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七章 有情人(1 / 3)

讓我們嚐試在深深的夏夜

守候一顆遲到四年的流星

在這個天地開闊的所在

看它如約而至

驚豔如同情人淚

方中則和商子喬的行期很緊張。而季若隻在他要走的日子發了一條短信。

內容很簡單——

“我放假了,回家了,恐怕不能送你,祝一路順風。”

這十八個字,她寫了又寫,減了又減,才有這樣的麵貌,簡練,淡然,而又自然,他不會發現有任何不妥。

然後收拾東西放假回家,換了手機卡,把那部新手機重新包裝好,放進箱子的最底層,上用壓著書和衣服,一層又一層,像雷鋒塔壓住白娘子。一種鎮壓。

到家裏,人整個地鬆懈下來。每天睡到九點半,懶懶地看書看電視,吃媽媽燒的好菜,有時會陪爸爸下下棋。一天天過起來很快,一星期回頭看看,又過得很慢,連時間都恍恍惚惚。

媽媽發現她不對勁,便說:“是不是快畢業壓力大了?不要緊,出去玩幾天,想去哪裏?”

季若懶懶地搖搖頭,第二天睡醒瞪著天花板腦袋一片空白時,媽媽這個建議忽然冒出來。

是啊,出去走走,換換空氣,也不錯。

爸媽出謀劃策:“爸媽陪不了你,你一個人就不要到太遠的地方去。近處的最好找有同學有朋友在的。”

接下來的日子裏,季若沒事便翻旅遊雜誌,雲南太遠,西藏更別提,黃山又去過了,找來找去,看到婺源的圖片,眼前一亮。

中國最美的鄉村呢。

藍天白雲下麵是翠綠的樹,是灰瓦白牆,是院子裏的幾株梨花,老人在曬太陽,黃狗在打盹,春天的燕子從天空飛過。

多好,那麼悠閑,那麼安寧,半點也不張揚,凡物靜土,現世安好。

當雙腳踏上婺源的土地時,季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空氣幹淨清甜,滋潤著肺腑。

她在一秒鍾內愛上了這個地方。

接下來,隨團去看婺源的荷包紅鯉魚,喝山菇湯,品農家茶。三天以後,旅遊團的車子徐徐駛出婺源境內,而季若,躺在一棵大樹陰下吹涼風。

跟父母彙報完個人旅遊計劃之後,季若再沒往景點去,隨處亂走時進了一處村落,吃住在農家,一天隻要三十塊錢,清晨在雞啼聲中醒來,在清澈的溪水裏洗衣服,伴著嘩嘩的水流聲,當地的婦人高聲地談笑。

她聽不懂她們談笑的內容,但很喜愛這樣純靜流暢的畫麵,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坐在竹椅上,風輕輕地拂起耳邊的頭發。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往這邊走來,臉上帶著謙和而又憨厚的笑,在她麵前坐下,搓搓手,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喊了聲“姑娘”,卻半天沒開口。

季若笑著問:“有什麼事嗎?”

“是……是這樣的,本來也不該麻煩你。我是這村裏小學的校長,附近四五個村子的孩子,都在這學校裏上學,學校裏除了我,隻有兩個老師,可有一個眼看九、十月份就要生了,這會兒也上不了課了。這不,期末考試,那幾個班的數學都一團糟。我和另一個教師一直想幫他們補補課呢,可現下農忙,都空不出工夫來。”他有點靦腆,“你才進前麵那村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了,姑娘,看你的樣子,該是個大學生吧?論理,我不該來找你,你大城市裏出來的,一定是來旅遊的,對吧?可這邊抓不著老師,孩子們的課又要耽擱起來,所以才……”

季若明白了,“是要我代課嗎?”

“要是你不願意,那就不麻煩了,我隻是來問問,不行不要緊的。”

“行,什麼時候給他們上課?”

“你願意了?”老校長滿臉驚喜,“姑娘,真的願給我們補課?”

季若點點頭,“反正我正放假,也沒什麼事情,如果能幫上什麼忙,我一定盡力。”

“好,好,好。”老校長喜之不盡,但臉上馬上又有了一種遲疑,“隻是,那個工資……”

“不用工資。”季若含笑打斷他,“我的假期不長,我們抓緊時間吧。”

村民知道了她要給孩子免費補課的消息,都圍上來了。她的房東首先說:“姑娘你心地這麼好,我還收你錢,真是不好意思,以後,要吃要住,全包在我們家。”

就這樣,季若在這個世外桃源似的村子裏,成了季老師。

雖然換來換去也就那幾道菜,房東每天還是殷勤地問要吃什麼要吃什麼,有哪家做了時新菜都會送一碗過來。

季若安安心心地給孩子們上課,布置作業,下課以後在房間裏改作業。每個星期打電話回家。生活一下子變得規律而沉澱,每天晚上在一片蛙蟲合鳴聲中入眠,連夢都做得很少。

連方中則這三個字終於可以像水一樣流過心頭,隻餘清涼,無驚無擾。

一切都像叢林間吹來的風,恬靜清新,眼前心上,沒有任何傷痛和破綻。

過這樣的日子,人才可以地老天荒。

轉眼暑假就要結束了,開學在即,那位老師的肚子已經大得走路都不方便,大家都說是對雙胞胎,這種狀態,開學一兩個月的課是上不了了。

季若憂心,老校長看在眼裏,安慰她:“不要緊,開學了,我們抽出時候來代代課,也就好了。你快去報到吧,別誤了你的學習。”又叫了一個小夥子騎摩托車送她到鎮上去坐車。

季若謝過他,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房東進來,包了一大包東西,說:“季老師,你替我小兒子補課,謝謝了。我們鄉下人也沒什麼好東西,這裏是一包山貨,都是自家采自家曬的,聽說你們城裏人很喜歡,你帶點回去給家裏人嚐嚐,要是好,再來拿。”

