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諾族,在農業、狩獵等大的祭祀活動中,多以村社合一的共同體形式進行。其村社行政職能與宗教職能,在這方麵是結合在一起的。所以村社頭人便同時是祭司。但是在占卜和驅鬼等活動方麵,卻另外有兩種人,一種叫做“白臘泡”,一種叫做牟培,他們均為巫師,在製服鬼魂或鬼魂附身驅除鬼祟等方麵為主要人物。這樣,巫、祭實際上有了分工,當然在分工中也還有交錯,還沒有到絕對“一刀切”的程度。
即使同是行巫驅鬼的巫師,有時還有些不同。據宋恩常的調查記述,基諾族白臘泡巫師,宣稱自己身上附有白臘泡鬼,故而成為善於識別鬼的白臘泡。他家中要供奉一木製神龕,供祭白臘泡鬼,還有一個酒罐,蓋上芭蕉葉製的尖蓋,作為他的靈物。這種白臘泡巫師有3件法器:特製的剽杆、刀和黑紙扇。平時這 3件法器要供在白臘泡鬼位的前麵。白臘泡巫師做法時,頭戴法帽(用海貝穿成,垂掛許多須條),腰係織有許多圖案的白布垂至小腿,手中執扇。還有助巫,稱為拋幹,與巫師配合活動。凡白臘泡出門為人作法時,這個拋幹必須跟著,他扛著剽杆、大刀並擔負護衛任務。
白臘泡的主要職務是為病人占卜。主要方法是利用病者的衣服或米、薑、鹽巴和雞蛋等問卦。他常常把病者的衣物置於桌上(桌上供有白臘泡鬼),手搖黑扇,向白臘泡鬼請神。然後借神力斷定有何鬼作祟。問疾病之法,則用立貝卜,即用1枚貝豎在杯子邊上,或豎在大拇指甲上,邊立邊呼叫鬼神的名字,叫到某鬼名時,恰好貝立住了,於是便斷定為此鬼作祟,確定為病因。這時。求卜者便持病人衣服返回家中,再請另一種巫師即牟培來祭鬼。鬼附於牟培之體,借其口提出要殺牲獻祭。有時白臘泡則用數米卜。將米、鹽巴、薑倒在碗中,摻以貝殼,然後在碗中抓起貝殼及米,呼叫各種鬼神之名,每呼1個,數1次。如抓起的米數與貝殼數皆為雙數,即認為已卜獲作病之鬼,再由牟培祭鬼。這種白臘泡巫師身分較大,一般不輕易出動,每出動必有較大的裝神弄鬼活動。
牟培是溝通人鬼之間的巫師。他自稱有“牟培內”附身(牟培內為司掌精靈的神),常以牟培內自居。他家裏主要供奉的即是牟培內。基諾人多請他念咒驅鬼。白臘泡多在占卜、卜鬼方麵作法,不直接從事驅鬼活動,而牟培卻可以直接和鬼打交道,成為調解人鬼之間關係的中介者。白臘泡與牟培均有師承關係。
然而民間驅鬼巫師也有一些極不正規的無師自通者。在壯族地區有些小巫即如此,他們作法時著常服,手拿木卦,呱噠作響,口中不斷喃喃有詞,顧盼作態,行為俗陋。在他們之中又有“鬼婆”之類,能說善唱,裝神弄鬼之事極多。《龍州紀略》載:“龍州,遇有疾病者,延鬼婆至家,永夜彈唱,親族婦女以飲啖為散福。鬼婆大約青年者多,手拿三弦,腳抖鐵鏈。”這類跳鬼女巫,在廣西地區多以謳歌見長。凡作法時,必謳歌達旦。除祈禱鬼神的巫調外,間有歎身世訴情懷的生巫調,還有敘述民間傳說故事的敘事巫調。宣稱可代人神遊陰間,為人尋找死去的親人,幫人問鬼神等。
“武力是和平的保障”,對鬼神同樣適用,
所以家家戶戶門口都有全副武裝的門神壯族中尚有一種大巫,稱“師”,多在喪葬、節慶、禳災等較大規模的活動中出現,壯族尊為師公。作法時頭戴紅巾,頂插雉尾,身穿紅袍紅褲,腿裹紙帶,腳蹬草鞋,手執六七尺長的棍子,頂端有矛頭鐵環。有時還手持刀、劍、戒尺。作法降神多戴麵具。扮惡神鬼時戴猙獰麵具,從草叢中竄出,狂奔亂跳,甚至侮辱他人,調戲婦女。口唱師公調,邊唱邊舞。有時間雜以浪蕩的道白和動作,姿態粗獷。
巫師由嚴肅行巫發展到放蕩行巫,從義務行巫,發展到勒索行巫,是一種畸形的發展道路。雖然所行之巫均為虛妄,但在行巫的嚴肅性上卻有很大不同,人品、思想也有高下之別。這種變化是與社會風氣相聯係的。
驅鬼活動,有個體趕鬼和集體趕鬼之分。
