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個男人
楊 燁
棚戶區血案
施瓊墉徽地奶著兒子,沐浴在冬日煦暖的陽光中。
她是個嬌小、美麗的女人。一雙不大的杏眼,流動著溫柔、字彰澈的波光,鼻子秀挺,紅唇若血,一笑便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由於分娩不久,她的身體微微發福,又平添了幾分迷人風韻。兩年前,她隨丈夫和大多數做著黃金夢的外來工一樣,從家鄉四川巴塘借借懂懂踏上大上海的土地,從此便在都市西北角、這個稱作新橋頭的棚戶區紮下了根。丈夫天不亮就賣菜去了。眼下,家裏就剩下她、3歲的女兒和一個才出世7天的兒子。
漂亮女人在感情上總有比一般人更為豐富的經曆與感慨,搶桑也好,甜蜜也罷,盡管一切早已離她遠去,但空閑下來的時候,她常常會情不自禁地打開記憶閥門,沉浸到如夢如煙般的前塵往事中去……
窗外幾隻鴿子歡快地唱著歌;兒子吮足了母親的乳汁,心滿意足睡著了;女兒圍著一堆破舊的玩具,依然愛不釋手;施瓊被’自己的故事所打動,眼角竟泛起一片濕潤,此刻,她很想打個噸。一切都是美好的、平靜的,猶如一場惡仗來臨前特有的寂靜與溫馨。可是,誰又能預見和悟出,一幕慘劇已在這表麵的寧靜之中孕育分娩了。
一個穿深色衣褲的男人大踏步朝這間小屋走來。
時針指向早晨7時,12月5日,星期日。
普陀公安分局刑偵隊的值班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
“喂,公安局嗎?新橋頭發生凶殺案,母子三人倒在了血泊中……”
探長範文撂下剛端上手的飯,急速率員趕赴現場。此時,石泉路派出所和真如派出所幹警已領先一步趕到。而正在家中休息的吳培根局助、刑警隊隊長卞長忠、陳錫源也匆匆換_t製服,向現場趕來。
屍體是傍晚回到家的丈夫發現的。死者施瓊,四川巴塘人,被利器擊中頭頸,頭南腳北倒斃於地。她的一雙兒女奄奄一息,已被送往醫院搶救。
根據屍檢,死者的被害時間是早晨7時至9時之間。從死者手指甲中發現沾有AB型血跡的軟組織,而死者本人血型為0型,估計是與凶手搏鬥時所致。由於搶救被害人和充滿好奇心鄰居的頻繁出入,現場沒留下其他有價值的痕跡。幹警們個個雙眉緊遣,顯然,他們遇到的是最為棘手的“三不像”案子。
謀財害命?不像。屋裏除了一床、一桌和幾張小板凳,別無他物。母子三人衣著儉樸,甚至稱得上破舊。據死者丈夫稱,家中僅有的200元存款依然完好地躺在破棉絮底下。
見色起意?不像。被害人分娩剛剛7天,附近人人皆知。何況死者衣服整潔,屍檢也未發現受汙辱痕跡。
泄仇報複?也不像。死者生前深居簡出、沉靜寡言,與世無爭,與人無怨,誰會和這樣的人過不去?
範文苦思冥想著。他是個長相英俊、舉止瀟灑的小夥子,今年才26歲,普陀分局最年輕的探長。六年前,作為上海公安專科學校的高材生,範文躊躇滿誌,走上公安刑偵崗位。光陰似箭,一晃六年過去了,在分局領導的悉心培養和老同誌言傳身教下,小禾苗茁壯成長,成為獨擋一麵的青年探長。
“小範,這個案子要動動腦筋啊。”
他仿佛看見主管此案的吳培根局助殷切的目光。新橋頭是外來人口集聚地,三教九流,什麼樣的人都有。棚戶區後頭就是鐵路上海西站,南來北往的列車爭相轟鳴,仿佛在提醒人們:如今的交通可是四通八達,犯罪分子既可眨眼間竄去海南島,又可轉瞬間消失在哈爾濱。何況,時下正值歲末,節日的氣氛漸濃,可不能背著案子走進新年啊。
普陀公安分局麵臨嚴峻的挑戰。
“客客”是誰?
