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上有天堂,下有天壇(1 / 1)

第二十七章 上有天堂,下有天壇

天壇是中國憂鬱而漫長的農業文明的縮影,也是人類對氣候與豐收的關係深信不疑,並且永遠采取祈禱的姿態的見證。“天、地、人”的三重結構,完善了東方民族對冥冥之中的命運框架的猜測一而“天”則是權威中的權威,占據著神的位置,既作為大自然的主宰者,又擔任著人金天壇的祈年殿。當年皇帝來了也要行禮,並且天壇的祭祀是不允許皇帝請假的。類生存狀況的最後仲裁。所以皇帝被稱為天子,曆史被認為含有天意。總之,大地上存在的一切都是天的意誌的反映。對“天”的信任,是無條件的,也是別無選擇的一如果說這是一種迷信的話,就是最堅定的迷信了;如果說這是一種宗教的話,就是最古老的宗教了。天壇的建築風格以及洋溢於其中的肅穆的氣氛,給我的印象簡直是廟宇中的廟宇,那裏麵的空曠實則供奉著一尊無形的神,一尊自然之神或稱眾神之神。它的威信並未通過任何確切可感的具像來體現已遠遠超出人類的想像力之外),但無所不在。這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尊嚴,也是這個世界上權力的頂點。

明代永樂十八年1420年廣朝廷為了表示重視農業生產,建天壇於正陽門外一作為帝王祭天祈穀的場所。直至嘉靖年問,因蒙古部落多次越過長城奔襲京師,影響了皇帝出城祭壇,而特意在南郊增築外城,將天壇圏入安全區,可見天壇的重要天壇祭祀必須皇帝恭親所行,至於日壇、月壇、地壇、先農壇等可令大臣代祭。祭天,是中國古代最莊嚴的儀式一尤其當皇帝親自執行,可謂代表整個民族在虔誠祈禱,祈禱風調雨順,祈禱國泰民安。在天壇,人間的皇帝遇見了新的等級觀念:這是天子在向天父敬禮一一他的權威達到了極限,這已是他的勢力範圍之外。這是他一生中惟一不敢稍有怠慢的時候。天壇占地約276萬平方米,卻是離神靠得最近的一塊淨土,是神的莊園。在偌大的北京城裏,恐怕隻有天壇的尊貴,堪與金碧輝煌的皇宮(紫禁城)相抗衡一這分別是對神與人的地位給予最高級敬重的兩組建築。而後者努力成為前者的化身:君權神授,人權隱含有天意。天子這一概念,分明映驗了東方式的“天使”理想一隻是按照東方的邏輯,它被承認為一種血統《或血緣關係》,並且強調其惟一性。

“天”侔為宇宙的君王、時空的主宰,借日月星辰、風雷雲雨而顯形一是一張表情豐富的麵孔。更令人敬畏的是它變化多端的心情。它對人類生活產生最直接的影響是農業―陽光與雨水是植物的靈魂。而農業在當時無疑是一個民族生存條件的基礎,也是其精神狀況的命脈。於是中國人把握天意的規律,發明了農曆:一年四季,十二月,二十四節氣。可以說這是最早破譯時間奧秘的民族之一。既是一種智慧,更是一種勇氣。

天壇作為我國現存最大的古代祭祀性建築群,使我對先民們的努力充滿敬意,這是一種為了保護勞動而進行的勞動,這是以建築的形式對時空的探索與表現。經曆漫長的膜拜天地的曆史之後,人類終於蠃來了“戰天鬥地”的心理解放時代,驀然回首同樣發現:即使在既往的蒙昧歲月裏,人的精神也是不朽的。以祈穀壇的祈年殿為例一它本身就是一幢時間的建築,使時間具體化了。根據古人有關“天圓地方”、“天有九重”的原始認識,它被設計為圓形,建築高度為九丈九。殿堂中央的四根大圓柱子代表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各司其職。內中層的十二根柱子表示一年共有十二個月,外層的十二根柱子表示每天的十二個時辰。殿頂建築周長三十丈,象征一個月有三十天。將殿內中層與外層兩排柱子相加,數目是二十四,象征性地代表一年春夏秋冬的二十四節氣……祈年殿是一座象征性的建築,更是一門象征的藝術。這是一塊時間的紀念碑、建築史上的紀念碑:它使數學與時間、建築與時間獲得了藝術化的對應。這裏麵包含有先民們對時間的理解與詩意的表達―堪稱神話般的想像力。

祈年殿前的回音壁,想必聽夠了先民們對命運重複的呼喚,這一代又一代虔誠的嗓音,此起彼落,山鳴穀應一仿佛時刻期盼著豐收能從天而降,幸福能破壁而出。這自遠古傳遞過來的聲音,珍藏在牆壁的記憶裏一今天又回響在我的耳畔。這“天、地、人”之間的傳聲筒,這往事與現實之間的回音壁,在我感覺中像一隻巨大的耳朵,持之以恒地收集著人類善良的願望~連一聲歎息也不會遺漏。這是天空的耳朵,時間的耳朵,人類古老想像中神的耳朵。也許並不存在那一個傾聽者一~有獨立意誌與無窮法力的傾聽者。但回音壁作證:呼喚者從來就不曾中斷過。或許祈禱本身,曾構成人類多災多難的生涯中惟一有效的安慰,以及精神上最大的收獲。祈禱的聲音持續著、回蕩著,說明人類從來就不曾喪失希望,即使在無知的黑暗中,仍然一往情深地呼喚著希望的曙光。這祈禱本身就是一種光明,穿透胸膛,穿透牆壁,穿透黑暗,穿透時間一一以強大的力量穿透紙張。徘徊在天壇(今天的公園)那著名的回音壁前,我簡直覺得跟曆史隻有一牆之隔,甚至一紙之隔……哦,這是天堂的隔壁,這是曆史的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