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由莊入佛(5)(2 / 3)

代懿離開北京回湘潭前夕,一再請求叔姬和他一道回家。叔姬盡管很想念兒子,但還是硬著心拒絕了。兒子快二十歲了,不太需要她的照顧了,而夏郎卻令她繾綣纏綿,難舍難分。

多少個旭日東升的清晨,叔姬對著窗外,凝視小庭院裏的夏郎在屏息靜氣地練太極拳;多少個人靜更深的月夜,叔姬披衣走進隔壁的房間,為燈下的夏郎添水續茶,叮囑他早點安歇;多少個神清氣爽的上午,叔姬和夏郎相向而坐,讀佛經,參禪理;多少個暮色蒼茫的黃昏,叔姬伴著夏郎,散步柳枝下,議漢文,說唐詩。在這種時候,叔姬心裏充溢著甜蜜和幸福。她感激上天終於酬答了她二十多年的苦苦相思。她有時朦朦朧朧覺得過去的一切都是夢幻,而眼下才是真實的。她應該是從未嫁給王家做媳婦,夏郎也從未有過別的女人,才高氣傲的叔姬和風神俊逸的夏郎,天地同時誕育他們的目的,便是為了讓他們能比目遨遊,比翼齊飛。有了這,今生還求什麼!

秋風起了,葡萄架上的青葉漸漸變黃,叔姬惦念著遠去廬山的哥哥,盼望他一路平安早日歸來。這時,她忽然發現葡萄架邊正一前一後飛著兩隻蝴蝶。前麵的那隻是黑褐色的,翅膀較大,上上下下的,飛得瀟灑自如。後麵的那隻是粉白色的,翅膀較小,左左右右的,飛得飄逸優美。小庭院裏很難有蝴蝶飛進來,何況時序已是初秋!

叔姬饒有興趣地觀看,看著看著,她的雙眼模糊了,迷蒙了,麵前出現了另一番景象:陽春三月,百花競開,歸德城外,山青青,水粼粼,一個少女在嬉笑著,奔跑著,追逐一隻少見的藍黑相間的大蝴蝶。一會兒,一個英俊青年幫著少女撲捉。他逮住了這隻蝴蝶,但他跌倒了,滿手掌都是血。少女從他手裏接過蝴蝶,發現他的辮子異於常人的黑亮。就在那一刻,少女的心中湧起一股濃濃的春情,仿佛造化所孕育的迷人春意,瞬時間全部貫注了她的胸臆。

啊,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的時光一眨眼便已過去,二十多年前的此情此景卻永遠不會忘記。為了留住青春年代的美好回憶,為了紀念那段銘心刻骨的情懷,叔姬決定精心精意地填一闋詞。她選擇了薑夔自製的音律最美的《疏影》作為詞譜,標題定為《秋蝶》。

叔姬因身體多病,多年來已不作詩詞了。她今天興衝衝地鋪紙磨墨,將詞名寫好後便托腮凝思起來。夏壽田一早便到琉璃廠尋書去了,母親在廚房裏幫黃氏嫂子洗菜做飯,何三爺早在去天津前就辭退了,故而大門一天到晚都關著。小小的四合院,靜靜的,一點兒聲響都沒有。

慢慢地,雲層越來越厚,天色變得灰暗了。一陣北風吹來,夾雜著飄飄雨絲,灑落在地上,將幾片枯萎的葡萄葉一起帶下。溝邊磚縫裏的小草在寒風中抖索著,猶如乞兒似的可憐。定睛看時,那兩隻蝴蝶卻不知何時不見了,庭院裏頓覺冷落。叔姬覺得有點涼意,她趕緊將那件鑲著孔雀毛的披肩披上,卻依然不敵寒氣的侵襲。她明白了,這寒氣原來是從心裏冒出來的,再厚的衣服也抵禦不了。她想起易安居士晚年的作品來。那詩詞中的意境與早年的迥然不同,盡是“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的味道,即便是“元宵佳節,融和天氣”,她也會想到“次第豈無風雨”。唉,宇宙間的春天已經過去,人生的春天也早已逝去,再美好的回憶亦隻是回憶而已,它哪裏能夠代替活生生的現實!現實是徐娘半老,血氣已衰,再也不會是采花釀蜜的春蝶,而是躲風避寒的秋蝶了!

想到這裏,一股無可奈何的悲哀感再也排遣不掉,筆底下流淌的竟是滿紙淡淡的怨愁:

看朱又碧,歎四時荏苒,佳景非昔。纖影徘徊,似喜還愁,無言也自堪惜。嬌嬈意態宜妍暖,爭忍聽寒風蕭瑟。暗銷魂,粉退金殘,恨入修眉誰識?

淒寂青陵舊見,絲絲嫩柔柳,時又飛雪。本是無情,自解翩翾,忘卻去來蹤跡。當年幸入莊生夢,自不管露紅霜白,且漫誇冷菊夭桃,一任春華秋色。

寫完後,叔姬再吟誦一遍,竟然完全不是動筆前的初衷了。她歎了一口氣,倒在床上昏昏睡了過去。

午後,夏壽田回來了。他今天在琉璃廠訪到了一幅北魏碑的拓片,進門便徑直向叔姬的房間裏走去,要與她共同欣賞。

房門虛掩著。他推開門,隻見叔姬睡在床上,正要退出,一眼瞥見書案上擺著一張詩箋。夏壽田拿起一看,正是叔姬上午所填的《疏影o秋蝶》。看完後心想:叔姬多年不作詩詞,今日所吟,分明比過去更深一層意境,尤其這番“一任春華秋色”的道家真意更是難得。不要冷淡了她的秋興,我來和她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