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追感往事(五首錄一)(1 / 1)

諸公可歎善謀身,誤國當時豈一秦?①不望夷吾出江左,②新亭對泣亦無人!③

【注釋】

①一秦:秦檜。②夷吾:管仲,字夷吾。東晉南渡,人稱王導為“江左夷吾”。③新亭對泣:新亭在江蘇南京市南。東晉南渡後,中原各地相繼淪陷。過江士大夫在新亭宴飲,周顗說:“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在座者皆相對涕泣。王導說:“當共戮力王室,克複神州,何至作楚囚對泣耶?”見《晉書·王導傳》。

【品評】

詩作於嘉泰元年(1201),時年詩人七十七歲,家居山陰。

這是一首詠史詩,不過所吟詠的曆史並非灞橋殘照、六朝煙粉,而是南渡之初的一段現代史實。“一杯之土未幹,六尺之孤安在?”這是初唐駱賓王《討武瞾檄》中質問武則天的兩句話,用在這裏,質問患了健忘症的偏安小朝廷,似乎同樣切合。七十年對於個人而言,太過漫長,差不多意味著一生的終結;對於國家朝廷來說,卻很短暫,隻不過龍床上換了幾個主人而已。七十七歲的老人用終生記錄民族的傷痛,不斷地“追感往事”,不斷地撕裂血淋淋的創傷,來折磨自己;而偌大一個王朝,對本該記憶猶新的災難卻似乎集體失憶失語,無論敵人的鐵蹄怎樣在昔日的土地上狼奔豕突,無論年邁詩人怎樣提醒,總是喚不起王朝的正大陽剛之氣,畢竟是扶不起的阿鬥!

於是,這位老詩人用近似於西西弗斯背負巨石和唐·吉訶德挑戰風車的精神,孤軍奮戰,成了“荷戟獨彷徨”的孤獨英雄!這首詩,直抒胸臆,將批判的矛頭指向了七十年來的各屆政府,毫無避諱。一般人的觀念,總把曆史上的成敗算在一個人或少數幾個人身上,其實,個人影響曆史的能量畢竟有限,區區一秦檜能左右得了曆史嗎?非也。後人集矢於秦檜,而忽視了產生秦檜的現實社會土壤。正如詩人後兩句所說“不望夷吾出江左,新亭對泣亦無人”,南宋王朝連像周顫這樣的人也找不出,不能不說是集體的恥辱!這首詩落筆顯然著意於現實的政治批判,但讀者不妨作曆史哲學的思考。八百多年後的今天,人們還在進行一場集體訴訟個人的“缺席審判”,不能不說是更大的民族悲哀,難道除了秦檜,就不應該再有第二個人對這場民族的災難負責嗎?

這首詩脫口而出,富有勇氣的質問和獨到的思考,不失感染力,“千年而後,如聞歎息之聲”(《唐宋詩醇》)。誠如清人潘德輿之評:“宋人絕句,亦有不似唐人,而萬萬不可廢者。如陸放翁《追感往事》……純以勁直激昂為主,然忠義之色,使人起敬,未嚐非詩之正聲矣。”(《養一齋詩話》)能夠激動人心,就是好詩,同樣是藝術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