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大娘(3 / 3)

冬天的故事特別多,記得我離開故鄉那年的開春前,聽見大人們在炕頭上低聲交談,說佩珍伯伯跟寶大娘相好。男女之間交往到了相好的程度,常常被人添枝加葉傳來傳去。我聽了很難過,不相信。但心裏也為她有點高興,因為她確實太孤單了。

寶大娘麵目周正,兩眼炯炯有神,但從不打扮,是一個孤苦而安生認命的女人。佩珍伯伯跟我父親親如兄弟,他老婆個子極小,比炕沿高一點,但人緣十分可親,有一雙晶亮的大眼。

佩珍伯伯是全村男人中形象最英武的,個頭足有一米九,身材長得粗粗壯壯,走路步子邁得很大,為人豪俠正氣,很受人尊敬。二十來歲時在全縣摔跤場上“掮過羊”(奪得冠軍)。當年在鄉間廟會戲台的明柱上拴一頭咩咩叫的大綿羊,插一麵三角小旗。隻有摔跤好手才敢跳到戲台上拔旗。誰摔跤得第一,誰把羊掮回家。佩珍伯伯拔過幾次旗,在幾次盛大摔跤場上一連摔倒六個對手。他一擔能挑走一兩畦大白菜,人們給他取了個美號“兩畦菜”。佩珍伯伯從廟會上掮羊回來,當夜全村大後生聚在他家有酒有肉地吃喝一頓,我隨父親去吃過一回。佩珍伯伯說我的骨架長得勻稱,能練成一個好摔跤手。

每天在小文昌廟前我們孩子們排隊摔跤,佩珍伯伯常常親臨指導,他立在地上,讓我們三四個孩子一齊扳他的腿,他紋絲不動,雙腿如戲台上的兩根明柱,無法撼動它。

佩珍伯伯是個貨郎,挑著擔子隔三岔五地到外鄉去趕廟會,挑擔和走路的姿勢非常優美。他是我童年時崇拜的英雄。他怎麼會跟寶大娘相好?我可從來沒有看見他踏進寶大娘的家門,隻記得有一次,我替他帶給寶大娘一塊白蘭牌香皂。每年臘月佩珍伯伯在城裏南門甕城口擺貨攤,他讓我當一個月小幫手,立在貨攤邊,招呼顧客。為做酬謝,他送我家每人一條紅褲腰帶和一條黑色腿帶,另外給我一頂帽子。

時間已過了半個多世紀,幾年前,姊姊從家鄉來北京,我問她:“佩珍伯伯跟寶大娘過去真相好過一陣?”姊姊說:“相好過。”我沒有再追問一句。不是好奇,是懷著深深的哀傷,我久久地想這件事。姊姊是最不會編故事的人,更不會說一句假話。

如果我現在想寫一部小說,完全能以合乎情理地虛構一個完美的故事,因為我太熟悉當年村裏大大小小的人和事,誰家院子有幾棵樹,我都一清二楚。哪些人家男人走口外一直不回來,家裏老小過苦日子的可憐情況我全知道。誰家年輕妻子在家裏孤孤單單地活著十年八年守著空空洞洞的家,我全知道。因此,我不僅同情可憐的寶大娘,而且十分理解她內心的苦楚,她渴望人間的溫暖。我問姊姊:“寶大娘那許多年如何生活?”她回答說,她仍是安生過苦日子,並沒有與佩珍伯伯一塊過活。用當今的話說,寶大娘與佩珍伯伯相好,是很真誠的友誼,在那個曆史時代這種友情更令人感動。佩珍大娘與佩珍伯伯都很長壽,佩珍伯伯活到九十。五十年代初,還捎來話給我,要我回去看看他。

姊姊說,寶伯伯後來多年沒有音訊,至步十年二十年沒回來過。我估計他一直滯留在外蒙草地。當年走一趟路需一個多月,可見路途多麼遙遠。寶伯伯不是不想家,多半由於戰爭,還有其他原因,他被困在草地,回不了家鄉。寶大娘活不下去,隻得另外尋了人家。她不是背離了丈夫,而是無可奈何的事。到了解放以後,寶伯伯像孤魂一樣從草地回來,他已老得走不動路,一身破破爛爛,穿的還是幾十年前寶大娘補綴的那些衣裳。

他不會再回到口外草地去了。當他曉得老婆早已離開了那間小屋,他隻痛恨自己沒出息,對不起老婆。他晚年一個人住在“寶大娘家”裏。姊姊說,人們現在還把那間屋子叫“寶大娘家”,仿佛寶大娘還沒有離去。寶伯伯晚年的最後那幾年,寶大娘每年回來三五回,白天來,晚上走,為寶伯伯拆洗衣被,縫補衣裳,冬天還醃一甕子酸菜,秋天還磨幾天麵。把寶伯伯的生活安頓得踏踏實實。寶伯伯在“寶大娘家”平靜地離開了人世,寶大娘把他埋進喬家的祖墳。姊姊說:“寶大娘應當成神!”

關於寶大娘的形象和生平,我隻能零零散散寫到這裏。這幾年一直不敢輕易下筆寫她,生恐歪曲甚至玷汙了她。直到不久之前,自以為對她有了了解,而且引起我許多人生感悟,尤其她的晚年,以高潔的情感和行動,對奔波了一輩子的寶伯伯的照顧,使我深深感動,最後才寫下了這些艱澀的文字。寶大娘的一生,尤其是苦度青春的那些年。所經受的孤獨和困苦,我是親眼看見的。她堅強地默默地掙紮著,守著自己美好的人性,度過了她真實的一生。她不會留下什麼傳記。她已經安然地化入大自然永恒的泥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