施瓊的兒子經過醫務人員全力搶救,脫離危險。可憐的小家夥來到人世剛剛七天,便與生母訣別了。他崢咯呀呀地哭著,似有無限冤屈。
惟一的見證人,施瓊年僅3歲的女兒情形不妙。由於咽喉管遭受致命一刀,小女孩整天昏迷不醒。12月6日淩晨,她突然睜開眼睛,望望身旁徹夜陪伴的警察叔叔,好像明白了什麼,費力吐出“客客”兩字,便又沉睡過去。兩天後,女孩的心髒停止了跳動。
6日下午,偵查員在對周圍群眾訪問中發現一條線索:12月5日上午9時許,有人曾見到一個將衣領豎起的陌生男子出現在施瓊家後門口。由於衣領較高,沒看清他的臉。
豎衣領?若幹年前,當日本電影《追捕》在我國上映後,高倉健那冷峻的目光與高高豎起的風衣領子便成了許多男子仿效的目標。然而,12月5日這天陽光燦爛,沒有一絲風,是沒必要用豎風衣領來禦寒的。那陌生男子為何偏偏在死者遇害這段時間出現在現場?還豎起衣領不讓人看清他的臉?他是否就是女孩所謂的“客客”?
經詢問死者丈夫大宋,客客者,客人也,四川方言。既是客人,就應是熟人。範文問:
“你家常有哪些人來串門?”
“很少的,娃他娘不喜歡跟人交往。哦,前陣子我舅子常來,帶一幫小兄弟讓他姐弄些好吃的。”大宋表情木然道。他屬於那種五短身材的人,厚厚的嘴唇顯示出農民特有的憨態。對於妻子的碎死,他好像無動於衷,不知是傷心得已經麻木,還是另有蹊蹺。
死者胞弟的情況很快被查明。他叫施俊,20歲,在嘉定某建築工地打零工。兩星期前,施俊因結夥偷盜自行車被嘉定公安分局拘留。聞聽姐姐死訊,他一下子從凳子上蹦了起來:“一定是那幫家夥幹的!請政府寬大我,讓我戴罪立功將他們抓來,為姐姐報仇!”
“他們是誰?你怎麼知道一定是他們殺了你姐姐?”
“他們就是和我一起偷自行車的弟兄,我們曾喝雞血盟誓,好漢一人做事一人當,否則誅滅九族。我是頭一個被抓進來的,一定是他們認為我主動檢舉揭發,就去殺了我姐呀。”施俊痛苦地用雙手蒙住眼睛。
範文率隊友曹衛國、王國振踏上追蹤調查施俊盜車團夥的行程,誰知竟一無所獲。就在這當口,石泉路派出所那邊倒跳出了一個可疑對象……
丈夫的疑點
事情源於一次清查中偶然發現的“三角關係”。
那天深夜,石泉路派出所結合“12.5”案件,對轄區內外來人口集聚地開展突擊清查。當查到一浙江賣菜女借居的小屋時,幹警們驚訝地瞪大了眼——年輕的賣菜女正與一中年男子在一個被窩裏鬼混。
那男子是大宋!
妻子屍骨未寒,他居然在外尋花問柳,莫非是他自己喜新厭舊、謀害妻子?怪不得,施瓊死後,他反應冷漠,似乎對這種結局期待已久。尤為可疑的是,大宋平時中午天天回家吃飯,偏偏12月5日這天,他中午沒回家,說是到西站貨場拾柴去了,但貨場守門老頭說,大宋沒來過!是巧合,還是詭辯?
當夜,民警即對大宋留置審查。
“別問了,是我殺了那女人,我天天都想殺死她!”大宋聲嘶力竭地吼道,粗短的脖子脹得通紅。“那狐狸精,娶了她5年,娃也生過兩個,可臉一天到晚死板著,給誰戴孝哪,她的心思從沒在我身上轉過。我跟浙江妹子相好,她沒狐狸精俊,也沒狐狸精妖,但人家是活生生的人,我要的是人,不是活屍!那種活死人,死了倒幹淨!”
“那你說說你是怎樣殺死你妻子的?”
"12月5日早晨,我假裝……”
大宋繪聲繪色地說了起來。他說得越起勁、越精彩,範文的心就越往下沉,這與現場勘查根本牛頭不對馬嘴!既然已經承認殺妻,為何還要這般胡謅?
