丏、伯、孚三公均鑒:
十九日來信敬誦悉,欣慰之至。弟現在不隻作初中國文教師,且作大學國文教師,從所得實感說,中與大之作文,無甚分別,總之不求表現之精當適切,隻把所有情意馬馬虎虎寫了下來就算。隨時把所感記下來,久有此想,而平時沒有作筆記之習慣,至今尚未記下一個字。若教了一年半載,實際經驗一定不少,即使沒有筆記,也可以編一部國文教學法的講義矣。《文章病院》很有做頭,但時間不夠,教罷了課,改完了卷,總想休息休息,與洗公及家裏人打四圈衛生麻將,《文章病院》隻得俟諸異日耳。
麥加裏並未毀去,丏翁府上或可留下一點東西,物不足貴,而可為紀念之物殊可貴,雖一瓶一碗,亦當傳之子孫,俾永永無忘。春山老板返滬時,若述蘇州街坊情況,敢乞一並書告。計老先生處不來回音,寄錢又非常周折,隻得暫息此念。或有便人到蘇,可托一視彥龍,從彥龍處或可得計老先生確實消息也。
元善幾乎每天來,他家眷在昆明,一個人住青年會,晚上如無飯局,必來吃飯閑談。其老太爺之《四當齋集》聞已送完,將謀重印。弟離開蘇州那一天正收到北平寄來此集,即裝入小皮箱中,一路閱之為消遣。此集當以序跋為第一,有識見,有風趣。碑傳第二,傳統氣味十足。本可以轉贈伯翁,但航空寄郵費大概要十元光景,太貴了。將來洗翁回滬時,如章重印本尚未出版,當托洗翁帶滬也。
甪直同學方仲達君曾在漢口看我兩次,他開襪廠,送我半打襪子,並囑我刻一圖章。圖章未刻,他到許昌去了。最近接他漢口來信,說就要回滬。弟不知他上海通信處,無法寄信。他或許要去拜訪伯翁,如去時,請伯翁代為致意。甪直地不重要,交通不便,不知何以日軍亦光顧其地。
雲彬辦大路書店,股款可招足,每月出書二三種,雲頗有希望。少年雜誌聞銷路頗廣,內容確也不錯。宋師母則將於下月隨女婿來渝。雲彬來信雲,俟宋師母到時,又可以同葉師母等打小麻將矣。
上星期弟曾往聽大鼓書,唱書家係自南京避難而來。以山藥蛋為壓台,可見其平庸。話劇團體則唐槐秋一班將行,繼之者為洪深一班。戲劇學校也演戲賣錢,並且演街頭劇。該校以曹禺為靈魂,此君能幹,誠懇,是一位好青年。這個星期四,將往北碚複旦上課,曹禺也有課,約定同去,而洗翁久慕北碚之名,亦將同往。預定在那裏上課之後,玩各處風景,在溫泉洗浴,鬆散一天,到星期六回來。
我們家裏打小麻將,一百和一角錢,輸贏記賬,打了兩三個星期,前天結賬,滿子獨贏,共得八塊有餘。她遂作東請客,昨天買了六塊錢的酒菜,十人共吃(我家七人外,為洗翁、祥麟、元善三人)。全體動員,忙了一天,雞是洗翁殺的。有紅燒牛尾、紅燒鯉魚(魚是難得吃的)、紅燒蹄子、豬腦湯、全雞,共十餘色。笑談盈室,達於戶外。瓶供有海棠和馬蘭。共謂此樂殊不像逃難人所應享受。因來書提及二元會,故亦述此間近況,俾知所謂吃苦實還沒有輪到我們,非以自欣,實可共愧。據元善從可靠方麵得來消息,謂春回大有希望,下月當可見顏色。敢告故人,聊寬鬱抑。
子愷將至漢口,與某君合編歌曲集,內容與弟前所言者相近。子愷筆下殊閑適,於此似不甚相稱,然經過這回播遷,或許風格一變。他近來仍作漫畫,弟觀之依然有形式與內容不相應之感。
隨便談談,又滿一紙,其餘以後再寫吧。祝各府安吉,諸翁佳健!弟鈞上三月廿七日午後一時
第十二號〔四月八日〕
丏翁:
上月卅日手教昨日拜讀。白馬湖平安,非獨滿子欣慰,我們大家都高興。照現在情形看,白馬湖殆可終得平安也。
來示言及滿子之零用及添置,此在翁自是關顧弟之盛情,感何可言。唯尋常留客,情誼上亦當供應,況滿子非尋常客人可比耶。弟若要破費尊款,成何話說。此話請勿複提起為禱。
弟最近讓去初一國文,單教初二。戲劇學校每周二時,複旦每兩周八時。後二校尚未領到薪水,但與巴蜀束脩合計,每月可得百元(不多不少),在此儉省使用,亦可敷衍過去矣。
