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七章 有情人(2 / 3)

可是,這樣一來,是否也意味著她不能再去過那樣地老天荒的生活了?

她仿佛看見那藍得透明的天空和綠得純淨的樹木漸漸變成記憶裏的一道煙雲,慢慢飄遠。

實習時,梁如透過關係,把季若安排在某報社的新聞部,順便把她的想法透露了一下,末了,笑著說:“這可是個新聞熱點,憑張主任的本事,馬上就可以弄得舉世皆知,到時名利雙收,擋都擋不住。”

那個胖胖的張主任眉開眼笑,滿口應承:“好,我們會好好去看看的,到時候還請梁小姐多多幫忙啊。”

一個星期後,季若以記者的身份和一個同事去了那個小村。

三天後回來,季若把稿子趕出來,先拿給梁如看。

梁如看完點點頭,“還可以,文筆是沒問題的,隻是寫這種新聞稿跟平時寫東西是不一樣的。你拿去給張主任改一下,然後再在前麵署上他的名,他開心了,你的願望也可以很快地實現了。”

“是嗎?為什麼要署他的名啊?”季若有點疑惑,但還是把稿子放在了張主任麵前,然後非常謙虛地敬請指教一番,張主任連連點頭,“寫得不錯,隻有幾個小地方不大對。”他刷刷改了幾筆,把稿子還給季若,“這樣就可以,拿去吧。”

季若接過來,當麵在作者名稱前加上他的大名,他的笑容頓時親切了許多,“小季,好好幹,你很有悟性,不日定可成為一個名記。”

正如梁如所料,稿子一發表,就獲得了空前的社會效應,加上後麵的追蹤報道,很快引起了教育部門的注意。在冬天的第一場大雪降臨後,兩大車的教學物資運到了小村,並且有四名教師趕上了寒假複習階段來上課,老校長滿是皺紋的臉出現在電視的屏幕上,臉上帶著笑,眼裏閃著淚花,他用不是很標準的普通話說:“……謝謝社會,謝謝領導,謝謝大家,還要謝謝我們的季老師,虧了她,大夥才知道我們的情況……”

季若幾乎要一夜成名,許多家報紙雜誌都把鏡頭對準了她,在教育台的一次節目裏,她應邀作為嘉賓出席,清純如水的麵龐,纖細有致的身形,如黑寶石一樣閃爍的眼睛,一下子征服了人們的眼睛和心髒。

即使她再三地聲明這一切都是報社與大家的努力,但人們不願放過這樣一位美麗的愛心使者,開始有公益活動找她出席,廣告商也聯係她拍廣告。季若不勝其擾,找到在市裏一所中學實習的芳宣發牢騷,芳宣聽完,叫了起來:“還以為你來向我傳授成名心得的呢,原來是這些廢話。死女人,如果可以的話,這一秒裏起碼有一萬個女人想和你換個位置,你還在這裏唉聲歎氣,是不是故意奚落我啊?”

“喂,我心裏煩才來找你的耶,一點義氣都沒有!”

芳宣一揚眉,正要說話,手機響了,她一看是左承的號碼,立刻換了表情,嬌嬌嗲嗲地“喂”了一聲。

季若一翻白眼,這女人。

隻聽她說:“……不好,後天才是聖誕呢……不要,就明天……嗯,說好了啊……你來接我……”

季若看著她浸在蜜裏泡在糖裏的甜美,心裏一動。

聖誕呢。

他說過,要回來陪她過聖誕節的。

他……

季若的心細密地疼痛起來,眼睛有些酸澀。

這幾個月以來,時間都給那所山村學校填得滿滿的,日常的生活裏,隻剩下一日三餐是真實的,其他的一切都封在被霧蒙著的玻璃窗裏,看不真切。

然而在這一刻,方中則的臉從霧氣中清晰地冉冉升起,向她微笑。

她仰起頭,望向灰藍的天空,把快要溢出的淚水倒回去。

和芳宣一起吃完午飯,季若回到住處,打開抽屜找出日記本。

翻開來,方中則的聯係方式和當年的那張紙條放在一起。

前塵往事,餘韻幽香,嫋嫋襲來。

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皮膚,他的氣息,他的笑容……所有關於他的一切組成了一支強勁的龍卷風,連同那些陽光下細雨中的心事,那些清涼空氣中的歡顏,那些,為了愛情淚落如雨的時光,席卷了她全部的身心,她無處可逃,整個人支離破碎。

她打開電腦,進入郵箱,千愁萬緒,千言萬語,隻化作一句:“聖誕節,中心廣場,想你等你,不見不散。”

這封信一發出去,季若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幾個月的愛恨情仇都隨著那一下點擊順利地鬆懈下來,像陽光融化了冰雪,心裏無比輕鬆。

這一晚睡得香甜,夢裏她一直奔跑,因為知道方中則在某個地方等她,筋疲力盡時,終於見到他的背影,她歡呼一聲,上前抱住他。

那樣尋尋覓覓的甜蜜,患得患失的憂傷,交織在一起,清晨起來赫然發現臉上有淚痕。

幾十個小時,仿佛很快,又仿佛很長,聖誕節已經到了,季若戴著紅色的毛茸帽子,同色的手套,遊蕩在中心廣場上。

店麵櫥窗上都噴著“聖誕快樂”的字樣,許多女孩子頭上戴著紅紅的聖誕帽,圍著厚厚的圍巾,抱著玫瑰花,挽著男友的手臂,一臉盈盈的笑意,與季若擦肩而過。

已經八點四十,他還沒有出現。

她有點焦躁,不時看表。

也許他沒有去看郵箱?