“大宋,你好好聽著,你所謂的交代全是一派胡言!你到底幹了什麼,你心裏清楚,我們也清楚,現在就看你的態度了……”
年輕氣盛的範文猛地拍案而起。眼前這個貌似狠瑣的男子已拖了他們整整兩天兩夜,民警根據他的交代,挖地三尺,尋找作案工具,結果卻似泥牛人海——無蹤影。範文果斷結束了審訊。
這一晚,範文整夜未闔眼,他將所有卷宗認真推敲了一番。學校裏,他學得最好的功課是犯罪心理學,常常能抓住不同類型罪犯的心理特征來擊垮他們。然而現在,這個大宋古裏古怪的,既未發作義憤急於表白,也沒忐忑不安疑神疑鬼,莫非他不是真凶?俗話說:虎毒不食子,他為什麼連兩個孩子都不放過……
第二天清晨,他向吳培根局助彙報工作,沒想到兩人竟不謀而合。
“丈夫作案可能性不大。被害人是四川來滬民工,並在上海生活了兩年,她所遇到的人、接觸的事可謂紛繁複雜,我們要通過這張複雜的社會關係網來尋找凶手!”
吳培根的聲音鏗鏘有力。
近十年來,外來人口如百炯爭流,競相從偏僻的鄉村湧進繁華都市。他們選中了城鄉結合部這塊風水寶地,開店、做工,忙得不亦樂乎。本地農民利用土地的優勢幹脆蓋房出租,一手交錢,一手交房鑰匙,一拍即合。至於是何人於何用,房東則不感興趣。就普陀區而言,外來人口作案達到總案犯數的60%以上,他們生活的隱蔽性與流動性大大增加了公安機關摸底、查緝的難度。
解鈴還須係鈴人。範文再次提審大宋。
“同誌,我錯咧。那女人不是我殺的,那天我與浙江妹子上南翔玩去哩,我尋思著,那女人早晚都是死,你們又懷疑上我了,不如我頂下來。可昨晚我聽人說,那是死罪,我嚇壞了,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範文苦笑著搖搖頭,法盲!他問:“施瓊對你沒感情,是不是在外邊也有了相好的?”
“這可說不準,不過這女人命不好,曾被人拐到湖北,後來又逃了回來,當時名聲就臭啦。”
“這麼說,施瓊在你之前已結過婚?”範文精神一振。
“是哩,這事說來話長。”大宋向範文討了支煙。隨之,他那闊大的嘴巴裏吐出一縷縷青煙,也吐出一個辛酸的故事。
第二個男人
在四川巴塘縣的小雲村,施瓊姑娘的容貌稱得上出類拔萃,求親的人幾乎把門檻踏破。
施姑娘誰也沒看上。隨著城鄉開放,麵對外麵繁華的世界,她越來越不滿足腳下這塊貧痔的土地。她決心到外邊闖世界。
這一日,村裏來了個30歲左右的漢子,長著一臉絡腮胡子,說是上海有家廠子要招打工妹。
施瓊和一群小姐妹嘻嘻哈哈去應征了。
“你、你,還有你留下,其他人回去吧。”漢子挑了施瓊等幾個長相俊美的姑娘。他聲音低沉,一雙小三角眼閃著捉摸不定的光。
施瓊喜出望外,慶幸自己的好運氣。可她做夢都沒想到,“絡腮胡子”是個禽獸不如的人販子。他先糟蹋了施瓊,而後開價2000元將她賣給了湖北農村一個滿臉爬著麻皮的老光棍!
“麻臉”人醜卻有心計,他規定施瓊不僅要伺候好自己和一對極為凶悍的公婆,還要和小叔子一起下地,種責任田。
她求生不能,求死無路。半年下來,一個原本水靈靈的姑娘麵黃肌瘦,憔悴得走了形。
一天,乘小叔子不留神,她從棉花地裏逃走了。可是,由於不熟悉地形,沒跑出一裏地便讓婆家人逮了回來。
“打!看我不打斷你的腿!2000元,這是我們一家的血汗錢哪,你這騷狐狸輕輕鬆鬆就想溜……”“麻臉”丈夫高舉木棍大打出手,婆婆將她的臉打成一個血饅頭。
“走,我還是要走的!”她在心底呐喊。
終於,她出逃成功,回到家鄉,落魄的鳳凰不如雞,施姑娘的身價一落千丈。那些過去圍著她轉的小夥子一下子躲得遠遠的,兩個月後,她的父母好說歹說,給媒人送了不少禮,總算將女兒打發給了鄰村的大宋。
“聽施瓊說,‘麻臉’為買她欠了一屁股債,若被他們抓回去,肯定會要了她的命。會不會是那家夥找上了門?”