小墨、二官已在四川中學取得入學資格,唯在渝登記者比自漢、宜來者要破費一點,每月膳費六元,又製服費十元。開學期尚無明文,大約為時不遠。小墨至合川,二官至北碚,均溯嘉陵江而上。唯小墨究竟去否尚待探聽,若該校有三年下期則去讀半年,取得個畢業資格;若僅有三年上期,則去讀一年未免犯不著,就擬不去了。上次洗翁寄信,小墨附寄一信致周為群、陶載良二先生,其中即係請求出一證書,並將列屆分數抄來,以便設法參加此間之中學畢業會考。苟不再入學,則此層很關重要。翁若遇見周、陶二先生,務乞代為致意,請他們早日將證件寄下。
上星期往北碚,與洗翁、曹禺同行,曹亦往教課。課後遊溫泉,江山之勝,難以言宣,心靜身閑,如在世外。自溫泉乘肩輿至縉雲寺,為時一點有餘。太虛法師居之。其人滿麵酒肉氣,與語神思不屬,殆徒負虛名者,令人有“太虛”之感。該寺設“漢藏教理院”,僧眾均須上課,功課注重藏文。有法尊和尚自西藏歸來,鑽研教理甚深,借以入山散步,未獲見麵。
六逸已自貴陽來北碚,與另一教員同處一室,兩榻一桌而外,他無長物。複旦總辦公處假一道觀,供奉禹王。殿前天井即大會堂,戲台為演講台。教室則假一小學校之教室,學生宿所則村人之餘屋也。走往教室上課,小路上時時遇小豬。簡陋荒涼,殆難描狀。選弟課者,現代文習作四人,修辭學五人。弟訝其少,他們說並不少,最少者一人,亦為開班。統計中國文學係全係,亦不過數十人耳。如此大學教育,其最大意義為養活幾個教員,此語弟昔曾言之,今乃益信。
調孚兄:
九號信弟並未發,係屬誤記,遂有了此空號。《春》出版後,一俟書到,即登廣告。洗翁如是決定,特告。巴、靳二公到了廣州,將重辦《文叢》,於五月一日出版,拉稿托曹禺,情不可卻,又得搜索枯腸。漢口作主席團之一,於報上知之,唯參與此會,則事前由樓君提及,不能算假托。最近有中蘇文化協會來拉,命作研究部副主任,他們說得有理,此時大家要盡可能做點事,亦隻得應之。實則弟“中”既不甚了了,“蘇”尤弄不清楚,委以研究,實屬滑稽。此外又有好幾個刊物要文字,如真肯實做“出門不認貨”,賣文也未嚐不可生活。
劍三如決往福州,請兄轉告他,對於國文教學上有何意見,盡可來信相商。
子愷已到漢口,在《少年先鋒》上見其一文,知其離去浙江意誌甚堅,再回滬上殆非所欲也。昨曾寄與一長信,討論作新歌曲,並勸其改變漫畫之筆調,使形式與內容一致(彼雖畫一赳赳武夫,仍令人覺得是山水中人物,此殊非宜也)。伯翁:
此次得計老先生回音,真是喜極欲涕。芷芬親戚如有法可彙款,即如尊意寄與百元,最妙。計老先生書中雲生活將不能維持,思之心惻。
尊寓現與村公分占,最為便適。藏書又將開箱列架,此是兄之至樂,遙為致賀。困居孤島,讀書亦消遣良法。
此間天氣比下江早,前昨兩夕均大雷雨,而白晝則晴明,植物經此蒸潤,長發至速。菜場上亦有“著甲”,聞隻須四角錢一斤,比蘇州便宜得多。日內擬買一二斤,飽啖一頓。
附去致計老先生一信,便中乞轉與。郵票五角,作為交益蘇辦事處之寄費。
村公:
趙厚齋自蘇到滬,其他到滬者亦紛紛,可見蘇州人尚惴惴。
杭州書物即尚在,恐亦難以移動。
馬山尊府移居僻遠處,今搬回耶?為念。
近來有無新詩詞?乞一一錄示,以慰遠念。
曉先已抵貴陽,聞生活頗不安舒。
餘後陳。祝諸翁佳健,諸府安吉。弟鈞上四月八日上午十時書
第十三號〔四月十七日〕
諸翁均鑒:
滬渝十一號、新十三號均讀悉,承詳示種種,又有蘇州消息及鐸兄等集錦書翰,歡躍之情無殊聞捷。刻洗翁寄書,急欲附去一箋,而手頭尚有作文本十數本未改,不能詳陳近況,幸諒之。
春山老板帶錢已達,甚慰。致計老先生者,已由伯翁托定妥人,決不致有失。
沈從文在沅陵,不日將至昆明。
宋師母及其婿女前天到此,暫寓旅館,將租房屋住下。作此書時,正在這裏打麻將。聽渠述途中所曆,比我們狼狽多矣。
“百八課”如丏翁有興,弟決勉力同作。現在固然忙,再行掙紮一下,也可以對付過去。
如鐸、予、愈、望、守、乃諸公到福州路,乞鄭重代致相念之忱,現因匆忙,不及作複矣。
魯翁全集,弟想買一部最便宜的。乞調兄代為預約,或向刊行會定,錢在弟之存折上取。
餘俟下星期再寫長信。即請著安。弟鈞上四月十七日
