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著不容易,不知道哪條道好走。”
“不容易也有不容易的活法,女人要跟對人,還得有腦子,光念了大學沒用,能學個什麼出來?我有一個遠房侄女,師範畢業的,不想當老師,去了一家很大的外貿國企,人家那總經理也追她追得緊著呢。我這侄女眼活,想跟我好,行,得給我一個好職位吧,給高點工資吧。人家頭兒有實權,一把手呀,說給就給了,磕巴都不打。我這侄女也是有本事的,三年內一路從中層幹到高層,幹得好著呢,掙不少錢不說,光房子就有幾套了,都在三環內,不貸款,現在這房價天天噌噌往上漲,房子也掙錢啊!她越能幹,她頭兒還越不放她,我這侄女也不逼他離婚,長她近二十歲,真嫁個老頭子好日子也到頭了,去年提出來要去美國當分公司的銷售經理,說去就去了,現在一邊在美國做事,領著工資,一邊讀MBA呢,估計讀完就把她老板踢了。一個女人事業學業兩不誤,又有腦筋會做事,什麼樣的男人找不著?非吊在一棵老歪脖柿子樹上,有什麼出息?聰明有本事的女人知道拿男人當階梯,一步一個腳印地提升自己,向上走!”
若琳聽得出神,喜歡這種傳奇故事,讓人熱血沸騰甚至生出諸多遐想來。不過她知道自己的本領和野心有限,吊死在一棵老歪脖柿子樹上吃一輩子老柿子也不錯了。
下午“老歪脖子樹”打來電話,說他為她朋友找了關係,找了他朋友胡星鬥,老胡找他喝酒去,她的朋友也去,問她去不去,大家一起喝一杯,玩玩,沒什麼的。
若琳沒聽完就反應激烈,不僅自己不去,也反對老程去,想想殷月紅也真是,自己讓老程幫她找人了,她不知感激還一起鬧騰喝什麼酒。不用說酒桌上大家都看她一個人表演吧,嘰嘰嘎嘎交際花似的,人來瘋,最招牌的動作就是用嫵媚勾魂的眼睛赤裸裸地勾男人,像老程這樣老實巴交沒見過什麼世麵的男人說不定就給勾去了。如果說女人是男人的誘餌,她絕對是一隻掛滿食物的魚鉤,而且會送進男人嘴裏,到手的東西絕不會鬆手。
因為不是一個重量級的,她根本不願在那種場合搭理她。
“呃,你朋友不會生氣吧?”
“讓她生氣好了,我才不像她那樣愛往男人堆裏紮,從那裏獲取作為一個女人的優越與價值。”
“那我也不去了,一下班我就回家。”老程語氣乖乖的,心裏得意洋洋。
燕石一直蹲伏在老程單位門口,時間到了,看著三三兩兩的人,騎自行車的,開小車的,步行到外麵做公交的,迤邐消散到街上,像一股股溪水融入下班高峰的洪流裏。五六點鍾的北京大街像開水煮餃子,人碰人不分個。好不容易等到自家那輛破普桑緩緩地開出來,找個縫夾了進去。燕石也連忙叫了出租車坐進去,讓司機師傅盯緊。像自家這種生活條件,不算小康,也就脫貧不太久吧,完全沒必要養車,但男人都是虛榮的動物,愛把錢花在麵子上,你說一破車能長幾寸的麵子?溫飽不愁了,人就懶了,這話是真的。
桑塔納重合了一段往家走的路後,開始反常,向相反的方向拐了。行,這次要活捉你王八蛋了,看你還有什麼臉說!
出租車也真叫敬業,緊咬著前麵那破車左衝右突,最近的時候都貼著它的屁股了,隻要前麵的人上點心,恐怕能從後視鏡中一目了然,嚇得燕石趕緊抓起擋風玻璃下的報紙遮住臉,讓司機慢點,別功虧一簣。車一慢,碰上前麵的紅綠燈,桑塔納跑過去了,出租車沒跑過去。燕石眼睜睜地看著那隻偷油的耗子溜下了燈台,急得要撒腿追過去。出租車司機安慰她:“前麵那條路還沒修好,沒有出口,你就到前麵幾個小區裏轉轉,肯定能找到那車。”
於是過了紅綠燈,燕石下來就在幾個小區門前轉悠了。北京建設太快了,記得前幾年這一片還是平房和單位老宿舍的混合區,現在已經全部翻新,成了幾個嶄新的大社區了。夕陽的光輝下,筆直的馬路兩邊開滿了三色月季,那些莊重的咖啡色或青灰色係列的高層住宅在青穆色的天空中勾勒出積木般的幾何重影,幾乎所有小區大門口都站著兩個或兩個以上穿製服的保安,有專供人進出的偏門,有專門走車的路,擋著欄杆。這不是一般百姓能租得起的新興民宅,租一居就得花不少錢。他們以前過窮日子時,租住了多年的平房,沒有下水道,沒有衛生間,甚至連廚房都是與鄰居混著用,那時?足了勁要好好活著,好好奮鬥,好好攢錢,這輩子要住上寬敞明亮的樓房。後來老程單位總算分了一居的福利房,一家子過年似的搬了進去,一住就是十年。到女兒程佳上高中時,才東湊西湊買了現在住的二居,新房子空間大,閨女終於有了自己獨立的臥室,再也不用蜷在客廳裏了。想想這一切多麼美,一步一個腳印從赤貧走向貧窮,從貧窮走向脫貧,從脫貧混到現在剛剛有一套房有輛破車,二十年過來好日子還沒琢磨明白呢,男人就找了更年輕的女人在更高檔的小區裏築巢為家了。女人提攜男人,為男人作犧牲,有什麼用?最後能落下什麼?
