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嫣的靈柩停在碧雲宮內,在院子中搭設了龐大的靈棚,宮中人按著等級紛紛來祭拜。芝莆太後得到煖的特許,也來到碧雲宮看望紫嫣的靈柩。
芝莆燃起香,向靈牌揖了揖手,把香插在香爐內,歎了一口氣。紫嫣這丫頭乖巧伶俐,與世無爭,承歡膝前,也帶給她諸多的快樂,沒想到就這樣去了。
芝莆太後雖然受到監禁,但身份地位依舊是太後,所以見到她的各室妃嬪,紛紛拜禮,芝莆隻是怏怏地應酬,並不想在這裏多耽擱,起身欲離去。
正在這個時候,忽聽小太監在外麵呼喝一聲,說是南虞娘娘駕到。
芝莆聽是南虞來了,心中立時糾起一個大疙瘩,隱忍的一腔憤恨霎時就崩發了出來。她不錯眼珠地盯著院門口,果然,南虞翩翩的身影出現在那裏。
淡淡的流雲髻,鬆鬆地挽在鬢間,身上披了一件繡有素雅蘭花的白絲鬥篷,更襯得她粉雕玉琢。
南虞抬頭看到一臉陰氣的太後,心頭一顫,每次她見到太後這副神情,便會渾身地不舒服起來。她連忙行了幾步,到太後的身前去行禮。那太後卻像是見到什麼汙穢之物似的,向後躲了幾步,冷聲道,
“哀家受用不起,以後你見到我避開就是,不用近前施禮!”說著一擺袖子,一副怏怏不樂的樣子。
南虞霎時紅了麵頰,沒想到太後竟然對她這般冷淡,心中立時有些委屈,眼中便浸上淚來,一副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樣子。
芝莆瞥了她一眼,立時火冒三丈起來,再也抑製不住心中的憤恨與嫉妒,上前一把拽住南虞的衣襟,
“你是不是就用這個樣子去勾引聖駕的?你這個汙穢的狐狸精,身子已經不幹淨還要來陪王伴駕,讓老娘蒙受屈辱,讓我皇室蒙塵,你……該當何罪!”
院中所有人都被太後這突如其來發作震住,緊張地看著二人,誰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南虞一驚,聽著太後的話,一直盤旋在她心中的疑問又浮了上來,
“太後……你……說什麼?我怎麼是……身子不幹淨了?”
太後憤恨地推了她一把,南虞身子向後急退,竟收勢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惶恐地看著芝莆。
芝莆氣急敗壞地又踏前一步,“你裝什麼糊塗?你曾在民間為妓,被人淩辱,有了這樣的經曆,怎好再回到宮中來?”
“啊?!”南虞張大嘴巴,驚愕地看著她,腦中電光石火一般閃現在夢中出現的情景,還有她臍腹上那莫名其妙的疤痕。她不顧一切地起身撲向芝莆,抓住芝莆的裙裾,急聲道,“太後,你說清楚,我怎麼會在民間為妓,這……是怎麼回事?”
芝莆嫌惡地看她一眼,用力奪出南虞手中抓著的裙擺。南虞身子後頓,又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她。
芝莆把心中鬱結已久的話發泄出來,感到舒服了好多,用手拍了拍胸脯。看一眼在旁邊已然嚇傻的小黃。
正在這個時候,就聽小太監一聲喝喊,“陛下駕到!”
大家把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院門。芝莆心中一駭,似乎此時才意識到自己剛做了什麼事情。她緊張地抻了一下衣擺,看向門口。
煖一臉急色地出現在門口,眼睛在院中急巡,當他看到坐在地上,一臉驚恐的南虞時,眼神恨恨地瞥向有些局促不安的太後。
煖快行幾步,來到南虞的身前,伸手要拽起她,南虞卻驚慌地撥開他的手,口中惶恐地說道,“不要碰我!我……很髒的……很髒的……”
煖看到南虞這個樣子,嚇了一跳,緊張地蹲下身,“南虞!你……這是怎麼了?我是煖呀……”
南虞卻像是不認識他了一般,向後躲著身子,她已經意識到,太後說的話一定是真的,自己曾流落民間,夢中的情景也一定是真的,那道傷疤就是夢中那樣留下的,一定是錯不了,是蜊牙救下自己,然後……
南虞似是捊順了思路,感覺自己的身子在一點點地冰冷,霎時墜入無底的深淵。她隻看到煖在張嘴,卻聽不清煖在說什麼,耳中轟鳴作響,漸漸地失去了意識。
煖看到南虞倒地,急忙俯身抱起南虞,口中大呼,“快去傳禦醫!”
在一旁的芝莆卻再也不想沉默,既然事已至此,她也隻能是破釜沉舟了。她向前一步,喝道,“慢!陛下,你不要再受這個狐狸精的蒙蔽了!”
煖忽地轉過身,怒視著芝莆,“太後!南虞有什麼蒙蔽我的?你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與南虞為難?你眼中還有我這個寡人嗎?”
芝莆伸手指著煖懷裏南虞,“她流落民間的時候,曾經淪為風塵女子,已然失貞,陛下怎麼還可以寵愛她?”
煖一下子僵在那裏,眼睛直淩淩地看著芝莆太後,好半晌才僵硬地轉過頭,看向懷中的南虞,這……是真的嗎?手不自覺地鬆開,南虞從他的懷中直落下去,摔在地上。
南虞卻像是死了一般,沒有任何的動靜,靜靜地伏在地上。院中所有的人都僵在那裏,包括流動的空氣,太後的話像炸雷,炸暈了所有人。
煖呆呆地看向太後,“你……說謊……”
芝莆不屑地撇了一下嘴,
“這種事情我能扯謊嗎?我不要腦袋了?如若陛下不信,可以派人去那個小鎮打聽,她當時紅極一時,待價而沽,是蜊牙從那裏路過救下了她,把她帶回京。”
“唔……”蜊牙仰麵向天,灰淡的天空浮滿厚厚的雲層,隻在極目的遠處露著淡藍的顏色。他閉上眼,良久都沒有動一下,腦中卻像是有雷電在轟鳴。這是怎麼了?事情為什麼會是這樣?
蜊牙藏匿了南虞,是因為南虞再也不能回到我的身邊,他是想永久地藏匿下去的,可是機緣巧合,太後揭發了此事,讓我和南虞又意外地重逢。感謝這次重逢嗎?緊閉的雙眸,眉睫深擰,遮蔽著就要湧出的淚水。
暫緩了那綿綿的相思苦痛,我沉浸在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幸福與快樂之中。
蜊牙,你一定是看到了我的幸福與快樂,於是你至死都沒有說出,可最終還是被揭發出來了。蜊牙,你該當何罪呀?此時我隻能這般輕輕地問你。這就是你詮釋的兄弟嗎?可我伸出的手臂再也抓不到你了。
煖睜開眼,默默地轉過身,低下頭,緩緩地向外走去,沉重的步履,億是牽動著幾千年的憂傷。風兒拂過,卷起剛剛落下的泡桐樹的葉子,撲打在南虞的臉上。散落的黑發,被風兒揚起,最後散披在她瘦弱的身。
太後看著煖落寞的身影,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追了上去,口中呼著“陛下”,心想,此時傷心欲絕的皇兒,一定少不了她這個母後的安慰。
人群紛紛散去。
碧雲宮的院落,霎時變得空曠蕭瑟。隻有小黃還站在這裏,目睹著沒有血光卻勝似血光的人間悲劇。她突然感到周身寒冷,瑟縮地抱起肩。濃厚的雲層越發肆無忌憚地壓下來,讓人透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