俞守己現為世界書局成都經理,近來重慶,暢談一陣。此公收藏書籍、碑帖、字畫甚富,均在蘇州,大約全失矣。
第十四號〔缺失〕
第十五號〔四月廿八日〕
調孚兄:
十九日手書敬悉。承囑記述遠行,以留鴻爪,徐當勉為之。玄兄囑以此為材料,為文刊於其所編雜誌。弟以所見所感皆平常,無異於人,謝焉。但供友好傳觀,則亦未嚐無可述者,擬以五古若幹首記之,將俟諸暑假中耳。其實弟曆次所寄書信皆信筆亂塗,無殊日記,而最為親切,兄等觀之,當較有意做作之詩篇為有味也。
重慶曾大熱,寒暑表達八十餘度。夕間大風雨忽作(據孫伯才雲,他們來此五六年,未之前見),氣候突轉冷,我們至盡著冬令之衣。於是大家傷風或發熱。弟亦發熱二天,昨日到校,勉強上了兩課,今日本應往北碚,即借題賴學,在家偷得三日之閑。當教師偶得賴學,其味較學生尤雋永也。
《雷雨》編電影,未聞曹禺談起。
伯翁:
計老先生處之款既托妥人,必可達到。吳氏昆仲有方法通信,最為欣慰。濟昌自己或亦在設法通信,彼有兩途,一為仲川,一為頌皋,皆有力者。
囑書“書巢”二字,自當遵命。題記亦可作,擬作一篇桐城派古文,何如?且俟暑假。前呈一詩如以為可用,即用以替代,亦是一法。
二官今日動身往北碚,由校中人帶領前往,不須家人護送。小墨往合川,則須遲至下月一日。雲彬子劍行亦得入學,以四日前往,地址為白廟子,在北碚下遊十數裏。此次小墨、二官為自費生,各繳三十九元,以公費不敷分配之故。小墨之入學,先曾與多人商量,共謂他去年一場病最為吃虧,此後會考製度未必再行。他若不補讀半年,將終其身得不到文憑,而立達之證明文件,據雲不能發生與畢業文憑同等之作用,因此隻得再讀半年,完全為文憑而讀書也。劍行來後,由弟往托吳研因,得為半自費生,省卻十幾塊錢。四川中學校址分三地,學生數達二千,冠以“國立”字樣,可謂大規模。功課即使不好,讓二千青年生活在一起,總是好事情。
日來江水暴漲,嘉陵上溯,雖輪船亦殊吃力。此江又有所謂“沙水”,水漲時混流而下,木排遇之,頗難幸免。沙水究是何物,語者不詳。觀報紙記載,嘉陵江、長江合流處已有數渡船為沙水衝翻。弟前數次往北碚時,水尚未漲,而旅客均有戒心。有青年喜跑來跑去,大家勸他靜坐,謂嘉陵江上乘船不是玩的事情。浪激入艙,一客衣衫盡濕,起立欲移座,而人皆促渠速坐下。於此可見江行一回亦小小冒險也。
村公:
承示一切,欣喜無量。租界居民擁擠,想糧食將成問題。江浙產米區去秋收成大打折扣,必無法供給。
丏翁回湖上,似無要事,何妨從緩。音信時通,有秋雲姑娘詳陳一切,亦何異於親往探視耶?
來書提起吃茶,此間對門即有四層樓之茶館,登其三四層樓,則公園中之新桐葉在襟袖間。吃其“龍井”,確是杭州貨,四五衝後猶甚甘冽,而價止一吊四(七個大銅子,合大洋六分)。章元善兄喜吃茶,來時輒偕往,而洗翁亦間或同登。我們家中吃的是北京香片,吃膩了,到茶館去吃一碗龍井,亦覺是無上享受。至於酒,聞誦鄴在漢口或將設法從紹興運來。果爾,則每夕小醺可無間斷矣。
聞公將有漢皋之行,私心竊盼。乘江水已漲,沿溯無阻之時,來此一遊,盤桓一二旬再了公事,亦正無妨。未識公有意乎?屆時作詞相迎,聲調決不如去冬之淒苦矣。即頌諸翁安吉,諸府鹹吉。弟鈞上四月廿八日午後二時
第十六號〔五月八日〕
諸翁公鑒:
滬渝十七、十八號信均欣然拜讀。天氣已熱,前數天熱至九十餘度,弟每當春夏之交恒患“濕阻”,神思昏昏,困倦思眠,近來複然,遂懶寫信。複旦、戲校、巴蜀均賴了幾節課,昨日轉涼,精神覺好一點矣。
吳朗西君到滬時,不特攜《四當齋集》,且將以此間生活瑣狀一一述告。公等聞之,快慰當勝於看有限之書信。
報載蘇滬交通已斷,碩丈之無複信,或以是故。芝九到滬,不知遵何道而行,彼豈初未避開耶?其新居落成,遷入之後不到一月而戰事即起,應悔多此一舉矣。
君疇之縣今已吃緊。彼似乎還能來一手,但吉如、秩臣輩皆懦弱,不知能否佐君疇拒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