燕石的眼淚嘩嘩流了半天,僵了半天,想掉頭回去,真相是她願意看到的嗎?人可以苟且地活著,沒看見就當做什麼也沒發生,眼一閉怎麼不是一輩子?
她轉過身,卻走不動,再轉過來,就走動了。
也許因為她在附近徘徊了半天,加上情緒不對,第一個社區的保安有點不想讓她進,她偏進,光天化日之下,又不是什麼保密單位,防誰呢?她進去了,後麵有一個保安遠遠地跟著,她回頭,他就左顧右看。燕石大怒,心裏悲哀啊,這世上誰他媽的才是賊啊,偷人偷權貪汙腐敗者,都他媽人五人六正大光明地活著,想找回自己的東西想守著自己東西的人,怎麼反而活得卑微而齷齪啊!這都他媽的什麼世道,要天崩地陷反常了嗎?
她就拖著個尾巴在小區查看了一圈,沒看到自家的車,氣鼓鼓地出來,進了斜對門的第二個小區。這邊的保安沒有明顯地懷疑她,她大模大樣地進去,隻轉了小半圈,就在停車道上看到那輛破普桑擠在眾車之間,心被猛地撞了一下,失去節律般跳個不停,說不上是終於給逮著了的欣喜還是難過,反正內心深處的一絲希望一下子被吹散了。
馬上打他手機,讓他下來一口咬死他!被相同的石頭絆倒兩次的禍害,同歸於盡一了百了!但他手機關機。她愣了一下,抬頭看暮色中高聳的建築和次第亮起的燈光,多少戶人家?該敲誰的門?突然她到處尋找,從花圃沿下,右手拿了塊板磚,左手摳了塊石頭,走到那輛破車前,先狠狠地拍了板磚,把擋風玻璃拍出了萬道密集的花紋。在尖厲的報警鳴叫聲中,左手的石頭又拍向了右邊玻璃窗,在保護膜中又激起了細密而耀眼的紋路。這時有倆保安飛速向她奔來,在她頓足高叫“程健人,你個王八蛋給我死下來”時,被一左一右挾住了臂膀。她左踢右踹大聲疾呼,沒掙脫掉,卻引得樓上不少窗戶探出了頭,接著有人陸續下來查看自家的車。
“程健人!程健人!你他媽給我死下來!我就不信你他媽聽不見!”她大聲叫嚷,一是讓老程下來給她解圍,砸的是自己的車,二是逼他現形。可惜,老程一直未出現,直到110開進來把她帶進小區保安室。她一路痛哭流涕說是自家的車,可又聯係不上車主。110要把她帶走,說要等明天車主找到再說,這時一件意料不到的事發生了,一個姓薑的半老男人說是車主的朋友,自己借來開的,同時證實燕石是車主的愛人,請求這事算了,自己解決,而且同意在警察出示的某單據上簽字。
恍恍惚惚中,燕石也覺得他麵熟,老程的朋友她大多都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如果真像他所說——她趕緊道歉,說自己這幾天正與老程不痛快呢,有點唯唯諾諾地請人家原諒。
這個姓薑的人話不多,幾句“沒事”就把她打發走了。走在路上燕石還覺得歉疚,是不是自己真的太緊張太神經太疑神疑鬼了?但老程到底哪裏去了呢?不過後一個問題已不是最重要的了,她要好好消化和消除剛才不理智行為所造成的不良影響,自己一向是個遵紀守法中規中矩的人,潛意識下做出出格的事,會不會給老程與他朋友之間造成不必要的誤會?這種內疚讓羞愧的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同時內心那種消散的希望又重新聚合起來,老程是清白的,因到了婚姻審美疲勞期,不願回家,躲在某個“洞”裏逃避現實呢。不是說男人來自火星,女人來自金星嗎?有一段時間他需要一個獨立、不被人打擾的“洞”吧。快到家門口了,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她給趙波打了個電話:“這兩天你家老胡看見老程了嗎?”
