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主人公同時擁有兩種生活:一種超越塵世,一種在塵世之中;一種是能在身邊實際相伴,一種是以思念和感受相伴;一種是公開的,一種是隱蔽的。他們保持著獨立的生活標準,卻同時過著雙重生活,相互思念時,可能正在同一研討會上而不能暴露他們的戀情,但除了公開的生活,還有另一種秘密生活可以敞開心扉。雖然這種秘密對他們來說是一種幸福,這種幸福似乎是更值得向往的生活,而他們原有的婚姻生活卻不值得留戀,但這種幸福感卻是被迫的,甚至是悲劇性的。
這暗示著,在時尚中國,一些生存狀態是要隱藏起來的,以免招致破壞。一方麵,小說中的男女主人公在不同的社交場合必須保持與他人的一致,在表麵的生活現象中與他人過著一樣的生活,否則會產生實際生存的困境;另一方麵,他們在內心裏保持著自己的生活世界和生活風格。
主人公的秘密愛情生活顯示了在市場中國的生活中,人們奉行著多重標準,有的人願意標榜一種婚外情人的生活時尚,而作品中的主人公卻寧肯把這種生活隱蔽在秘密小屋中, 目的是將其安全地保存下去。這種戀情被隱藏起來才能保障其安全,保守秘密成為愛情的保障,所以,一旦他們的愛情被女主人公的丈夫窺知,他們的愛情便無法維係下去。另一方麵,秘密的保守是依靠倆人的理性和克製來完成的,一旦其中一人自我放縱,便自我破壞了這種愛情,這與流行的爭鬧吵鬥的愛情敘事不同。
有意味的是,在此之前他們已有自己更心靈化的生命向往,即使不發生這場實際的婚外戀情,他們也同樣在靈魂裏保持著這種向往,這是敘事的核心點:沒有這種對另一種生活的向往,就沒有這種愛情,而有了這場愛情,不過是使他們心中的生活向往具體化在現實中。
所以,敘事的核心之處不在於這場愛情的得失,而在於主人公如何保持一種心靈的生活、保持一種高貴的生命追求,保持獨立生存標準是他們可能過浪漫生活的前提,如男主人公所說:“有愛生命才具有靈魂。”(《中國式燃燒》P5)
愛情是一種生活,活著的需要是另一種生活。他們的追求很美好,也使閱讀有一種美好的感受。但在市場中國的情境中,這樣的追求很艱難,也很難得。持久的生命激情、執著的創造精神、單純的感人魅力在現實中都愈來愈難以獲得,而人的生存夢想卻不得不依靠實際生存來完成,作品中的男女主人公就處於這樣的生存矛盾之中。
於是這裏以愛情形式重複了哈姆萊特的問題:生存還是死去變成了愛還是不愛的問題,而愛與不愛、怎麼去愛就變成了怎麼生存的問題,男女主人公在他們的生活中不斷思考著這樣的問題。
與現成冷漠不同的激情燃燒
《中國式燃燒》由此靈活地回到了市場中國社會普遍性生存問題:人們的世俗生活中不僅缺乏愛,而且缺乏真正的幸福和美好,也缺乏向往幸福與美好的激情。人們因忙於更加功利、更加滿足實際需要的生活,忘記了或者摒棄了心神合一的幸福,對於人性美好的冷漠感敗壞了人們的生活感受,也敗壞了人們在愛情中的人性關懷。
《中國式燃燒》在提供一種與現成的冷漠情感不同的激情燃燒的愛情觀和生存觀,這種生存就是像主人公相愛那樣:既激情又理性——非理性的其實也是虛假激情的。選擇世俗冷漠還是天國幸福,對於不同的人和曆史階段有各種不同,其區別隻在於有時浪漫和詩性會多一些,有時會更加傾向於身體的和物質的生存。在市場化中國,物質富裕和利益增長刺激了人們更多更大的獲取欲望,而在這種情境中的男女主人公要想真正去愛、真正去生存,就必須更多地放棄現實欲望,更傾向於激情的靈魂感受而不是簡單的身體感受。
當兩種不同追求的人在同一婚姻中生活,愛情的狀態就變成了具體的生存象征。有些人完全放棄更高貴的生存標準,有些人還在頑強追求,兩者不一致就會產生壓抑和衝突,不論與配偶還是同事。即使在男女主人公各自的家庭中,也產生了愛情與生存的兩種標準或價值:一種偏於激情和理想主義,崇尚靈魂與人性;一種偏於冷漠和功利主義,依賴欲望和身體。
這種狀況其實在市場化中國時代普遍存在,功利主義占上風使人們不意識理想主義的存在,於是兩種生活之間的背離或者融合不被人們普遍意識,就像作品中描寫的普遍生活那樣。於是男女主人公麵臨的個人問題變成了另外兩個普遍問題:一方麵,中國市場化過程中對精神與心靈的忽視直接影響到愛情、婚姻的冷漠,並常常形成破壞;另一方麵,市場中國的世俗力量使人很難普遍保持一種激情而理性的生存向往。
