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這首詩裏,除了詩性的玄學感知外,詩人還注入了敘事的和細節的元素,“今夜有更多的光/因為雪”,簡潔的詩句,倒裝的句法(順帶說一句,如果譯時把這種倒裝句“順過來”,這一句詩就完了。杜甫的詩就充滿了這種倒裝句法,這不是什麼“歐化句法”,這是詩的句法),詩人以此寫出了因降雪而帶來的喜悅,以及對光與暗的敏銳感知,而最後的細節更為動人:“好像有樹葉在門前燃燒,/而抱回的柴禾裏有水珠滴落”!
全詩在遠與近、明與暗、寒冷與燃燒、抽象與具體之間展開,敏銳,幽玄,而又親切,尤其是最後一句使我們驟然有了“在家”的感覺。也許,正是這一瞬決定性的“現身”,使我們“在家”。
大河駱一禾
在那個時候我們駕著大船駛過河流
在清晨
在那個時候我們的衣領陳舊而幹淨
那個時候我們不知疲倦
那是我們年輕的時候
我們隻身一人
我們也不要工錢
喝河裏的水
迎著天上的太陽
藍色的門廊不停開合
塗滿紅漆的輪片在身後揮動
甲板上擁擠不堪
陌不相識的人們倒在一起沉睡
那時候我們沒有家
隻有一扇窗戶
我們沒有經驗
我們還遠遠沒有懂得它
生著老鏽的鋒利的船頭漂著水沫
風吹得麵頰生疼
白天逢上入睡的時候眼簾像燃燒一樣
我們一動不動地
看著在白天的綠蔭下發黑的河灣
濃烈的薄荷一閃而過
劃開肉體
積雪在大路上一下子就黑了
我們仰首喝水
飲著大河的光澤
想起了一禾,我就想找到這首詩重讀。
從某種意義上,一禾和海子一起,代表了上個世紀80年代中國詩歌對“遠方”的追求。在該詩中,詩人就以回憶的方式創造了一個神話般的年代:“在那個時候我們駕著大船駛過河流”。令我佩服的是,詩人在抒發他的豪情壯誌時沒有流於空洞,而是用了一係列動人的細節和新鮮、富有質感的語言來描述,如“在那個時候我們的衣領陳舊而幹淨”、“陌不相識的人們倒在一起沉睡”、“生著老鏽的鋒利的船頭漂著水沫/風吹得麵頰生疼/白天逢上入睡的時候眼簾像燃燒一樣”,等等,這些具體、親切的描述把我們再次帶到那條“大船”上,帶到那些為理想而“燃燒”的一代人中。詩的結尾部分也十分真切、動人,並富有力度:“濃烈的薄荷一閃而過/劃開肉體/積雪在大路上一下子就黑了”,一下子寫出來春天到來的那種力量,而“我們仰首喝水/飲著大河的光澤”,這不僅充滿豪情,也不僅寫出了那種熱氣騰騰的氛圍,它恰到好處地達到了一種詩的升華。
而一禾生前最後一麵留給我的,也正是他“仰首喝水”的形象——不過他喝的是烈酒(汾酒),一大杯一仰首就全下去了,壯烈啊。
一禾,永遠留在那條大船上了。
阿赫瑪托娃百年祭約瑟夫?布羅茨基
書頁和烈焰,麥粒和磨盤,
銳利的斧和斬斷的發——上帝
留存一切;更留存他視為其聲的
寬恕的言辭和愛的話語。
那詞語中,脈搏在撕扯骨骼在爆裂,
還有鐵鍬的敲擊;低沉而均勻,
生命僅一次,所以死者的話語更清晰,
勝過普蓋的厚絮下這片含混的聲音。
偉大的靈魂啊,你找到了那詞語,
一個跨越海洋的鞠躬,向你,
也向那熟睡在故土的易腐的部分,
是你讓聾啞的宇宙有了聽說的能力。
1989年
(劉文飛譯)
這是布羅茨基在美國為紀念阿赫瑪托娃寫下的一首詩。布羅茨基一生尊崇阿赫瑪托娃,稱她為“哀泣的繆斯”,就在該文的最後他這樣宣稱:阿赫瑪托娃的詩將永存,“因為語言比國家更古老,格律學比曆史更耐久;實際上,詩幾乎不需要曆史,所以它需要的是一個詩人,而阿赫瑪托娃正是那個詩人”。
該詩就貫穿了這種思想,並傾注了他對一位偉大詩人的感情,“書頁和烈焰,麥粒和磨盤,/銳利的斧和斬斷的發”,詩一開始就把詩和詩人置於這些命運的“對立項”中,並由此把我們帶入了詩的語境之中;雖然詩人宣稱“詩幾乎不需要曆史”,但是俄羅斯那苦難、殘酷的曆史卻闖進了詩中——“那詞語中,脈搏在撕扯骨骼在爆裂,/還有鐵鍬的敲擊;低沉而均勻……”,正因為如此,阿赫瑪托娃作為“哀泣的繆斯”的意義才顯現出來;也正因為如此,“死者的話語更清晰”,因為詩人把它從遺忘和謊言中帶了出來,而那不僅是抗訴的聲音,更是上帝要留存的“寬恕的言辭和愛的話語”,是神啟的、幾乎從天上響起的不滅的聲音!詩的最後一節上升為更激越的讚頌:“偉大的靈魂啊,你找到了那詞語”“是你讓聾啞的宇宙有了聽說的能力”。可以說,這麵朝故國、跨越海洋的讚頌,不僅是獻給阿赫瑪托娃的,也是獻給一切“偉大的靈魂”的。因為他們,聾啞的宇宙、沉默的曆史發出了詩的聲音——而這,就是“我們的神話”(布羅茨基評論曼德爾斯塔姆時的用語),是詩和詩人存在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