“這兩天老胡在哪?沒回來過。”
老胡就是趙波的丈夫胡星鬥,年齡並不大,三十七歲,從“小胡”過渡到“老胡”也不過是近半年的事,曾經也是一位翩翩佳公子,有一段花花綠腸子,按趙波的話說,生得好,人家就使勁拽,一輩子隻有一個女人顯然枉費了此生,要一串,用時間串起來,春天一個,夏天一個,秋冬各一個,嚐遍時令鮮果一樣換著吃。但萬物蒼生,相生相克,碰不見獅子老虎的狼群該有多幸福啊,還隻是嘴巴上幸福嘴巴上磨刀霍霍的漂亮男人胡星鬥一頭撞到了克星上,被趙波淩厲的脾氣和手段收在了麾下。當然,老胡的漂亮也僅僅是長得周正,濃眉大眼比較爺們而已,明顯比好友程健人耐看,但文氣和細節功夫又輸給了佟博文,就是燕石姨姐燕霞以前那男的。好在世人普遍認為男人最有價值的部分是生存的資本,而不是相貌,當然你要長得好,也是錦上添花,要加分的。胡星鬥在樣貌上被加了分,但生存能力卻一般,好在程健人這個不加分的也一般,周圍的上輩下輩和同輩人大部分也是一般,都在平均線上下集結,短時間內改變自己生存條件的隻是少數,要麼是背景優越的,要麼是真的聰明,有腦瓜有天賦。同有著一般謀生手段的胡星鬥也有不及程健人的,工作沒有老程的踏實肯幹和持續不斷付出努力的能力,他以前也被有政府背景的趙波弄進了政府部門,還不是混日子的冷衙,開始進衙門都是當不了官的,他嫌閑得慌,限製太多,沒啥奔頭,沒啥出息,辭了公職下海經商了。那時還流行“下海經商”這個詞,表示一個人不安於現狀,有勇氣求變革新,屬褒義。他能走得這麼利落也是因為後麵有趙波頂著,就是三年不掙趙波也能養得起他。趙波是園林局的會計,後來做到了會計師,工資並不低。
說到這一茬,老程是有感悟的,當年他要是和老胡一樣沒有後顧之憂跑去經商,中國那時剛改革開放,遍地機會,肯定比現在當個小副處混得好,隻是那時燕石是個小學教員,還是個班主任,忙是比誰都忙得很,卻沒有那麼大的供養能力。當然不是怪她,人的命運和機緣而已,不強求。
老胡在江湖上折騰了幾番,真是沒頭蒼蠅似的,不知道幹嗎,當時是看到啥都想幹,但幹啥賠啥,生意經驗上做不過廣東人,被人家騙,生意經上做不過浙江人,騙不到人家,又遭趙波埋怨。有孩子了,還是男孩,他貢獻不了銀子還搭不上手,可不是要受點奚落和白眼。好在鄧小平改革開放的成果激勵著他,幾經沉浮,光被騙也騙出門道來了,加上趙波親戚的幫助,才贏取了人生第一杯金。有了第一杯,就有第一碗、第一桶,那時程健人還在衙門裏冷板凳上坐著,按部就班著呢,剛剛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人有了錢,第一要長的可能就是色膽,老胡那時還是小胡,年紀輕輕的,又做生意東跑西顛,怎麼會少了去歌廳、酒吧什麼的應酬和歇腳呢,那地方又是眾多流鶯集散之地,正等著分享改革開放的偉大成果,一個有點錢的人,要是沒有三兩個拿得出手的情人簇擁著,說出去是會被人看不起的。小胡也想被人看得起,起碼想被老程這種老實人偶爾羨慕一下,所以他估計也找小姐了。但趙波多靈敏的人啊,有能力捧你就有能力收拾你,先鼻青臉腫地打掉了他的銳氣,又幹淨利落地拿掉了他的色膽——錢包。他每掙一分錢都在她的監控之下,人家可是會計啊!從此老胡這隻耗子被趙波這隻大貓摁得死死的。但老胡骨子裏畢竟不同於老程的安分守己,所謂貓有貓道,鼠有鼠道,即使隻留轉身之地,也有能力打洞找活路。好歹趙波也是個明白人,有堵有疏,不能逼死他,就給留條縫,自由度放在那裏,分寸你自己掌握,反正錢財都握在自己手裏,你就孫悟空在如來佛手心裏翻跟頭吧。
