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2 / 2)

28年過去了,當儲量為800萬噸(這在世界也是名列前位的)的德興超大型銅礦為國民經濟建設提供日益增多的財富時,當荒袤、廣寂的大茅山原始森林區變為“銅都”時,人們再回首“浮誇風”災難性地席卷這塊大地的年月,邵克忠們以科學的真誠去探索、維護自然的科學的行動是多麼不容易!

然而,令人深思的事實是:

20世紀70年代初,美國勞厄爾等也提出了“斑岩銅礦礦床蝕變分帶模式”。顯然,這比邵克忠們已晚了10餘年!而這個年代的中期,在我國斑岩銅礦以及類型相近似的一些礦床的勘查、研究中,幾乎無不以勞厄爾的“蝕變分帶”為依據進行“礦床蝕變分帶”的劃分,相反,我們自己的邵克忠連同他的“蝕變分帶模式”卻被我們自己遺忘了。

從1966年“文革”開始,他就被毫無例外地關進了“牛棚”,直到1975年,德興銅礦會戰,還沒有獲得“解放”的他,戴著一頂那個年代的什麼“帽子”,再次負荊擔任起“礦床專題研究組”組長。事業上最不幸的莫過於自己把自己遺忘了。邵克忠不,他堅信自己的存在價值,他在描繪了上百幅岩、礦石素描圖,磨製了數百個岩、礦石薄片、光片之後,在野外、室內、宏觀、微觀地反複研究對比之後,又明確提出了該區斑岩銅礦蝕變(礦化)過程的多期蝕變理論,將這一全過程劃分為“先鋒蝕變礦化”、“主體蝕變礦化”、“晚期蝕變礦化”。

當邵克忠發現這是研究理論上的一個重大突破時,竟高興得手舞足蹈,一改自己岩石般沉默的天性。他衝出帳篷,站在大茅山的頂上,望著暗夜裏高高聳立的井架,隻感到多年來積壓在胸中的情感就要呼晡而出。“這裏的群山,就要沸騰了!”兩行熱淚從他深陷的眼窩裏滾出。

後來的事實證明,70年代中期邵克忠在全國首先擬定、提出的“以岩體接觸(構造)帶為中心,內外對稱式的蝕變分帶”是完全正確的,並已載入我國斑岩銅礦床研究的史冊。因為在一些研究者們的著作中,除肯定了這一“分帶模式”外,並鮮明地稱之為“德興式”或“銅廠式”為我國斑岩銅礦床蝕變模式之一。

當然,人們不可能像稱呼“勞厄爾式”一樣,稱其為“邵克忠式”。這不可能!因為那需要認識,需要承認,需要漫長的觀念的更迭,需要一個民族自信心的覺醒!在科學研究領域,我們常常遇到這樣的情況,當研究成果被國外承認了,我們才恍然大悟;我們的科學家往往被國外注意了,才引起我們的關注。這不能不說是我們文化心理上的缺陷。

邵克忠沒有奢求,他隻望人們不忘記他就行了。然而,他卻偏偏又一次被遺忘了。當他負責主編的長達20萬字的《江西德興斑岩銅礦》的專題研究報告成為1977年地礦部召開的“江西銅礦現場會議”的重要文獻並得到與會諸多專家學者的讚許時,他卻隻能和所有的普通與會者一樣,默默地坐在聽眾席上。他不可能去主席台上介紹江西銅礦的全部情況,盡管他是實際上的最有權威者;而那本厚厚的研究報告,在那樣的歲月,又不可能寫上他的名字,又一次被遺忘的痛苦折磨著他。但他忽然又自己安慰起自己來:“我該有自知之明啊……”

最痛苦的莫過於這第三次被遺忘了。

從北京回來後不久,邵克忠收到了江西省地質局郵寄來的20元獎金。這說明了黃汲清先生告訴他的江西德興銅礦因特等獎而獲幾萬元以上的巨額獎金是事實。從1956年到1978年(1978年8月邵克忠調到河北地質學院任教),漫長的22年啊!難道這就是對於一個在江西大地上度過了漫長歲月且又為銅礦勘探和研究建立了卓越功勳的知識分子的酬謝和獎勵嗎?

“還不如不寄呢,還不如不寄呢……”邵克忠一把攥緊彙款單,伏在書桌上,熱淚縱橫,很久很久抬不起頭來。

不是為了錢!是為人格,為人的價值、人的尊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