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活著的傷疤 禿手伯
入冬以後,每天晚上,我們家的炕頭上斷不了有兩三個婦女談天說地。左鄰右舍,五六家的十幾盤炕,數我祖母燒得最熱。這絕不是誇口,是坐遍了全村幾十家炕頭的金祥大娘講的,那還有差錯嗎?
曾祖母在世時,睡在後炕,冬夜,祖母隔一個時辰就在灶膛裏加一鏟煤,怕老人睡不暖和。曾祖母過世後,炕還是暖和如昔,因為滿炕睡著孩子。
我大約四五歲時,聽見喬海大娘對祖母說:“王六老漢的大兒子,從草地捎回來一雙手。”祖母迷惑不解,笑笑問;“人不回來,手怎麼能捎回來?”“手凍掉了。”“……兩隻?”“兩隻。”“手捎回來怎麼辦?”
喬海大娘說:“是用一張狼皮包紮好托人捎回來的。
王六老漢抱著黑乎乎的手,哭了好幾天。幾天以後,老漢把兒子的一雙手,埋在他們家祖墳的邊上,堆起一個小小的墳,沒用棺材,說不吉利。”關於這一雙手,炕頭上坐的婦女談了好多天。我睡在曾祖母生前唾的地方,她們談的話我全聽到了。當天夜裏,我做了一個怪夢,夢見兩隻手,烏黑的,像兩隻張開的翅膀,忽扇忽扇地在天上飛著,不住地盤旋。突然朝下栽,正好落在我的胸脯上。我被砸醒過來,嚇得冒出一身冷汗。我對祖母講了夢中的情景,祖母沉吟了好久,說:“這夢不該你夢見。”我問:“那該誰夢呢?”祖母說:“該由沒有了手的王六的大小於去夢。”(真是怪事,祖母不認一個字,但她的話,卻很符合弗洛伊德的觀點)這個兩隻手像翅膀一樣在空中飛來飛去的夢,我恍恍惚惚夢見過好幾回。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大家不談論它了,我才再沒有夢到。有一回,我路過王六家的墳地,見王六老婆的墳旁邊,的確多了個小小的土堆,墳堆頂上壓一塊石頭;我心想,這一定是為了把那兩隻手鎮住,不讓它飛出來。
否則,我還得夢到它。那幾年,我常常替那個遠在幾千裏外的草地的沒見過麵的伯伯發愁,他沒有手,怎麼活呢?
幾年後的一個秋天,村裏人高興地說,王六的大小於回來了。就是那個沒有了手的,論輩分,我該叫他伯伯。不幸的是,王六已死了一年。沒手的伯怕初回來鄢一陣子,人們都去看望他。看他的“手”。很少邁出家門的祖母也去看過他。有一天,在五道廟街上,我看見一個大人,瘦高個子,挑一擔水,兩隻袖口空蕩蕩的,就像戲台上的孔明穿的那號寬大衣服,看不見手。他用沒有手的手摸摸我的頭,笑著問:“你是四季老人的孫子嗎?”村裏人都叫我祖母“四季老人”,“四季”是祖父的奶名。
我仰起麵孔說:“是,你怎麼認出來的?”“你那皺眉頭的神氣跟你爹活脫沒有二樣。”我跟著他走了好遠,總想看看他那沒有手的……我說不上那該叫什麼。沒有手怎麼能把水從井裏打上來?
他回村不久,天不亮,給村裏十幾家人挑水,挑水在我們村跟放羊一樣,能掙口飯吃。放羊的老漢把村裏這家三隻那家五隻的羊集在一塊,趕到淖沱河邊放牧,還得有點經驗,挑水是簡單的力氣活,不用學。
這位沒手的伯伯開始給我們家挑水。我們家人口不算很多,用的是五擔甕,一趟一趟,至少得挑三五回,過去挑水的人每挑一擔便在掛在門框上的。誌子”(劈成半麵的高粱箭稈)上,用指甲掐一道印子。他呢,兩隻禿手把“誌子”夾起來,用牙咬一個印。他給我們家挑的是最後一家,祖母讓他歇一歇。正是收棗的時節,祖母把鮮紅的醉棗端出一碗給他吃,這時我才仔仔細細地看清了這位伯伯的“手”。沒有手,我總覺得那裏應該有手。他的手是從手腕處齊楂楂地斷掉的。斷頭處是烏黑的,像燒焦的木頭。他在我祖母麵前把袖子捋起來,讓我們看看,祖母用粗糙的手在他的斷手處撫摸了半天,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