於是胡星鬥就在老婆手心裏翻了十來年的跟頭,有點翻習慣了,翻騰中知道了如何逃脫監管,設立自己的小金庫,知道了如何在夾縫中找樂子,也知道了如何哄騙老婆,哄她開心,騙得自己鳥籠中的如意人生。這麼多年,他雖沒有經商的天賦,但經不住浸泡這麼久,也就慢慢做大,結交了不少人脈、關係,為人處世早已圓滑世故,而趙波的家世背景因老人退休的退休,年邁的年邁,在慢慢淡去往日的威力。好在胡星鬥把怕老婆當成習慣了,從不避諱人,有下輩子也要怕下去的趨勢。而造反是需要很大勇氣的,關鍵是他覺得沒必要。這個家庭像某些過得還不錯的家庭一樣,從根上說是靠祖上餘蔭罩著慢慢折騰起來的,餘蔭散去時,新芽也長得差不多了,頂梁柱從趙波的娘家轉移到自家,確切地說是轉移到了胡星鬥身上。趙波是個會計師,做得再大也是個算賬的,技術工種,工資再高,亂七八糟的都算上,不過是一份薪水,而胡星鬥不同,他是創造財富的主力。
於是大大小小曆練的機會才會冰雹似的砸在一個女婿身上,隻要不缺心眼,百分之九十的失敗,隻抓住百分之十的成功也夠養活一大家子的了。這也是趙波有點看不起他的另一個原因,那麼死命地幫他,隻有百分之十的收獲,產出率太低!但人對結果的要求不一樣,胡星鬥覺得忙活了半天,賺些錢就好,活著圖個舒適,有多少錢算多呀,養活自己一家子,經濟上再孝順點丈母娘家,就很好了,反正在一千多萬北京人群裏算上等呢。可終究沒完成人家要求,胡星鬥心氣兒足不起來,在老婆麵前低一頭,因小她一歲,便要耍賴,嬉皮笑臉地“姐”、“姐”地叫著。一聲姐,自己責任就小了點似的。隻是後來叫得少了,兒子都十多歲了嘛。趙波卻對這個稱呼心生惡感,每次叫不是恨不得抽他就是翻他白眼,愛搭不理的。
這次趙波回到家,看她的丈夫胡星鬥正在冰箱裏找冰啤,感歎了一句:“這人過一點好日子難著呢,不出這症就出那症,燕石又發瘋了。”
她老公一屁股坐回沙發上,大腿蹺到二腿上,一邊看足球一邊往肚子裏灌,“人家的事你可別亂摻和,更別寫到報紙的豆腐塊上,清官難斷家務事,又不是什麼好事。”
趙波有點不認同,“不是在自家說說嘛。你說老程腦子是不是有毛病,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整天出去瞎混什麼呀,閨女都那麼大了,不知道丟人啊?燕石哪對不起他,也就是她性格弱,好欺負,要是換了其他女人,哼,這老程就知道後果如何了,也緊著你家裏紅旗不倒外麵彩旗飄飄?”
胡星鬥也不搭話,突然呆呆地盯著屏幕,上麵散打似的,摔倒了兩三個,接著低聲罵了句:“SB啊,派這種垃圾上場,掌門人該下課!”
趙波哼了一聲,“我看姓程的賤人才該下課!”
她老公白了她一眼,“行啦,說別人幹嗎,各家有各家難念的經,事出來了,能都怪男人?”
趙波用凶巴巴的大眼珠“殺”著她男人的銳氣,不以為然,“你這又是什麼意思?噢,男人出去混,出軌,還怪女人不夠好?什麼強盜邏輯??我看就是欠揍!”
“你用這眼神看我幹嗎?好像我怎麼著似的。”
“給你上上課,你要敢來這一出,哼,別說我沒警告你!”
“嗬嗬,給我上眼藥呢,人家老程癢癢犯錯,你給我吃藥有什麼用?你對我好點溫柔點,不捆綁那麼緊,我能出去找平衡嗎?現在的人找毛病先從自己身上查起,別人身上有點毛病不要緊,你要因為別人有毛病你也犯毛病,注意,你這毛病才最要命!”
趙波強勢慣了,根本不太理會他繞口令似的說道,“你放心,要是你也演老程那一出,我絕不像燕石那樣哭哭啼啼,一萬個舍不得,我挽留都不留,讓你蛋毛撈不著,再把你丫光著屁股踢出去,兒子求情也沒用!”
“喲,真有本事呢。我要出軌了,不用你說,我自動淨身出戶!”老胡又迷迷糊糊傻看屏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