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七章(1 / 3)

絕戀故事

故事的起源,是我隨父母舉家搬到紐約認識了風以後。

他的家裏與我家是世交。在水方的時候,我就常聽說他的名字,十六歲那年,才真正見到他。他是一個和我不同的孩子,他會各種不同的球類運動,會喝酒,還會一項我從來沒試過的一件事——和不同的女孩子交往。

我知道,這是家庭的不同造成的。我的父親,是一個極傳統的中國人。也許與他書香門弟的出身有關,他有滿滿一屋子的藏書,那些書櫃高高的,十六歲的我即使踮起腳也隻能碰到最高一層的邊沿。在水方的時候,我的童年,我十六歲以前的少年時代,都是在那間書房裏度過的;而同樣大的一間房子,在風的家裏,卻用來做家庭舞廳。

父親是個極嚴厲的人,他的孩子,不允許晚上九點以後回家;不允許吃飯的時候哼歌;不允許雙腿大開地坐在沙發上;不允許穿睡衣或夾腳拖鞋在客廳裏走動;不允許在長輩麵前粗聲粗氣地講話;甚至不允許對仆人吼叫。然而父親所不允許的一切,在風的家裏卻是司空見慣的,他甚至可以直呼父母的名字。

但即使是這樣,我父親與他父親無論在生意場上還是在平時,都是極好的朋友。也許是受他們影響,我和風,雖然性格迥異,但也是無話不談的鐵杆朋友。

呂伯伯常常拍著我父親的肩膀說,老鍾啊,可惜咱們兩家都是小子,若是一男一女,就結為親家,那多好。

這時風便會拍著我肩膀,說如果真的是一男一女,那我絕對是女的。如果我是女的,那早已成了“他的女人”了。然後他問我接過吻沒有,並邪邪地笑著,一直笑到我臉紅及脖子根。

我們不要談這種不文雅的問題。我搖著頭說。

哈!他挑著眉,向後甩甩頭發,不文雅?那才叫快樂呢。

說著他伸出手,大拇指伸出去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說,這是一個接吻模型,你要不要試試?

我厭惡地轉過頭,不願理會。

他繼續說,連接吻都不會,更別提那件事。

我猛地站起來。我是真的生氣了。

我不理他,跑進書房裏,翻開《史記》看見“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後,深紅的臉才恢複常態,狂跳的心也安靜下來。

但漸漸的,書上那些字變得模糊不清,卻有三個字煆顯出來——《金瓶梅》。

我嚇了一跳,便勁揉揉眼睛再看,一切如故——那隻是我的幻覺。

在來紐約以前,我十五歲那年看過《金瓶梅》這本書。我相信是父親一時疏忽把它放在了我夠得著的地方。當時我也隻是找本書隨便翻翻,發現它後覺得敘事性很強很有意思,於是從書房裏拿出來到寬敞的客廳去看。我哪裏知道那是清代言情小說。

當我看得目瞪口呆身體發熱莫名躁動的時候,父親發現了我手中的《金瓶梅》,於是我遭到了極大的譴責以及鞭子的洗禮。

從此我恨透了蘭陵笑笑生,恨他居然寫出那種小說想毒害我。

可是現在為什麼會想起它?!

我驚慌地往四周看,怕看見父親和他的鞭子就在我身後,還好沒有,我鬆了氣的同時又埋怨起風來,怪他說那種擾亂我的心誌的話。

風十六歲的生日Party我去參加了,是經過再三懇求後父親才答應我去的,他還一再警告我必須九點以前回家。

在Party上我認識了文。她十八歲,是整個舞會上最成熟最美麗也最耀眼的女性。至今我都記得文當時的樣子,她穿著一襲銀白色的小禮服,露出雪白無瑕的雙肩,曳地的長裙在下擺擴散,使她猶如立在浪花中的美人魚。她真是一個美豔驚人的少女。

我來到會場上時她正在台上拉小提琴。她的臉上正充滿著一種奇特的光輝,暈紅而神聖。她整個人都似乎浴化在琴聲裏,她臉上所顯露出的美麗,會叫任何男孩子著迷——假如他懂得這種美麗的話。而我,是這其中一個。

她的弓在弦上滑動著,仿佛沒有開始,沒有終結。她奏著,如醉如狂地奏著,如夢如幻地奏著,不知道有別人的存在,也不知道有自己的存在。

我望了許久。

我很躊躇。

我幾乎想衝過去對她傾訴我滿心的崇仰。但我停在原地,隻是觀望。

她終於停止了演奏。也許是心靈感應,她一睜眼就正好看見我,我躲閃不及就這樣與她四目相對,驚鴻一瞥之間我的呼吸都快要停止,接著她向我莞爾一笑。

我還在想我要怎樣才能知道這個女孩的名字時,風已把她介紹給我,這是文姐,特邀嘉賓,專門為我的Party演奏助興的。

我不斷地臉紅。交談了一會兒以後,她去演奏下一支曲子,我就坐在角落裏發呆。我有一個習慣,喜歡輕捏襯衫從上往下數第三顆紐扣。不知道這習慣是怎麼來的,也不知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習慣。

我發著自己也不知道內容的呆的時候,忽然一股香味飄來。我抬起頭,文姐溫柔地笑著,問我為什麼不跳舞?