大宋期期艾艾地,露出一臉惶惑。
民工聚集點
繼大宋後,又出現第二個男人,這使原本複雜的案情變得愈加撲朔迷離。
拐賣人口、出錢買妻,這在某些貧困地區早已司空見慣。夫家為買一個媳婦,往往被人販子榨得傾家蕩產,負債累累;媳婦再一逃,落得人財兩空,雪上加霜。從這一點上看,那個“麻臉”丈夫不是沒有作案可能,群眾反映的衣領豎起的男人可能就是他,豎衣領是為了掩飾一臉麻皮!
於是,公安專線撥向湖北、四川,協查通報飛往城市、鄉村。然而,得來的紹果卻令人失望。“麻臉”近年內未出過遠門。施瓊逃走後的第二年,他勒緊褲腰帶,又買了個媳婦。那女人一連生下三個女娃,在當地立足生根了。
老問題再一次回到桌麵上,網撒何方?犯罪分子到底屬哪一類型的人?
一般群眾對公安幹警破案的認識,大多來自電影或電視劇——個個身手不凡,料事如神,擒獲蠢豬般的罪犯有如甕中捉鱉,垂手可得。
其實,生活,有生活的嚴肅真實——公安幹警要在渙渙數百萬人的大城市裏,尋找一個無姓名、無住址、無具體體貌特征的“客客”,談何容易?一輛老掉牙的昌河警車從早到晚,全市各處外來人口聚集點進進出出,“有這麼個男人,臉上有疤或者有傷,將衣領豎起來……”的話一天反反複複說上不知幾十遍。可調查結果呢?人人搖頭。“不知道”、“沒見過”……偵查員聽得耳朵都快長出了繭子!
他們四處奔波,搜尋蛛絲馬跡,一天忙下來,晚上連脫鞋上床的力氣都沒有了。隊長卞長忠、陳錫源,指導員張寶金身先士卒,索性將床鋪搬進了隊裏,天天挑燈夜戰,研究偵破方案。而一直對此案牽腸掛肚的吳培根局助,連日的勞累,也使他原本強健的身子瘦了一圈。
一次,當範文在彭浦鄉一四川民工集聚點排摸時,有個小青年想了想說:“這個像住在附近的鄧先財,前些天我見他用紗布蒙著下巴,他說起過新橋頭有熟人。”
範文聞言驚喜交加,連忙遞了支煙給那青年,請他仔細回憶看到鄧先財的情況。
青年記憶力很強。他說是12月6日早晨碰到鄧先財的,當時鄧臉上包著紗布,衣領高高豎起,問到他臉上的傷,鄧即露驚恐之色。
回頭再調查鄧先財,此人也是四川巴塘人,兩年前來滬,在真如西村附近租過房子。而據大宋稱,他一家子剛抵滬時,租的房子就在真如,並且是十來個同鄉共住的“大通鋪”。可能就在那個時候,鄧先財結識了施瓊。更值得推敲的是,施瓊手指甲中留下的血跡是AB型,鄧先財恰巧也是AB型。鄧對其12月5日上午7時至9時的活動提供不出一個見證人。
倏地又跳出第三個男人。他是否就是凶手?被抓破的臉
“我的臉是12月5日晚上與老婆打架時被她抓破的。”
鄧先財慢悠悠地說。他五官清秀,顯得十分精明,給人的第一印象並不壞。
12月5日晚上?施瓊被害於12月5日早晨,這麼說又找錯了對象?
曹衛國和王國振交換了一個失望的眼神。
範文也是舉棋不定,但他不露聲色。當天下午,他悄悄找到了鄧先財的老婆、一個極為高大、豐滿的女人。
鄧妻一口咬定說:“臉是12月5日晚上我抓破的。鄧先財不幹活,卻愛搓麻將,那天晚上又輸光了,回到家我們吵了起來,後來我就把他的臉抓破了。”
“那晚鄧先財什麼時候到家的?”範文問。
“有11點了吧,我都睡了,又起來給他開的門。”鄧妻裝出認真回憶的樣子。
“你把丈夫的臉都抓破了,一定吵得好凶哄?”
“可不!鄧先財本來就是火爆性子,他使勁摸我頭發,還摔碎了兩隻碗……”
這個女人在說謊!
至少那天夜裏他們夫婦沒有發生激烈爭吵。範文已從鄰居那裏了解過,12月5日晚,鄧家安安靜靜的,不到10點就熄了燈。這一帶都是用木板、鐵皮搭建的臨時房,平時說話嗓門大點,隔壁就聽得清清楚楚,何況那麼激烈的吵打!
但是,捉奸捉雙,捉賊要贓,證據在哪裏?