接著又有人得知她要走的消息送東西來,“這是剛摘的梨,路上解解渴吧。”

“這是季老師上次說好吃的南瓜幹,帶著路上吃。”

“老師,老師。”胖胖的文文擠進來,手裏舉著圖畫練習本,“老師,這是你教我畫的,我送給你。”

當她帶著這樣一堆東西回到家裏,爸媽都嚇了一跳,“小若,你幹什麼呢!出去辦年貨了嗎?這麼多東西,虧你一路帶過來。”

媽媽拉著她的手,有點心疼,“看,又黑又瘦,還說去旅遊呢,跑去給人家做義工。”

“媽,我喜歡做這樣的義工,等畢業了,我就去那邊當老師去。”季若很興奮地宣布。

媽媽臉色大變,“你要去那個山溝溝裏教書?爸媽辛辛苦苦培養你,就是為了讓你跑到那個窮山溝裏去嗎?做好事可以,媽不反對,但你總不能把自己的前途都搭起去吧,你跑到那裏去,爸媽以後怎麼辦?”

“可是……”

“沒有可是,以後不許你再說這樣的話!”

“我準備實習就去。”季若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媽媽也一樣的脾氣,她站起來,厲聲說:“你有本事去給我看看!”

母女倆爭執著,爸爸忙著做和事佬,最後是各自收兵回房睡覺。

媽媽當晚就打電話給梁如,叮嚀:“小如,你給我看著點她,這丫頭,跑去玩了一趟,發了瘋了,竟然說要到那窮山溝裏去工作。你勸勸她,一定要給我看住了,千萬別讓她亂來。”

梁如一一答應了,等季若開了學,便把她找出來,叫到家裏,一麵看剛買的影碟,一麵裝作漫不經心地問:“已經大四了,對將來有什麼打算?”

“我正想跟你商量呢。”季若抱著靠枕,很認真地說,“我想去鄉下教書。”

“鄉下?哪個鄉下?”

“在婺源的一個小村子裏,這個暑假我就是在那裏過的。我給學生上課,改作業,那兒有公雞啼鳴,連鬧鍾都不用,做飯用大灶,燒柴木。姐,我告訴你哦,柴禾燒出來的菜可香了,我在那裏每餐都要吃一大碗飯,我想永遠過那樣的生活。”

“一輩子讓公雞把你叫醒的確是很美的事情哦,可是,你準備在那裏找老公嗎?孩子生下來,也在你的小學校裏接受教育嗎?他的一生也在那樣的鄉村度過嗎?”

“結婚生子還早著呢,再說,又不是一定要結婚,一個人還不是一樣過。”

“小若,你不會是因為方中則才想躲到那麼遠去吧?”

方中則……

季若半張的唇凝住了,這個名字在此刻說出來,怎麼這樣驚心動魄?在村裏的那段時光不是已經把他忘了嗎?

梁如看著她,繼續說:“我和忻生去送他的時候,他的眼睛一直在找你,看得出來,他是帶著失落走的。”

“姐……”

“他說你心事重重,但就是不跟他說,他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於是我就告訴他,季若這個傻丫頭,想把自己男朋友變成表姐夫呢!”

季若抱緊靠枕,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直直地望著不斷變幻的電視屏幕,那上麵光影閃爍,但她什麼也沒有看進去。

為什麼?僅僅是聽人談起他,也覺得呼吸都費力?

梁如拍拍她的臉,“你表姐還沒到嫁不出去的時候,還用不著你這個小丫頭施舍呢,你管好自己的事吧。”她從房間拿出一張紙,塞到季若手裏,“這上麵有他在法國的地址、電話,還有E-MAIL,是他登機前寫下來給你的,跟他聯係吧。”

“姐,你……”

“小若,老實說,我的確愛過方中則,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人的一生會經曆許多段感情,方中則對我來說不過是其中一段。唉,慚愧,嚴格說起來隻是半段,因為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廂情願。現在,我的男朋友是忻生。”她見季若揚起了眉,知道她不相信,“忻生才是一直以來都給予我最大的照顧和關愛的人,是我以前不懂珍惜,所幸現在還來得及。小若,你應該知道我,我不會拿自己的幸福開玩笑,也希望你別那樣做。”

季若怔怔地看著她在燈光中異常美麗明亮的臉,有點恍惚。

“去鄉下教書,太理想化了。你得考慮你的前途,你的爸媽,還有你自己未來的家庭。要為那些孩子做事,不一定要去給他們上課,我介紹你到報社去實習,你可以挖掘一下這項新聞,在社會上宣傳一下,讓大家一起關心他們。比如助學基金會啊,比如希望工程啊,社會關注了,領導重視了,他們的教育條件自然可以改善了,這樣,不是幫到更多嗎?”

不能否認,這樣做才能取得最大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