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批評的問題是一個時代性的公共問題
在一個文學大量出產的年代,文學批評卻處於前所未有的弱勢。人們不是在討論文學批評的聲音有多強,而是在質疑文學批評究竟還能不能發出聲音。將文學批評推入如此窘境的原因是多方麵的。雷達認為,不能單純地從文學批評內部尋找答案,而應當視其為一個時代性的公共問題。
“最近,我慢慢形成了一個也許偏頗的看法,我覺得文學批評公信力的缺失,根源在於社會生活中公信力的缺失。文學批評的虛弱乏力,是由於文學批評的性質功能價值發生了嚴重的位移、扭曲和變形。”雷達表示,提出上述觀點並非為文學批評自身推脫責任,“今天的批評之所以是這樣,而不是那樣,的確不是文學自身可以改變的,也不是幾個人的職業精神可以挽還的。”
“在一個誠信缺失,懷疑永恒的大環境下,要求文學批評家保持純粹的精神和品格,固然是合理的、美好的,卻也是很難達到的。當然,作為批評家,我願為之努力。但是,談到文學批評的問題,必須要從內在和外在兩個方麵去尋找原因。隻有在認識外界環境的情況下,清醒地認識自我,才能積極地尋求更新之路。”雷達認為,今天的文學批評,其性質和價值已經在曆史文化語境的巨大變遷中發生了位移和變異。文學批評實用化、商業化的現象日益嚴重。“我近來感到文學批評的審美空間越來越狹窄了。我們知道,文學批評的作用不僅僅能夠引導人們的審美精神走向,提高人們的鑒賞能力,同時也是社會文化生活中的一個重要的建構力量,有助於形成健康的全社會的精神生產。人們往往通過接觸批評,發現作品的某種價值,揭示某種精神的潛在危機,從而潛移默化地增強民族文化的精神涵養。”
最重要的問題是:在大眾傳媒時代如何保持自己的品格
雷達提出,一個健全的充滿活力的社會,總是能夠以寬廣的胸懷包容批評的。反過來說,批評隻有對人們關注的事情產生影響,發揮作用,人們才會尊重批評,認為它不可或缺。
“過去,一個作品的發表和出版,後續和附加的東西並不多。現在不一樣了,作品出版和發表後,將麵臨參與多項評獎,發行量的多寡,上排行榜否,好書評選等多種關隘,這一切還會帶來連環套般的利益鏈,於是,評論若出言‘不慎’,就可能‘攪局’,大煞風景。對於一部分真正視文學為生命,有高遠追求的作家而言,這可能不是問題。他們聽得進不同意見。但對某些文學組織者、出版者、利益相關者,甚至包括某些作家本人,就沒有耐心傾聽真正的批評的聲音,他們很少意識到,評論是一個審美過程,是一門學術,是一種鑒賞藝術,在本質上是非功利的,具有獨立的品格。他們其實更想借助評論擴大作家作品的影響麵,提升知名度,進而摘取各種大獎。某些組織者,甚至將之看作‘政績’,而政績對他們來說又是至關重要的。文學批評的‘政績化’——我可能言重了,是另一種形態的工具論的死灰複燃,應該警惕。”
另一方麵,雷達發現,文學批評的寫作越來越依賴甚至依附於高科技新興媒體,這種依賴和依附強化了文學批評的工具性、複製性、拚貼性和可操作性,進而直接影響到它的品質和品格。“在全球化信息化的今天,文學也告別了鋼筆,學會了計算機的技術,同時,也在告別精英話語,進入大眾文化欲望化書寫的場域。文學仿佛進入到一個大型計算機控製係統,而文學批評自然也難逃劫數。於是,我們看到批評家們出現在不同的會場,卻說著大同小異的觀點,所有評論的聲音包括詞彙好像預先調好錄音似的如出一轍。文學研究者們在複製似曾相識的論著,論文寫作者們在寫著批量的論文,它們像從同一個模式裏麵鑄造出來的產品。”
麵對這樣一個發生著巨大變遷的外部環境,雷達認為,今天的文學批評所遭遇的最重要的問題,是在大眾傳媒時代如何保持自己的品格,保持獨立的批評精神和價值標杆。“文學批評離不開傳媒,因為它沒有專屬於自己的話語渠道,它必須通過媒體傳播自己的聲音。”雷達說,今天的文學批評進入到大眾傳媒的汪洋大海,所見的是鋪天蓋地的刊物、書籍、網絡、電視、排行榜、研討會和新聞發布會,這些渠道本來可以成為充分傳播文學批評聲音的有力工具,在它們的幫助下,文學批評的自由度和選擇性應該是大大擴展了的。但是,實際情況卻是,批評陷入到了言說更加不自由狀態,顯得更加被動。“批評什麼,不批評什麼,以什麼樣的話語方式言說,不以什麼樣的話語方式言說,一切似乎都要受製於經濟利益,短期行為以及發行量、點擊率、收視率,乃至人情、麵子、關係等多重因素的製約。”
雷達說,真正透徹的批評聲音總難出現,這句話可以理解為一種自省,也可以理解為一種解嘲。當更多的與文學批評有關的人,勇於自省,敢於解嘲的時候,或許,文學批評便真的能夠重新尋回力量和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