如果兩種人在同一婚姻中,要像作品中男女主人公那樣不斷保持一種生命的理想主義,就麵臨著在婚姻中怎麼辦的問題。男女主人公與其妻子或丈夫分屬於不同的生活世界,不同的生存標準、不同的生存價值觀決定了愛什麼人、怎樣去愛、為什麼去愛的選擇。如果一種人要保持對激情和詩性的敬畏,對美好與單純的向往,就必然與另一種人相互冷淡以至衝突,男女主人公的婚外戀就是在這樣一種情境中被激發的。
男女主人公的妻子和丈夫原先也並不是沒有更高向往和追求的,男主人公明確地說他的妻子原先也追求高尚,但後來從精神層麵墜落下來。問題在於,市場化中國時代的精神墜落已經成為社會普遍性問題,這造成了激情的荒蕪,激情荒蕪也進一步加劇了精神墜落,因此突出了、促生了男女主人公的愛,突出了這種愛的詩性生存含義。
而作品中的主人公則在深入探尋:為什麼去愛或者說為什麼去生存,所以,他們要在愛情失去時尋找愛情。從主人公的短信中可以看到,他們常常在探討如何愛得高貴、活得激情的問題。他們曾不停地、精彩地討論著信念、理解、信任、尊嚴等問題,這些談論都進入了市場化中國的精神困境和靈魂冷漠的深處。
於是作品中激情的情戀自然地深入延伸下去:怎樣愛其實是怎樣生存的問題。
愛情作為一種現代世界的烏托邦精神
主人公的愛情在小說中未能完滿實現,隻是部分存在,不是完整存在,首先因為它是必須隱藏而不能公開的,其次它的結局也未盡人意。這種愛情以及與之相關的生活世界都是未完成過程,這種愛情被展開的,隻是一種具有象征性和隱喻性、具有誘惑性和希望性的朦朧狀態,它不必清晰完整和具體實現,富有深意的也是它的未完成狀態,它的暗示性和啟示錄意味由此產生,如果這種愛情能夠完整地實現,小說本身的敘事意義可能就敗壞了。
這種未完成愛情的意義,在於使生活世界處於向未來永遠敞開的過程中。實際上,兩個主人公的秘密愛情具有烏托邦的意味,兩個人的小屋可以看作一種個人化的烏托邦,這個烏托邦不同於中國古代穩定不變的桃花源。烏托邦的特殊性在於其不可確定性,不能通過躲進烏托邦而完成生命向世界展開的過程,而是通過小屋進入一種烏托邦。作為個人烏托邦現象的小屋愛情的更深處,是一種現代過程的烏托邦精神,愛情作為一種生活世界的烏托邦精神,在小屋中被加以確認也在敘事中被確認,並由敘事延伸進現實世界而加以實現。
於是,《中國式燃燒》由一個秘密小屋的愛情烏托邦開始,切入日常生活,力圖發現日常愛情、日常生活世界中的高貴價值,這樣,這種激情燃燒的特點,就是將宏大敘事中對崇高的敬畏演化為日常敘事中對崇高的敬畏。這與作者長期堅持的寫作理念密切相關,沒有這種理念和生命追求,也就不會有《中國式燃燒》。
實際上,更加普遍的崇高真實地散布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這是必須深入認識的,而小說主人公在自己的平常愛情中追求崇高,正是基於這樣一種生活世界的真實,即是說,我們有可能在日常生活中追求一種崇高的生活風格,這與那些越卑瑣越被崇拜的生活風格不同,當然寫作風格也根本不同,因為生存風格不同。
在市場中國,通常對愛情的現實感受和寫作中,人們多半視愛情雙方因各自欲望和利益而發生矛盾爭鬥是極正常的。但《中國式燃燒》中的男女主人公卻從不為欲望和利益相互爭鬥,他們一直向往的愛情世界很像一個愛情的烏托邦或者生存的烏托邦。然而,人類愈來愈進入雙重生活追求中,愈來愈離不開烏托邦的照耀,不論是個人的還是社會集體的。
小說中的生活世界是一種生活精神的形象感受,小說依賴這種生活精神去創造現實,而這也是《中國式燃燒》的作者和主人公所努力追求的,因此,它在很大程度上是從一種更高的生存精神來看現實,因此才產生了這個故事。於是,《中國式燃燒》的主人公在很大程度上是精神化的,他們更大程度上像是在真實的現實中行走,而不僅僅是在故事的想象中被編造。
主人公並不像是為演繹、編織故事而存在,他們力圖創造的小屋生活、力圖在小屋中追求的,恰恰是現實中最普遍缺乏的,這使小說的想象空間在市場中國的心靈枯竭中具有潤澤的可能性,同時也具有很大程度的擬真效果,這使人們在閱讀兩個人的愛情時,容易置身於現實中而不是故事中,人物的行動很容易與人們麵臨的現實生活情景產生置換,這使人們閱讀《中國式燃燒》有時就像在閱讀現實本身,從小說虛構的生活世界出發,人們可以返回現實的生活世界,產生一種擬真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