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
滿臉憔悴的言鈺懷右手提著毛筆,但筆尖卻久久未落到紙上,直至有人輕輕地敲響了書房的門,他這才猛地回過神來,手細微地一顫,一滴細小的墨水掉落在白紙上,飛快地暈開來。
“進來。”他淡淡地道,輕輕地擱下筆。
敲門的人是負責打掃書房的下人,長相黝黑而樸實,她不敢抬頭去看言鈺懷,隻是卑微地彎著身子,帶著顫音道:“少主,雷姑娘她……站在外麵,求見。”
言鈺懷的手一震,不小心碰上剛擱下的筆,竟把筆給撞落在地上,上好的毛筆在地上飛快地翻滾著,最後停在不遠處,地上畫了一道長長的墨痕。
但言鈺懷半點也不在意,他隻在意束扶靈求見的原因。腦海中不期然地又浮現出她那雙平靜的眼睛,他的心隱隱地痛著,見還是不見?
“有什麼事嗎?”他深深地呼吸一口氣,平靜地問。表麵也許能佯裝平靜,但心底裏卻是掀起了大波,他覺得極度的不安。
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下人靜了片刻,“奴婢已經問過雷姑娘了,可是雷姑娘卻不回答,隻是吩咐奴婢把她的話傳達給少主。”
言鈺懷立刻問,“傳達什麼話?”
下人猶豫一下,道:“無論是等一天還是兩天甚至更長的時間,雷姑娘一定會等下去,直到少主願意見她為止,這是雷姑娘要奴婢傳達的話。”
言鈺懷心中的不安變成了焦慮、惶恐,束芙靈似乎已經決定了某一些事!而這些事將會是他所不情願接受的!
他有這樣的預感!
“我不會見她的。告訴她,即使她在外麵等一年半載,我也不會見她。叫她回去!”言鈺懷冷冷地拍案而起道。
他是不能見她的,隻要一見到她,她就像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掐著他的弱點,輕易地讓他屈服。他怎會忘記她是他心頭上的那一把刀子,隻要她有什麼舉動,他都會痛徹心肺,痛不欲生。
下人也不敢停留,馬上告退離開,言鈺懷也許不知道他剛才的表情多麼的嚇人,即使是廟宇裏麵的供奉的各種模樣不同的鬼神的恐怖程度也不及他的萬分之一。
把言鈺懷的話轉述給束芙靈後,束芙靈隻是淡淡一笑,眉宇間的寂寞如水,映照著烏瞳裏麵的傷痛,模糊可見的失意慢慢地沉澱在眼底。
“小姐,我們回去吧。”紅鸝拉拉她的衣袖,輕聲道。
束芙靈卻是一動不動,她抬起頭,天空幹淨寬曠,她和他的距離如若此刻的天與地,彼此隻是遙望。不知道世界的盡頭,那裏的天與地會相連嗎?
“不,我在這裏等。”束芙靈柔聲道,倔強而固執。
紅鸝搖搖頭,“小姐,算了吧。少主是不會見你的。”她雖然不知道少主與小姐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是,這一次連她這個腦筋不好的丫頭也聽得出少主話中的決絕,小姐她又為何固執地堅持下去呢?
“紅鸝,你有沒有全力以赴,全心全意地堅持做一件事?”束芙靈牛頭不對馬嘴地問。
紅鸝怔了怔,然後搖搖頭,“沒有。”
束芙靈對她一笑,笑容寂寥如同夜間天空上的一顆孤星,遙遠而孤單無助,“既然沒有試過,又豈知結果會如何?”
紅鸝說不出話來。
然後兩人便一前一後地站著,已經是夏末了,太陽雖猛卻已經不如夏中旬那樣的難以忍受。
已經過了一個時辰,束芙靈仍然直挺挺地站著,隻是白皙的臉龐越發地白,在陽光下幾乎是近乎透明了。紅鸝身體雖強壯,但卻無法忍受一直維持著一種姿勢,她時而彎腰,時而蹲下來,時而踱步。
她們站在外麵不好受,書房裏的言鈺懷也並不好受,束芙靈的性子如何,他是很清楚的,她隻要決定了,便是毫不遲疑地一直走下去。如小時候她每天練琴僅僅隻是為博父親的歡心,她是執著的,也是倔強的。
所以,即使他把狠話擱下了,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堅守著自己的信念,一年如一日地站在外麵等候著,直至等到他願意和她見麵為止。
他把眼前錯字百出的紙張揉成一團,扔在地上,地上被揉成一團的紙張不下二十張,從聽到束芙靈求見的那一刻開始,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這裏了,他在擔心束芙靈的身體,她孱弱的身體能支持站到什麼時候?
現在已經有一個時辰了吧,她怎樣了?
憶起那一次她在佛閣昏迷的事,蒼白的臉色,細微得幾乎感受不到跳動的脈動,他知道自己再一次敗了,敗給了自己——對她的在乎。
他頹然地站起來,自嘲地苦笑,到最後痛苦的人還是他自己。或許這是他的報應,如此殘酷地去傷害一個純淨得如同泉水似的女子。
慢慢地推開門,他向著束芙靈的方向走了過去。她還是一如以往的安靜,隻是眉宇間的憂傷更深了,仿佛是一刀一刀地用力地刻劃下去,如此地深切。
她是他心頭上的刀子,而他或許是她眉宇間的憂傷的根源。
他在她麵前幾步之遙停了下來。
“少主……小姐,是少主!”紅鸝沒料到真的會等到言鈺懷,連忙扯著束芙靈的衣袖叫道。
束芙靈雖看不清楚他的樣子,可是她認得他的身形,那是夢中縈繞不散的牽掛。“我……以為你會不出來……”她定定地看著前方那一片暗紅,她輕輕地道,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靈敏地捕捉到她輕得像雲霧般彌漫而散的話,他在心裏對她說,‘我真的情願我能夠狠下心腸不出來,可是我做不到。’
“你不是要見我嗎?”他問。
束芙靈閉上眼睛,呼了口氣,然後慢慢地睜開,她堅定地朝他點了點頭,“是的。”
眼睛緊緊地盯著她的臉龐半晌,她的臉龐白得像玉,卻是一點血色也沒有。他飛快地調開視線,望著遠處的一棵綠得幾乎滴出油的樹道,“到書房說吧。”
再一次點頭,束芙靈扭頭對紅鸝說,“紅鸝,你先回去吧。”她和他也許要說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