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滬與孟軺子清清遊幾夕。孟軺語我煉礦之事甚詳,機械結構,礦石成分,彼娓娓言之,如數家珍,誠篤學君子也。
練為璋君已將攜來錢交鈞,鈞已交劍秋矣。劍秋居南洋中學,殊嫌乏味,下半年思不去矣。伯祥一席,原係庖代魏君者,今魏君且重來,所以又成落空,別無他就,不知暑假後有想法否也。
生尚未來蘇,自彼之行,音信弗通,又弗憶其居址,不知彼究欲來蘇否,抑長居本籍也。君曾否與之通信?便之以其居地告我。
君病漸卻,甚為欣慰,日即健康為君禱祝。餘容後白。
鈞頓首二十二夜
便作相見
入川前通信
一九三七年
之一〔十月四日發自杭州〕
雪村先生:
二日手書昨日收到。當即與謝先生通話,請其向造紙廠家詳問。他說今天即去接洽,其結果打電報通知。在杭造貨,弟或許可以做些事。《中學生》複刊,大概至早要到明年一月號了。如此,則弟暫居杭也好。
餘甥之病,昨信謂已大佳。而孰知昨日轉變,心髒衰弱,胃部難過,時時呼爺呼娘。醫生言防其虛脫。於是紅蕉及舍妹撞頭流涕,景況至不堪。幸打了強心針數針,昨夜得安眠數小時,今日氣象似較好。若能過此一二日別無變化,當不出亂子。
昨日十時許,第二次請醫生,醫生未來,警報先鳴。既而機聲彈聲並作,地點仍為筧橋。此際諸人之心情,真有點描摹不來也。來杭以後,聞投彈四五次。閘口轟炸,乃未之聞。有一次飛機掠湖濱而過,青年會頂之高射機槍大作,敵機亦向下亂射,其聲淒厲。小墨、二官平時膽大,此時亦將身伏下矣。一般說來,驚慌情形卻比在蘇時為淺,不知何故。
小墨等四人,已於昨日上午安抵白馬湖,陪送前往之人,此刻已來複命,大家放心。我們與直樂泗施太太約好,如寧波方麵有何不穩,他們即移居她家,其地離馬山,雲止一二裏地。
陳叔諒處,弟與謝君於上月卅日前往,到達而聞警,曆四十分鍾許解禁,坐談甚雜,乃忘將尊函交與,可謂慌亂之至。歸後再將此函寄去。據他表示,似願意多所為助也。
彙蘇之款,此刻有無退還,頗為念。——寫至此,謝來君來,言造紙廠紙每令千張,而大小隻及外來紙之半,價已做到八元,似乎太貴。今天他再要去接洽,今日下午,即寄快信告知。
弟處為“杭州大東門內燕子弄杭州織綢廠”,惠書可寄此。依目前情形看,一星期內決不能他往也。匆匆,即請秋安。弟鈞上十月四日上午九時諸位先生均此。
之二〔十一月十一日發自漢口〕
丏翁:
昨上一片,想先達覽。今日接佩弦書,囑將《哲學評論》中馮友蘭《兩儀與四象》一文之原稿托人抄出寄還(抄費由馮出),如已排成,則將清樣寄與。因不知調孚是否在上海,隻得請大駕到店中一查。如原稿已由調孚兄帶來,最好,否則或檢清樣,或代抄出寄與。馮允為《中學生》作文,此事自當為他辦到。寄件書“湖南南嶽聖經學院馮友蘭”可也。
今日報載敵人在餘姚附近登岸,似有攻杭之意,上虞紹興,均將起恐慌。大駕自以留居上海為是。白馬湖不知如何。弟家屬在直樂泗,路遠難照顧,想他們必能善自處置也。即頌潭吉。弟鈞上十一月十一日
之三〔十一月二十日發自南昌〕
丏伯二翁賜鑒:
久未得音信,無刻不念。旬日以來,公等懷抱必甚惡,上海食糧有限,正不知如何在度艱苦之日子。會麵之期,未知又在何日,思之悵惘萬分。
