟她們眼前那些歪瓜裂棗怎麼比得上顯山露水、才華洋溢的成信憑呢。要是他們的舞伴換成成信憑,也無需老師費了好大勁才讓這些男生女生第二次訓練時才剛剛互捏上手指尖。
可惜她們一沒運氣,二來少了那麼點外貌,最後更是在水平上差了一截。那個幸運兒叫思婷,長得嬌小可愛,還是學生幹部,從小就在少年宮訓練芭蕾舞,經常參加各種演出,一雙甜美的大眼睛讓人看著就歡喜。
成信憑看了羞澀垂頭的小女生,頭上的兩隻蝴蝶結恰好夠到他的下巴。
體育老師在學生麵前哀歎過不止一次,在背後恐怕怨懟了不下百回,不知是哀歎為何抽到她的班級,還是怨懟向來嚴謹古板的學校怎麼會突發奇想出這種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