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時候用各種搖滾碟子和磁帶塞滿了櫃子,總是輕易地就迷戀上那些呐喊和嗚咽。有的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隻是看到它們妖嬈和猙獰的封麵就充滿了信任。
那時已經很少再見到藍了,隻是她偶爾會背著大大的書包爬上樓梯敲開門。她喜歡徹夜不歸地賴在我的房間裏,好在這總是輕易地就可以征得她媽媽的同意,她媽媽會在電話裏麵說,你們在一起好好看書啊,你不要影響人家複習。
藍的確再也沒有要我拿出很多時間聽她講那些破碎不堪的生活,她與我討論的全部內容隻有語法和數學題。把功課做完以後她就穿著睡衣自己去泡咖啡,然後打開櫃子一邊翻一邊問我,最近聽些什麼。
皇後、槍炮與玫瑰、山羊皮之類的。
我聽到她含糊不清地感歎了一句什麼。後來她說,我早就不聽這些了。
我轉身看看她,她隨意地到處走動,一手端著咖啡一手撥弄頭發。可是這些堅硬凜冽的音樂是我最後的一點點堅持。因為我不知道我應該愛些什麼,我應該愛些什麼才可以讓我有不懈怠的力量。
所以我就沉浸在那些歌兒裏了。痛並快樂著。
那群男人們爭先恐後地扯著嗓子喊,這操蛋的世界!我捏一捏拳頭,小聲地說,這操蛋的高考!然後我得意地笑起來,覺得很開心。
其實我是很容易開心的。比如我不間斷地收到一些數目不大的稿費,然後和婷婷去吃火鍋。那是我們最大的樂趣和奢侈,因為吃火鍋的時間比吃兩天所有頓飯加起來的時間都要長。可是我們仍然在每個沒有晚自習的周末走一站路的距離,然後花掉整個晚上的時間。
那是十二月了,天已經非常冷,馬路邊上結了堅硬的冰。
直到校門口擠滿了小販擺開鋪天蓋地的賀卡時,我們才發現聖誕節已經快要到了。聖誕節是無論如何也要過的呀,不管有多麼忙。我得了很重的感冒,媽媽心疼得一塌糊塗,花掉將近500塊錢買了一件佐丹奴的羽絨服給我。我一直記得那個大紅色的漂亮的手提袋,大大的聖誕老人的笑臉。窗外下著很大很大的雪,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子一樣快樂。
大家商量了很久,還是決定去吃火鍋。我和婷婷偷笑不止。
平安夜裏下了一場大雪,一大群人穿著厚厚的衣服擠在的士裏,突然感覺久違的興奮,所以就尖叫,大聲地說話。最後司機忍無可忍地回了一下頭,你們要是再叫就下去,反正已經超載了。然後我們隻好把所有的激情都拚命地憋在心裏,擠眉弄眼地偷笑。
火鍋城裏平安夜的自助夜宵,我們吃掉了50多個盤子的東西,喝了不計其數的啤酒。那種積壓已久的快樂在一瞬間噴發,徹徹底底地淹沒了我們。後來有人哭了,後來有人說大概以後再也不能在一起過聖誕,後來大家都不再說話。
最後有人說,不去想以後的事情了,我們還是喝酒吧。
那時候很多事情都不去想的,因為我們知道,不經過高考,一切都是虛設。可是我們連高考都不能把握,還能把握得了什麼呢?
午夜的時候我們開始往回走,沒有人願意乘車,大家互相挽著胳膊踩在厚厚的積雪上。馬路上車很少,一些店子徹夜亮著燈。我們呼吸著淩晨新鮮而冰冷的空氣,鼻子被凍得紅紅的。沒有人說話,隻能聽見腳底的吱吱聲。一種輕靈而安謐的空氣靜悄悄地蔓延在我們中間。
走了很遠的路回去,七個人橫七豎八地倒在我的雙人床上。我們有氣無力地說話,笑,然後有人睡著了。虛脫的疲憊和單純的快樂在身體裏油然而生。那一刻我突然希望時間就此停留。
後來我給顏歌講起那一晚的大雪,我們在夜晚的雪地裏沉默地走。再後來我知道了那一晚幾乎全中國都在下雪,上海、廣州,甚至昆明。於是我也知道了有很多的人是如同我們一樣快樂的,即使他們以後不會再記得那一晚。
可是我在這座城市裏看不到下雪。第一個冬天裏很冷,沒有暖氣的寢室像冰窖一樣,我幾乎所有的時間都躲在被子裏麵,看書,聽廣播,睡覺。可是始終沒有雪花落下來。整個城市被一種沒有溫情的寒氣包裹。寒假我回到家的第三天下了入冬的第二場大雪,人們都已經置辦好了年貨,街道顯得很安詳,眼睛裏是大片大片的白色。我一個人站在空曠的雪地裏,深刻地懷念起高三那個冬天的六場大雪,漫天飛舞,紛紛揚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