範文陷人了沉思,手中的煙已燒到海綿頭,他還未曾吸上一口。
“鄧先財住在彭浦,施瓊住在新橋頭,假定鄧是凶手,那他作案後回去要經過華池路、嵐皋路橋……”
範文在紙上畫著,一個新的作戰方案又在他腦中形成。繼續查,像用梳子梳頭發似的查。
嵐皋路橋瑰一個擦自行車的人說:“鄧先財,我和他老婆一個村的,他臉上的傷,12月5日早晨就有了。”
“你肯定沒記錯?”範文眼睛一亮。
“不會,那天是星期天,生意特別好。約摸9點鍾光景,鄧先財縮著脖子打這經過。我仔細一瞧,他臉上全是血,怪嚇人的。問他,說是不小心摔的,就急匆匆走了。”
終於揪住了狐狸尾巴。
然而,是日深夜,當公安幹警全副武裝,直撲鄧先財住處時,他卻腳底抹油——溜了。刑偵隊當即召開緊急會議,卞長忠隊長親自點將,由許可本、王金富、徐導星三同誌明晨乘飛機直赴四川,在鄧犯的火車趕到之前截住他!
一路勞頓。偵查員走下飛機,又擠上擁擠的長途汽車,在四川西部的山道上,開始了與鄧先財的“賽跑”。一個夕陽西下的傍晚,滿臉疲憊的鄧先財剛剛踏出汽車站的大門,便被超前一步的上海警察逮住了。
鄧犯落網後,沒費多大口舌,就統統從“竹筒”裏倒出了“豆”。
奇特的戀情
鄧先財是在真如一間農舍的“大通鋪”裏認識施瓊的。
當時,他們都剛剛抵滬,人生地不熟,十來個四川人就合租了一間房。大家出門在外,每天吃喝睡在一屋,一些應有的回避和講究,在那樣的環境裏就談不上了。
漸漸地,鄧先財對其中長相出眾的施瓊有了點特別的意思。他本來就是個不安分的人,整日遊手好閑、無所事事,當白天大通鋪隻剩下施瓊一人時,他常常會心懷鬼胎地溜進來,陪她解悶,由此而發生了性關係。
在精神生活和物質生活同樣匾乏的情況下,他們的本能欲望顯得尤為旺盛。道德尊嚴泯滅了,野性淹沒了一切……
沒多久,大宋賣菜有了點積蓄,便帶著施瓊去新橋頭另辟“根據地”。而鄧先財也隨父親到彭浦鄉另起爐灶。
時光如水,一晃一年多過去了。
1993年秋天,鄧先財到新橋頭找老鄉,無意中發現施瓊也住在這裏,往日的那份情慷又蠢蠢欲動了。
施瓊冷冷而又堅決地回絕了他。盡管她不愛自己的丈夫,但對眼前這個男人同樣沒有任何感情好言。當初,他們碰巧住在一起,一樣的單調與貧乏,便自然而然發生了那種事。現在,要刻意瞞著丈夫去做,她覺得這是一種犯罪。
“可我是真心喜歡你呀。”鄧先財提著一簍幹癟的水果,萬般乞求。
12月4日,他賭了整整一宿,輸光了口袋裏所有的錢。5日清晨,他吃了碗鹹菜麵,似乎清醒了些。鬼使神差般,他又想到了施瓊,便大踏步奔新橋頭而來。
“看在過去的情分上,借我200元錢。”他開門見山。
“錢,都由孩子他爸管著。”施瓊頭也沒抬。
“你,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他氣急敗壞地咒罵著,仿佛輸錢、找不到工作……所有的一切都是施瓊造成的。
“滾,你給我滾出去!”施瓊柳眉倒豎,直指大門。
好啊,你倒翻臉不認人了,鄧先財沒有絲毫猶豫,操起桌上一把大剪刀,朝施瓊的脖子狠狠紮去……
施瓊沒有任何防備。她隻是本能地朝鄧先財的臉抓了一把,她的指甲好細、好長。然後,她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此時的鄧先財已經喪心病狂,他轉過身又將魔爪伸向兩個無辜的幼兒……
範文輕輕合上案卷,踱到窗口。
窗外,遠處。一簇簇剛下火車的外來漢倚著棉被、木工鋸子席地而坐,眼中充滿出賣勞動的渴望;他們的先行者推著板車,搖著鈴檔,穿街走巷;保姆介紹所內門庭若市,討價還價之聲此起彼伏;小吃店門口,幾個外來妹模樣的服務員搔首弄姿,對行人拉拉扯扯……
據統計,上海市的外來人口已達300萬之多,而每年春節過後,大批的民工還在爭先恐後紛至遝來。上海不是黃金地,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還是找不到工作,流落街頭後這些人會幹什麼?那旺盛的精力為何與貧痔的精神聯姻?那情愛的探尋為何囚禁在性欲的牢籠裏?那幸福的追求為何沉睡在不擇手段的誤區裏?那混亂的道德源於何處?那愈演愈烈的外來人口犯罪又止於何時?……