弟自月之十一日,見報載觀海衛日軍登岸之訊,即與紅蕉共商,結果發一電報與小墨,囑其侍奉祖母母親,幫帶弟妹,乘浙贛路車來贛,弟則在此候之,一同赴漢。十六日得複信,謂以十九日動身。弟遂以前晚登輪,獨行到此。正值西北風大作,江雨狂肆,思緒起伏,竟夕不眠。到此探聽,知浙贛路客車每日到達,但誤點極多,到時每在深夜。以家母之高年,墨林之弱體,而令冒寒衝風,擁擠於長途之客車中,念之真欲隕涕。今日傍晚,擬隨旅館接客人往車站迎候。如今晚接不到,明日再往。或他們擠不上車,明日仍接不到,則他們之困頓,弟心之煩愁,將不堪設想矣。果如願接到,即在漢暫住,器物絕不購置,吃用自當在最低限度。但能住幾時,亦難預料,苟至不能再住之時,又將何往,則弟智窮力索,實亦無法解答。
弟到漢後,業將國文三四兩冊改畢,調換文篇,亦大致有著落。不日即可將該兩冊發排。雜誌索文信件,發出已久,尚無來文。總希望能在明年一月中出一冊,準期當然談不到矣。在漢口有洗公,彼熟人至多,常相招邀,因得附驥舉杯。範壽康、方欣安二君曾招往其寓所,大舉餉客,肴饌既精,複有蕪湖名蟹。大學教授似不可不做也。漢地無好酒,多本地製,且用寧波製法,殊無足取。好在別的享用都可以不要,酒更當不吃,好些壞些,與我人無甚關係也。
蘇州房屋器物,當已完結。曾見報載,天賜莊受彈甚多,振華女學中一彈,鳳凰街中段中一彈,弟居即不中彈,亦當震坍。當初謬欲悠閑,築室種樹,冀嚐靜趣。今乃知貪欲之萌,宜受懲罰。回思二年來之生活,宛如一夢。今夢已醒,本來一無所有,仍回複一無所有之故吾,非故作矯情之言,實亦沒有什麼憾惜。唯願家母及墨林同持斯旨,不於燈下衾間唉聲歎氣,則弟之大慰矣。
弟未嚐遠遊至他省,今因播遷,乃得觀覽各地。武昌南昌,市容相仿,馬路亦均寬廣,蕪湖漢口,則比上二處熱鬧,旅館客滿,菜館客滿,且多聞牌聲。殆頗有人作美成詞句“莫思身外,常近尊前”之想耳。弟今住旅館,麵對百花洲,一湖綠水,風激浪起,鱗鱗泛白。百花洲近為省立圖書館,草地上滿陳菊花,種色頗不惡,然在淒風細雨中,不免作憔悴之色。昨下南潯路車,經贛江大橋,人力車行十五分鍾始畢。橋基為鋼骨水泥,上鋪木條,可謂巨製。廬山亦曾在車中望見,雲封及腰,一望彌綠。以後不知再將曆何新地,見何新景。若在平時得此,自當喜之不盡。
白馬湖將非善地,不識文兄夫人有無信來,擬作何措置。計先生與聖南避居黃棣,勢必一走,又不知走向何所。通如之二老在錫,度亦不能安居。致覺兄想仍在滬。吳小姐及其三姐又複如何過活。靜坐獨念,遍憶親友,皆有不知如何得了之苦。夏師母王師母安健耶?文兄及龍兄夫婦小兒佳適耶?伯翁令郎令愛健旺耶?此時問安,迥異平日,真心隨筆傾矣。
調孚兄有轉道赴漢之說,未識果成行否?倘能成行,途中安否又勞人係念。其二親及夫人小兒有音信否?滌生、老陳已登程,尚未到達,使人懸懸。此信到達後,乞二公惠一複信,寄至漢口,俾悉一切。
因獨坐旅館中無聊,借寫信消磨時間,瑣瑣寫來,居然消磨了兩個鍾頭。再寫下去,不唯弟手酸,二公亦厭看矣,即止於此。誠心誠意頌兩府安吉。弟鈞上十一月二十日午後一時
均正兄派均一迎其尊人,未識到滬否?
