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我與地壇
如果說天壇是父性的話,地壇則是母性的。地壇表達了人類對母愛最高形式的回報而這種特殊的愛是由大地紿予的,無微不至。天父,地母,人子一神話是人類童年時代的產物,人類的童年就把自身與自然的關係模擬為家庭的結構。這種對天地萬物的詩意想像伴隨著它整個成長的曆史。直至今天,我們仍然對腳下的土地保持著嬰兒般的依戀一一這是從巨人安泰身上遺傳的精神:大地是人扮地壇的門檻也挺高的。穿過牌坊就回到了古代。呦地壇門口的公共汽車站。在這裏下車吧。類力量的源泉。恐怕正是基於這種感情,中國古代的人民在他們的都城裏構築了神聖的地壇,以最默契的方式跟大地進行年複一年的交流與對話。祭祀大地,是人類向諸神致敬的所有禮儀中最樸素、最有親情色彩的一種了一一它更多的是出於感激,而不是出於敬畏。或者說,大地是人類想像中最擬人化的一位神了。我們的糧食、建築、愛情、生死乃至肉體,都與大地唇齒相依一一這是一位與人類同甘共苦、永遠處於哺乳期的女神。
地壇,翻譯成白話,應該叫大地的祭壇。最初是明朝的皇帝為祭祀地神所建,位於北京城安定門外,與城東的日壇、城西的月壇、城南的天壇與先農壇遙相呼應、共成方圓。大地是人類的溫床,對大地的祭典一一即使再隆重,也會顯得菲薄。我們供奉在大地祭壇上的禮物,實際上都是大地施舍的~大地默默地做出了更大的犧牲。這甚至稱不上回報,而隻能說是一種感恩的方式。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無論物質還是精神,大地是富有的,人類是清貧的。江山社稷,都是大地對人類的無私奉獻一一而人類精心堆砌了一座感激的祭壇,以象征它在自己心目中的位置。形式並不重要,這是一次最徹底的心祭。土有五色,心卻隻有本色。但這種本色的愛會使祭壇裏五色土呈現人性與神性疊加的光輝。人類在讚美大地的同時也等於讚美了自己在大地上的勞動。地壇裏很安靜,仿鏵能聽見人類汗水墜落的聲音一一這是從刀耕火種的年代傳來的。
皇帝被推翻之後,地壇也辟作公園了,平民百姓皆可自由參觀。大地之門是不上鎖的。我估計布衣草履的拜訪者,才是最虔誠的拜訪者一大地能辨別出它紛至遝來的客人們的心情。即使在無神論者心中,大地的養育也是一闋充滿人情味的神話。雖然我是一個現代派的詩人,每次走進地壇,都無法自控地浮現出一臉農民式的表情,以及某種被疏忘的感激。我首先聯想到在唐朝時就傳誦的一首農民之歌、勞動之歌:“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這是人類對土地的獻辭。我從土地的形象中看見了人的影子。
我來北京之前,對地壇似乎就很熟悉了。因為讀過輪椅上的作家史鐵生的《我與地壇》:“我在好幾篇小說中都提到過一座廢棄的古園,實際就是地壇。許多年前旅遊業還沒有發展,園子荒蕪冷落得如同一片野地,很少被人記起。地壇離我家很近。或者說我家離地壇很近。總之,隻好認為這是緣分。地壇在我出生前四百多年就坐落在那兒了,而自從我的祖母年輕時帶著我父親來到北京,就一直住在離它不遠的地方五十多年間搬過幾次家,可搬來搬去總是在它周圍,而且是越搬離它越近了。我常常覺得這中間有著宿命的味道:仿佛這古園就是為了等我,而曆盡滄桑在那兒等待了四百多年……”實際上大地的祭壇等待過每一個人,包括你,包括我。有的來了,有的沒來。地壇老而又老了。我不止一次地拜訪過這座都市裏的廢園,每次都會回憶起史鐵生的《我與地壇》。不知道舊時代有多少文人墨客為地壇題過詩詞,可我偏偏隻記住了今人的一篇文字。或許因為它揭示了一個平民化的地壇——一位平民和一座神壇的關係?“我”與地壇,我與地壇一這個題目每每也會喚起我強烈的創作衝動。可我移居北京近十年了一一如願以償地成為地壇的部居、卻無力寫篇屬於自己的《我與地壇》,頗有點“眼前有景道不得,崔潁題詩在上頭”的感覺。是離地壇太遠了,還是太近了?直至今天,才穿透時空發現地壇隱含的母性;到時候了,我的感情已像植物一樣成熟了,可以給地壇寫一首詩了,可以給大地寫一首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