“叮鈴鈴——”值班室的電話鈴打斷了範文的沉思。他拎起話筒:“太平橋發生一起盜竊案,據初步分析,為外來人口作案……”
貪財的撞上索命的
張壯誌
一
3月13日下午6時15分,中國銀行安陽市分行保衛科報案稱:霍家村支行東工路分理處對公業務專櫃會計袁偉攜40萬元巨款外出,下落不明。安陽市公安局接到報案後,偵查員迅速趕到袁所在的分理處展開偵查。據一位管現金的出納員反映,這天下午上班後發現現金櫃裏的44.9萬元現金隻剩下4.9萬元,就懷疑袁偉將那40萬元拿走了。因為3月11日上午,袁曾以攬儲為由,用正常手續將40萬元現金取走,當天下年上班時又把錢放回了原處。3月13日,也就是出事的這天下午上班時,袁從外麵打來一個電話,說在外麵換錢,晚來一會兒。可是,他這一去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偵查人員立即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袁偉年僅27歲,年輕老成,是分理處惟一有大專學曆的年輕人,腦子靈,反應快。據袁的妻子說,袁失蹤的當天上午,他們兩人還一塊兒騎車出門上班,路上有說有笑,沒有任何異常現象,當天中午他還往家打了個電話,說不回家吃飯了,估計不會出什麼事。偵查員問:現在晚飯時間已過,袁偉往家打電話了沒有?袁妻說沒有。偵查員根據這一情況判斷,袁偉盜竊巨款可能是同朋友合夥做生意臨時挪用。
當晚偵查人員走訪了袁偉所有的親戚、朋友、熟人,卻未得到任何線索。後來還是袁偉的家人聚在一起,通過回憶、篩選,提供了他還有一個較好的朋友張宏斌。偵查人員連夜找到他。張宏斌提供了一個頗有價值的線索:3月1日下午,袁偉神秘地對他說,最近見到了16年未曾見過麵的小學同學田鴻林,他要袁偉拿40萬元與他合夥做生意。偵查人員決定從全市各個派出所的微機戶籍檔案中查找田鴻林。經過幾個小時的工作,東大街派出所查出了全市僅有的一個叫田鴻林的人:男,28歲,無業,家住安陽市喬家巷11號。
3月14日上午,坐鎮指揮偵破的副局長許春生聽了案情彙報,根據田鴻林是個酒色之徒,常到舞廳、酒吧間鬼混,決定在全市來一個梳蓖式的搜索。
3月16日晚9時許,參戰民警終於偵查到了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田鴻林在市郊區醒獅沙龍吃晚飯。偵查人員和民警僅用15分鍾就趕到醒獅沙龍。剛一進門,見一個個頭不高的青年人往外走,神色慌張。民警突然喊了一聲:
“田鴻林!”
“幹啥?”喝得醉釀釀的田鴻林答道。
“我們是公安局的,跟我們走一趟!”
“這……”田鴻林驚呆了。
二
在審訊室裏,當問及袁偉的下落時,田鴻林對天發誓:“我田鴻林要是有間題,隻管槍斃我!為啥把我帶到這裏來?”具有豐富審訊經驗的副局長許春生立即下令對田進行搜查,果然從他的內褲兜裏搜出一個2萬元的存折和2250元現金。
“這錢是從哪裏來的?”
“是……是袁偉給我的。”田鴻林聾拉著腦袋,用嘶啞而又低沉的聲音回答。
“袁偉在哪兒?”
“現在袁偉還在安陽。他這人挺怪,不告訴我具體地址。”田抬起頭,眨巴幾下眼睛,懾懦著說,“他……他說啦,明天上午在市區鐵路一個有道口亭的地方見麵……”
3月17日上午,民警押著田鴻林在市區找了三個有道口亭的地方,不見袁偉的蹤影。顯然,田鴻林在撒謊。
“不!我是說袁偉去了外地,那是一個沒有人煙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又在兜圈子。
幾經審訊,能言善辯的田鴻林拒不說出袁偉的下落。經偵破指揮部研究決定,首先搞好外圍調查,然後兵分三路。
一路民警在霍家村支行東工路分理處了解到袁偉是個貪欲極強的人,趕廟會時還把人家施舍進香爐裏的零錢偷偷地撿回來,現在他怎麼肯將40萬7元白白地送給田鴻林呢?
