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漢,快,去接你黑娘!”
真的,我聽見黑娘的嗝聲正從遠遠的東邊如炸雷一般地滾動而來。我拔腿就朝北關無粱毆那個方向飛跑起來。一出村,爬上我家那塊東坡地,我可著嗓門喊:“黑娘!”聽見黑娘“哎”地回應我。她的一聲“哎”也非常洪亮,祖母的三條聲也合不成她這一聲。黑娘又“嗝”地一聲。這一聲過後,祖母就等在我家的二道門了。
祖母讓我接黑娘,主要是讓我接下她挎的那個沉甸甸的大柳條籃子,真沉!黑娘總是那麼一句:“成漢。你先挑大的,吃上幾個梨,籃子不輕些嗎?”我回答她說:“吃到肚子裏,也還在我身上。裝在肚子裏還不如擱在籃子裏輕省!”黑娘說我是個傻小子。
黑娘走得比我還快。她遠遠地望見我祖母立在二道門口(這個地點比平地高出一個人身),她大聲跟祖母打招呼。黑娘笑嗬嗬地與祖母手握手地走進院子。全家人都立在院子裏。
黑娘來我家住五六天,跟祖母並頭睡在前炕上。她天天幫祖母和母親拆洗全家人的衣被。兩領席子鋪在院裏,說說笑笑,從早到晚忙個不停。
黑娘在我家這幾天,嗝打得很少,她說是心裏舒暢的緣故。
黑娘為什麼得了個打嗝的病?黑娘、祖母都從不提這件事。是姐姐對我說的。姐姐說,有一年,黑娘兒子發高燒,汗出不來,她用被窩把兒子(不過三五歲)捂得嚴嚴實實,心想捂出一身汗就能退燒。她捂得太嚴,孩子活活地快悶死。孩子對母親說:
。我快憋死了,快掀開被窩!”黑娘同:“汗出來沒有?”孩子沒有回答。黑娘覺得被窩裏的孩子安安靜靜的,多半汗出來了,她暗自慶幸。後來覺得奇怪。孩子為什麼一動不動?她發瘋似的掀開一看,孩子被憋得麵孔發青,隻剩一絲的氣了。孩子當天就在她懷裏斷了氣。黑娘認定是自己把孩子捂死的,幾次想跟兒子一塊離開人世,但她不忍心丟下更小的兒女。她痛恨自己把被窩捂得太嚴!她病了幾個月,落下這個打嗝的病。她說她肚腔裏有吐不完的晦氣。她一打嗝就覺得她變成了捂在被窩裏的兒子。兒子憋得吐不出氣,她替兒子深深地嘔出憋在肚子裏的氣。這些年來,她總感到兒子還在她心裏肚腔裏,憋得喘不過氣,“有一口氣,他就死不了!”她嗝一聲,嘔出了兒子至死都吐不出來的那口氣!
自從知道了黑娘所以打嗝的原因,我就不再纏她講七寸人的故事。那間暗黑的西屋,正是她兒子出生的屋子。我怎麼忍心讓黑娘心裏難過?
隻有一回,黑娘主動給我講了一些有關七寸人的故事。她說,七寸人的老祖先本是跟我們一樣高大的人。為什麼變小了呢?黑娘說,幾千年前,七寸人的老祖先被人誣陷,定了罪,關在牢裏,等著秋後斬首。有一天夜裏,一個神來到牢裏,認為這個人是被誣告的,想解救他,給他吃一粒丸藥,他頓時變小了,變成七寸,於是他從門縫裏逃出死牢,但是他的身軀再也無法長高。真的長高,被認出來,還得被斬首。因此他隻能隱藏在人間一代一代生育出七寸高的後代。
童年時,我沒有找到七寸人,我在夢中常常見到他們。這許多年來,我仍然相信人世間隱藏著數以萬計的七寸人。他們早應當長高,堂堂正正地長成他老祖先本來的那個高度,跟我們一樣高。
感謝黑娘,她為我講的七寸人的故事,真是一個最美的童話,讓我一生難忘。說來真可笑,有不少年頭,我夢見我變成了矮小的人,比七寸人還小。我跋涉在一個四麵環山的圈圈裏,怎麼跑也跑不出去。醒來時,一身的冷汗。
變作七寸人也好。我常常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