山公及諸位同人均此道候。
之四〔十一月廿一發自南昌〕
丏伯二翁:
昨寄一快信,想先達覽。今日始知自金華以東,客車久已不通,我家諸人必不能來,為之悵惘萬分。若不改變初意,一起到了漢口,即無此時之掛牽,後悔何及。不知他們已出來而又折回歟,又不知是否仍回直樂泗歟。刻打急電問仲鹽,不知何時始得回電也。直樂泗亦無出路,此後情形,不堪設想。弟不能離家人,尤不能離墨林,何時重聚,殊不可知。萬一有三長兩短,我生已矣。俟接到回電,知他們究竟著落,弟即當回漢。兩日來在狂大之西北風中,徘徊於南昌街市,此中況味,可以想見。無聊之極,又書此一片。即請冬安。弟鈞上十一月廿一日下午
之五〔十二月廿四發自漢口〕
伯翁賜覽:
十四手翰,頃已拜讀,關垂深切,感何可言。承囑返滬,頗加考慮。滬如孤島,凶焰繞之,生活既艱,妖氛尤熾。公等陷入,離去自難,更為投網,似可不必。以是因緣,遂違雅命,並欲離漢,亦由斯故。
前呈蕪函,擬抵嶽口,後經深慮,以為未妥。鄉鎮偏僻,音信鮮通,未入桃源,先淪窮穀,未妥者一。人地生疏,相助彌寡,設有緩急,獨力難赴,未妥者二。傷卒散居,窮民雜處,偶為浸潤,行裝立盡,未妥者三。寇兵繼至,索途無從,輾轉流徙,仍陷魔手,未妥者四。有此諸端,遂謝招邀。近日所希,仍在赴渝。渝非善地,故自知之。然為我都,國命所托,於焉餓死,差可慰心。幸得苟全,尚可奮勉,擇一途徑,貢其微力。且溯大江,實為壯遊,霜旦清猿,寒霄山月,昔人所慕,何妨親曆。有一外甥,服務商務,既屬至親,並稱同業,有屋可假,慨任東道,舉家往投,亦非冒昧。獨惜輪舟,俱供官差,細民購票,艱於登天。今正設法,冀得附驥,如願與否,殊未可必。設或不遂,而寇先至,則亦命耳,他何可言。
洗雪二公,前皆同載,來時欣欣,別尤悵悵。洗去及旬,尚滯宜昌,上水無舟,徒歌路難。雪以二十,渡江登車。行前數夕,鄙懷殊惡,把酒黯然,重逢何日。文人結習,填詞敘別,甘州二闋,聲各慘淒。登程之際,回首已渺,忍淚苦笑,心境難描。俟彼到滬,詳談鄙況,較讀短紮,當更周審。
旬日以來,無複工作,惘然而起,惘然而食,徘徊躑躅,莫知所適。倚欄下望,車輛紛紜,襆被箱籠,觸目而是。察彼乘者,語操吳越,頗有其人,似曾相識。逃避奔竄,各有故事,或失其親,或亡其財,累遭轟炸,幸未喪生,言之猶悸,尤為常見。即如同人,陸君聯棠,浦口車中,突遇空襲,彈落爆發,死傷枕藉,陸伏椅下,相距尋丈,匍匐而出,竟無傷殘。凡較有力,抵漢未足,俱欲俟機,更事他遷。川桂滇黔,掛於齒頰,千裏之遙,視如鄰裏。民族移徙,古史多有,不圖今日,乃身曆之。
雪舟友愛,買酒一甕,供奉其兄,因得對酌。雪村既去,餘酒猶多,到晚溫之,小飲自慰。花生牛肉,美饌雙璧。洋燭一支,黃焰搖搖,照影著壁,輪廓模糊。墨亦破戒,偶呷數口。如是斟酌,可消四刻,意既半醺,愁慮暫忘。