二路民警著重調查田的家人。家人說從3月13日(也就是袁偉失蹤的這天),他偷偷地回家兩次,整天像賊一樣東躲西藏,有時與他姐姐柴鴻梅(原名田鴻梅)打電話聯係。 .3月18日淩晨,女民警魏萍、楊誌宏詢間已被傳訊到公安局的柴鴻梅。當問及她這幾天內見過田鴻林沒有時,她拒不承認。兩位女民警以掌握的事實為根據,連連追問。經過一陣窮追,柴亂了方寸,終於交待說:3月13日下午3時許,田鴻林回到家裏,把謊稱是貨款的35萬元交給了父親,並隨手從錢捆中抽出5萬元拿走了。當天晚上,田鴻林通過母親又從款子中拿走5萬元,其兄田鴻君拿走3萬元,剩下的錢交給了柴鴻梅。3月14日下午,柴鴻梅打傳呼約田鴻林在指定地點見麵。當問及錢的來源時,他一會兒說是做生意掙的,一會兒又說是袁偉的……3月16日上午,柴鴻梅預感到這筆巨款的來路大有問題,再次打傳呼約田鴻林見麵。這一次田鴻林無奈地說:姐姐,你把這個金首飾(價值7300元)交給我的女朋友留作紀念吧,恐怕我不能為爹娘盡孝了,今後您要照顧好老人……事後,柴鴻梅回娘家把這筆巨款交給了哥哥田鴻君,並說明田鴻林犯案了,公安局正在追查。田鴻君聽後把錢藏了起來。
根據柴鴻梅的交待,民警依法對田家進行了搜查。田家有前後四處宅院,果然在後院小廚房裏一個破舊不堪的櫃櫥下麵搜出了現金25萬元(田鴻君拿走的3萬元也一並放人)和柴鴻梅未來得及轉交給田鴻林女朋友的金首飾。
三路民警迅速趕到醒獅沙龍大酒店。女民警魏萍在與22名舞女、歌女、酒吧女的談話中,了觸到一個姓李的酒吧女與田鴻林的關係極好。魏萍便打傳呼將她找來詢問,她說田鴻林在市郊東麵有租房。3月27日上午,偵查員和民警帶上那個姓李的酒吧女,幾經周折,終於在園南路白牆莊找到了那個兩室一廳的租房。經勘查:床上方的牆麵上有明顯的刀刮痕跡;對麵牆I米高處有一滴豆粒大小的血點;床頭及床麵木板縫隙均有血跡;臥室和廚房地麵上發現一塊骨渣、豆粒大小的脂肪塊和肉末。經鑒定:血跡、肉末均為“B”型。結論:死者係袁偉,此地是殺人第一現場。
以外圍調查獲得的大量證據,又對田鴻林進行審訊。
當問到3月13日他給他父親的35萬元是從哪兒來的時,田尋死覓活,用頭撞牆自栽,茶飯不進,絕食5天。
4月14日下午田鴻林恢複進食後,又開始了審訊。民警對他發起強攻:
“你租的房子裏咋有血跡、骨塊、肉末?”.
田目光呆滯,臉色蒼白,垂下頭沉默不語。
“田鴻林,你要老實交待!”
“那是袁偉的。”
“是誰殺死了袁偉?”
“是……是……”
他頹喪地低著頭,無論咋問,裝聾作啞,鉗口不答。
4月17日上午,許春生召開分析會。大家一致認為在多次的審訊中,每當問到這個問題時,田鴻林都目光呆滯,渾身哆嗦,額頭出汗,產生恐懼感,以硬抵軟磨來對付審訊,拒絕交待嚴重問題。於是,許春生決定請善於作思想教育工作的副科長傅桂林出馬審田鴻林。
上午11時許,傅桂林走進審訊室,望了望坐在對麵的田鴻林,笑著說:
“你小子,心眼還不少呢,淨說瞎話,讓我們跑圈兒。”
田鴻林淒然一笑,沒有吱聲。
“你的法兒是磨時間,混一天算一天。”傅話鋒一轉,單刀直人地說,“混是混不過去的,隻有交待認罪!“
“不錯,我有這個想法兒!”田仰起臉,擠出一絲笑意。
“磨的時間再長,問題總是要說清的。”傅見田的口氣活動了,便義正辭嚴地問:“袁偉咋會死在你租的屋裏,你能脫幹淨嗎?”