我紅著臉搖搖頭,我不會。這時候我才發現已有彈鋼琴的人代替了她。

來,我教你。說著她伸出手,伸向我,我沒辦法拒絕,於是我隨她走進舞池。

她向我介紹了要領,然後開始跳。我剛起步,不知怎麼就差點滑倒,幸好她拉了我一把。

她笑了笑說,別緊張,慢慢地跟我學。

帶有夢幻般的舞曲響起來,柔美的旋律遊弋在淡藍燈光裏,舞廳中充滿了蜜與奶汁的芳香氣息,華爾茲是瀟灑的、溫柔的,它以一種特有的華麗情調叫人迷醉,叫人幸福,叫人愉快。而其中的斯特勞斯曲最香豔、最旖旎、最甜美。這“華爾茲之王”像是我們最好的朋友,站在一邊,輕輕笑著,看我們跳舞,看我們沉浸在優美旋律的魔法裏。

很快就掌握了技巧的我,輕擁著文姐,蜻蜓似的回旋。

我被一種似飛行似遊弋的神秘又微妙的感覺包圍。

當她知道我還隻有十六歲的時候,不由驚訝地說,你還沒有成年!可是你已經這麼挺拔英俊了!我被她說得很不好意思,又紅了臉。

她說,到底還小,這麼害羞。

當鍾聲敲響的時候我幾乎全身跳起來,十二點了!我竟然跳舞跳到了十二點!這比父親規定的時間晚了三個小時啊。

我心急如焚地離開,她在後麵叫我等一下。我停下來,她來到我麵前伸手攀住我脖子在我唇上印了個吻。

我立刻捂著嘴呆住了。這是我的初吻。

她好笑地把我推了一下說,還發呆,快回去啊!

到家時父親和他的鞭子正在等我。

我挨了有生以來第一次暴風驟雨似的毒打。當鞭子抽在我身上的時候,我還在想,我接吻了,我接吻了……

接下來幾天我一直躺在床上下不了地,風來看我,神秘地說,文姐聽說了你的事,覺得她要負很大的責任,想來看你,但又聽說你家教很嚴就不方便來了。

聽他說起文姐,她拉琴的樣子、她吻我時的情景便又在我腦海裏閃耀。我莫名其妙地想她。

後來我實在按捺不住,讓風帶我偷偷溜出去看她。

她見到我之後連聲尖叫,我沒想到在Party上那麼穩重文靜的她會有這麼瘋狂的一麵——但是我好高興。

隨著後來日益頻繁的接觸,一種我沒有任何概念的情愫萌動越來越明顯,風常在我麵前說,文姐看上你了!我表麵生氣,其實心裏好滿足。

幾乎改變了我一生的事情在不久之後發生了。

我們全家到夏威夷去度假。熬過了難以忍耐的七天後回到紐約,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見文姐。

當我真正見到她時,我們不約而同地奔到彼此麵前,擁抱在一起,她像閃電一樣吻我,烈焰一樣……

從此,我和她開始了長達十一年的馬拉鬆式的戀愛。

不久以後,風舉家搬遷到水方,我惟一的朋友離開了,我留在紐約品味著愛情的苦樂酸甜。

苦總是長的,樂總是短的。一天的苦往往比一萬年的樂長,一萬年的樂卻常常像一瞬,還不待你看清楚,它就消失了。我和文姐不知不覺已過了兩年,我們的感情已達到白熱化程度。在十八歲的生日晚會上,我決定不再偷偷摸摸地戀愛,而要將她介紹給所有人。

那天的她穿著法藍色的雪紡材料禮服,美得令人頭昏目眩。

我把她介紹給父親後,父親大發雷霆,當場要用鞭子抽我。造成他發這樣大的脾氣一是因為他對文姐的第一印象差。父親見到她時,她正與人發生糾紛,她的強硬顯然是他向來討厭的類型;再來,他發現表麵規規矩矩令人稱道的“優秀兒子”竟然已經有了兩年的戀愛史,自然氣得失去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