仲華兄妹,已抵此間,同行者眾,並皆俊彥。趕辦雜誌,忙於訪問,白日未盡,繼以宵夜。奮興精進,使人生愧。時或過從,頗聞消息。回春有望,花謝仍開,言之鑿鑿,迥非幻念。果能如是,吃苦何恨,縱曆十載,否極終複,他日相逢,仍當歡然。
故鄉氣候,杳不可知,懷念親友,幾如隔世。計髯三口,今往何方?樹人夫婦,走向何所?相識青年,來漢雖多,列數姓氏,留者尤眾。若攖凶鋒,恐隸鬼錄。王君翼之,有無音問?懷之在滬,或有線索。倘有所聞,深盼詳示。青石小屋,已未成灰?庭中諸樹,究否摧折?固應舍棄,終係心念,得知下落,亦複慰情。私衷自誓,脫非春回,珠還合浦,土歸舊主,吳閶雖啟,終不複入。小屋庭樹,視等塵夢,假或幸存,亦與永違。又有念者,吳子致覺,八月話別,暌隔至今,投奔何方,初未知曉,是否在滬,倘有音耗,大同校友,尋問非難,盍一探詢,以解渴望。
紅蕉在此,仍理故業,心安理得,弗複外騖。即有寇警,亦不他遷。法界有屋,為其廠所,臨時投止,藉護婦孺。與商去留,殊無良策。處境不同,立想自異。彼有恒業,我為難民,業在跡定,難已萍飄,易地而處,亦如是耳。
丏翁近懷,不問可知。頗欲致慰,舉筆無辭,兩字珍重,幸乞垂納。縱厭握管,希惠短簡,得展墨跡,歡逾覿麵,幸為轉達,拜托拜托。孚兄感慨,深表同情,致力無從,相與共歎。
出版之業,實未途窮。唯是我店,機構所限,處常有餘,應變則難,困守而外,殆乏他術。嚐為空想,姑妄言之。設能入川,張一小肆,販賣書冊,間印數籍,夫妻子女,並為店夥,既以糊口,亦遣有涯。顧問之選,首為我甥,李君誦鄴,並可請益。此想實現,亦新趣也,未知前途,究何如耳。
枯坐無聊,作書敘心,戲為四言,未能爾雅,上視陽湖,乃倫土芥。首頁斑斑,蓋係燭淚,手揮燭倒,遂留斯跡。不複更易,亦見淒涼。
子愷來書,昨日接讀,察其郵戳,前月中旬,如此郵程,遲於美洲。謂其屋後,落彈數枚,死者卅餘,其家大小,幸免於難。遂遁荒村,以求苟全,悔不早走,言下悵然。今閱一月,地為戰場,未識此髯,潛蹤何適。
意長語多,書不能盡,姑止於此,以俟賡續。尊府諸人,諒俱佳健。索米為難,何以為飽?心隨江水,思之不絕。弟鈞頓首,耶誕前夕。
曉翁攜眷,已抵長沙,行旅之苦,消費之繁,逾於我家,深可憐憫。
之六〔十二月廿六發自漢口〕
丏、伯、村、山、調、均、索諸位均鑒:
弟欲西上,候船不得。忽於路上,迎麵而來一人力車,車中人為陸佩萱,但立即擦肩而過。憶陸在民生某船為買辦,即由墨往民生公司探問,居然探得其船曰“民族”。晤陸以後,謂可以附載,唯整批以行抑分批而行,須待今日下午三時決定,船則以今夜十二時開。此刻想來,走大約是成了,到了宜昌,再探“民來”船,抵重慶至早在明年一月十號左右矣。相去愈遠,晤麵何期,思之悵悵,唯亦不得不勉自振奮耳。此後作何生涯,且待到後再說,手口猶在,大約不致餓死乎。盼惠信,一紙書信,珍如大寶,寄“重慶商務印書館劉仰之轉交”。祝諸位安吉,並各府佳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