“這事我是脫不幹淨……”
“脫不幹淨就說明你有問題!”傅臉色一沉,目光炯炯,話鋒淩厲,發起了強攻,“老實交待,是誰殺了袁偉?”
“我……我……”田鴻林慌了手腳,結結巴巴地說:“給……給我一支香煙。”
田鴻林顫抖的手接過香煙,大口大口地吸了起來,煙霧順著他那蒼白的麵頰打著旋兒上升。沉默了好久,他嘎咽著說:“人……是我殺的,原打算跟您磨上二三年再說。今天碰上你這個預審官,我算服了。”
田鴻林長長地籲出一口氣,發出一聲聲哀歎,交待了夥同他人以殘忍手段殺害袁偉的經過。
三
田鴻林自小好逸惡勞,不務正業。1998年初春的一天,在大街上同分別16年的小學同學袁偉相遇。二人相見,難免互問這些年來的個人情況。當他得知袁在銀行上班時,便起了歹意。從此他便打起了袁偉的主意。
一天,他找到袁偉,讓袁偉出40萬元,他自己出32萬元,二人合夥買5輛2001〕型桑塔納轎車,8萬元一輛,每輛給袁偉一萬元好處費,另外還可給袁偉六七萬元。袁偉拿不定主意。3月1日下午,袁偉約好友張宏斌到銀行分理處後院,把同田鴻林合夥做轎車生意的事向他敘說了一遍。張宏斌一聽,心裏生疑,規勸說:
“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說不定錢一露頭就把你的活兒給做啦。”
“好吧,不做啦。”
當天晚上,張宏斌考慮再三,總覺得袁偉說的那樁生意有點玄乎。他放心不下,立即給袁偉打電話,勸他不要錢迷心竅去幹那種冒險的蠢事。袁偉斷然答應不幹了。
3月8日,田鴻林開始物色殺手。他找到朋友李喜貴和小學同學張靜琦,說有一樁大錢,隻要幹掉這個人就能得到,問二人幹不幹。盼錢盼得眼睛紅的李、張二人早有此心,三人一拍即合。
當天,三人到大街上買了鐵錘、菜刀、塑料盆、窗戶紙、塑料袋、編織袋和墨汁等作案工具,然後一同回到田鴻林的住處,用紙糊了窗子(作案時怕人看見),其他作案工具暫放門後。一切準備停當,專等袁偉就範。
3月11日上午,袁偉抵不住金錢的誘惑,又打電話約張宏斌出來協商。袁偉告訴他說田鴻林又說啦,利用吃中午飯的一個小時,40萬元並不離開我的手,貨主隻要見到咱有錢就進貨。事後,田鴻林的32萬元作為我的攬儲存人分理處,還送給我一輛價值萬元以上的摩托車作為有獎銷售。張宏斌懷疑地問,這樣的好事田鴻林為啥不單獨去幹,偏偏跟你合夥?並一再奉勸袁偉,不要冒這麼大的風險。萬萬沒料到袁偉不聽朋友的勸阻,一意孤行。
這天中午,他竟背著張宏斌,帶著從銀行裏偷著拿出的40萬元,約田鴻林一塊兒來到田在園南路白牆莊租賃的二層小樓裏。上得樓來,看見兩個陌生人站在陽台上等候。袁以為這兩個人就是做轎車生意的,可他哪裏知道,這兩個家夥正是要他性命的殺手李喜貴和張靜琦。
袁偉坐在床的北頭,把裝有40萬元的紫黃綠三色相間的提包攬在懷裏。田鴻林坐在他的對麵。兩人一開口就扯上了做汽車生意的話題。田鴻林把這樁沒影的事吹得神乎其神,袁偉聽得人迷。
正在這時,李喜貴溜了進來,繞到袁偉的背後,右手抓住藏在袖筒裏的錘子打算下手,可又一轉念,想到若被人發現怎麼辦?不由得心顫手軟,轉身走了。
一會兒,張靜琦不聲不響地進了屋,見袁偉毫無戒心,正是下手的機會,可心裏又想,萬一事情敗露,是要掉頭的!不由得害怕了,也悄悄地走了。田鴻林見此狀況,趕緊追出去,壓低聲音埋怨說:“真沒本事,膽小鬼,眼看進網的魚……”正在說話間,袁偉走了過來,說下午還得上班,改日再來。說完,下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