也許他正在四處找她?

也許他現在正有點什麼事?

……

長針又轉了一圈,廣場上燈火輝煌,一片歡聲笑語,她一個人坐在台階上,一切都離她很遠。

她忽然想起一句話。

“……身邊沒人陪,再熱鬧的地方也是寂寞的……”

這是十六歲的時候,方中則說的。

那是的她,滿心的熱切與愛意,小小的心房裝不下,忍不住地溢出來,在樓梯間裏問他:“如果我到二十一歲還是一個人的話,你會怎麼樣?”

時間過得真快嗬,現在,就快二十一歲了。

你會怎麼樣呢?

會來嗎?

中則,不要讓我白等。

你說過的,會回來陪我過聖誕。

季若的臉上泛起暖暖的笑意,驅散了身邊的寒冷,她到最近的花店,挑了一束玫瑰。

不一定要他送啊,她也可以送給他的。

自己有那麼久沒理他,就當賠個不是吧。

她含笑指著最貴的開羅品種,朵小色深,一氣要了二十一朵。

店員笑著說:“二十一朵是什麼意思呢?倒沒聽過。要不要加上康乃馨?”

“不用,這樣就可以了。”

二十一朵玫瑰的秘密,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

可是直到十二點,還沒看到他。

沒關係,他又不是隔壁街道,千萬裏之外的應約者,怎麼能那麼準時?

也許是沒趕上航班呢!

時間一點點過去,一點,兩點,三點……

花在風中依然嬌豔,人的臉色卻越來越蒼白。

四點五十五分,天地是一種模糊的青白色。

遲遲鍾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季若摸了摸自己已經冰涼的臉,站起來,懷裏抱了一夜的玫瑰滾在腳下。

他沒有來。

沒有來。

即使,曾信誓旦旦地說過:“……我會回來陪你過聖誕……”

她木然地蕩過清冷的街道,回到家,打開電腦,找到那天發出的信,看了半天,微笑起來。

她以為她是誰?可以把人家揮之即去招之則來嗎?

法國,那個盛產藝術與美女的國度,那個隨處生長著浪漫的地方,他隨時可以找到比她好一千倍一萬倍的人,西方原汁原味的聖誕過起來豈不是更有意思?誰會傻到千裏萬裏地趕回來?

簡直要笑出眼淚來。

郵箱裏還有一張新來的賀卡,打開一看,是邱馳的。

他又換了新的女朋友,但無論和哪一個女孩子在一起,都記得把一份心思掛在季若身上。

那一行FLASH的字在屏幕上閃爍不停:祝你聖誕快樂,永遠快樂!

季若的眼淚洶湧而出。

春天回到這個城市的時候,季若回到了家,她辭去報社的職務,在家附近的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

大家都很為她的選擇惋惜,芳宣在送她的時候,盯著她說:“女人,你知道你放棄了什麼嗎?”

季若笑笑,向她揮揮手。

放棄的,不過是喧鬧和勞心勞力。

而此刻,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整間辦公室,她端著一杯剛泡著的玫瑰花茶,輕輕地啜飲一口。

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套裝,耳上戴著一顆小小珍珠,映得膚色如玉,早上見客戶時,對方的眼睛幾乎沒有工夫放到她做的文案上。

和她搭檔的陳澤跟她擠眉弄眼,用口形說:“色鬼。”

陳澤是做美術設計的,比季若早進公司半年,設計水準一流,據他自己說,他已經換了幾個搭檔,因為覺得沒人配得出他要的那種文字的感覺,“直到你來了。”他看著她深深地笑,“季若,無論是文是人,你都完美無瑕,無懈可擊。”

他對她的好感,從來沒有掩飾過。

但季若對他隻有微笑。

淡淡的,不冷不熱,說不上好感和惡意,隻是一個純粹的笑容。

仿佛隻是一種單純的肌肉運動。

但他看得出來,這樣縹緲的笑容後麵,有憂傷。像細碎的冰晶灑在了陽光下,即刻便要消融的傷感,無力,而驚豔。

他深深地迷上了這個笑容,不能自拔。送花送書送回家接上班,無所不用,連季父季母都很滿意他,但季若卻沒有給他任何一個可以更加接近的機會。

季若對他所做的一切,隻抱以微笑,然後說:“謝謝。”

很輕的聲音,像這春日的風。

陳澤聽了,心裏麵又是柔軟,又是惆悵。

她看著他的表情,心裏卻隻有黯然。

不要浪費時間了,她心裏的那扇門已經關上了,連鑰匙也扔了。

她曾經那樣認真地愛過嗬,全心全意,把愛情當作最寶貴的東西,為它痛,為它癡,曾經因為不能擁有它而愁苦萬分。但,人是易變的,再多的山盟海誓,都是會變的……

她不能容忍思緒再漫延下去,一口氣喝完杯子裏麵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