個體趕鬼,主要是為某家庭某人的災病而舉行的趕鬼活動。一般巫公、巫婆受各病家所請,多進行這種驅鬼。所驅之鬼是作祟於病人的具體的鬼,不是一般侵害村寨利益的大鬼或鬼群。個體趕鬼主要表現為送鬼。或以黃表紙相送,或許願以後送出。也有的以符方法,利用“太上老君如律令”的符使鬼懾服而去。還有的是彈灑雞血。以桃木劍東砍西劃,或以弓箭射草人,或以雞代鬼殺而棄之,等等。在我國東北地區,有一種送鬼方法是在水碗中立筷,最後將水潑出門外,當地稱“送狀頭”。具體作法是,家有邪祟病人,或昏迷、或胡說狂笑、或突然抽搐,則在病人臥位的頭上置1隻水碗,倒人清水,然後用1雙筷子,1隻橫在碗邊的中央,1隻立於水中緊靠橫筷,邊立邊呼家中亡鬼及野鬼等名,一旦筷子立住,便認定為該鬼作祟。這時,要用祈語請其寬恕,並答應祭獻、還願條件。然後收起筷子,將水碗端出門外,向遠方潑灑,表示鬼祟已送出家門。
這種送鬼方法比較溫和,多在夜間進行,並不驚動各家,亦無大的舉動,有時潑出鬼後,燒點香紙,沒有巫師,自家也可進行。
在這裏,為了趕鬼、送鬼,必先確定是哪位鬼作祟,因而占卜是不可少的,卜後方可有目標地行事。
此外,還有通過鬼師采取“過陰”方式進行探鬼的。在人們的鬼靈觀念中,認為一切由人死去而成鬼者均居於陰間(即冥界)。這鬼府陰間與人世陽間是兩種世界。一般人隻有死後才能到達陰間,活著的人是不能知道陰間事的。為了能知道作祟於病人的為陰間何鬼,除占卜之外,便又有一種方法,即請鬼師過陰去了解。於是又產生一種專門能走“陰間”的巫術人物,即鬼師,如北方之陰陽先生之類。
貴州舟溪苗族就有鬼師,多是男人。在他的身上附有許多“陰崽”,即已死去的許多成年男女的靈魂。據說他所以有走“陰間”的本領,就是靠這些“陰崽”為他跑腿辦事。當有人患病,請他判斷作祟的陰鬼時,他便實行過陰術。方法是:燒上香,用1塊布巾,將臉蒙上,抓幾粒米放在嘴裏咀嚼,當嗅到煙味時,便認為陰崽們來了。他身邊還坐有助手“通事”。這米必須是病人家裏的米,一嚼米,陰崽便來了。還要從病人衣服上撕下1條布筋,作法時將布筋放在米上,米用升子盛著。這布筋是帶鬼去與陰崽見麵的東西。陰崽到齊,鬼師端起水碗喝1口水,交給通事也喝1口。這時鬼師兩足不停地跺地,唱巫詞,一一叫過陰崽的名字,通事向他們燒3張紙錢。然後又唱巫詞,表示率陰崽們到病人家探查鬼怪,通事從旁催促。進行完畢,回到原來地點,解散陰崽。這時通事把香拔掉,鬼師立即一跳,揭去蒙麵巾,回到陽間。經過這番“走陰間”,說出作祟之鬼。
走陰間,或過陰,雖超出巫術範圍,卻也成為巫師測鬼的一種方式。它作為驅鬼巫術的前奏,經常和驅鬼活動攪在一起,而個體的家庭驅鬼,往往有它的用場。它在總體上與人們相信鬼靈存在的觀念是一致的。
驅鬼活動,以集體方式為多。特別是在一些少數民族地區,驅鬼往往是全村寨的舉動。一般是為了全村寨人畜請吉平安,而舉行全寨性的逐除惡鬼活動。
中國人想象中的地獄景象為了進行順利,集體驅鬼的布置十分森嚴。因為要防備其他妖邪破壞,所以多有避邪措施。
崩龍族,每到全寨逐鬼時,必先避邪,即防止一種叫做“格南木巴流”的鬼進入村中。崩龍族各村村口都有一個柵門,這個門被認為是鬼門,即野鬼進村之門。為了驅鬼不受外鬼幹擾,在這柵門上要畫上刀(斬鬼劍)或寫上咒語(避鬼咒),以借助這刀和咒語的魔力抵禦“格南木巴流”等鬼進入村寨。
驅鬼時,要選擇吉日和適當的時間,一般在農曆二三月份的農閑時期,幾年就要搞一次。驅鬼活動,由兩人化裝成麵目猙獰可怖的魔王。他們身披棕衣,手持長矛,後麵還有背細沙的隨者數人,從佛寺奔向村裏,兩“魔王”持長矛向每戶屋前猛烈虛刺數下,隨後便向竹樓屋頂拋細沙,同時高喊:“打死惡鬼,打死惡鬼!”經過這種刺長矛,撒細沙,喊打鬼等舉動,便意味著將惡鬼逐出屋外,然後繼續動作,一直將惡鬼們驅逐到寨門以外,並在寨門兩柱頂上各插1把彎弓形木刀,守衛寨門。
仫佬族集體趕鬼活動,稱為“遣村”和“遣峒”,也叫“遊村”和“遊峒”。每一二年要進行一次。特別是在蟲災發作、莊稼受害嚴重的時候,必定要舉行集體趕鬼活動。
驅鬼儀式進行時,要有巫師數人在村前,設壇作法。巫師作法之後,全寨村民參加列隊趕鬼。
走在驅鬼隊伍最前麵的是兩個青壯年農民,他們作為驅鬼“先鋒”,臉上、手心上都蓋有鬼師的法印,頭上紮著畫有符的紅紙頭巾。其中1人持劍,另1人持鐵鏈。走在這兩個隊頭之後的是4個“抬火炬”和“收災船”的人。“火炬”是在1隻鐵鍋內點上清油,火焰升騰。“收災船”用竹子編成,內裝鴨子1隻。接著是鬼師,身著法衣、頭戴法帽,手揮法劍,口中念咒,麵目冷酷。再後是持符的、拿桃枝的、拿五色紙旗的、擊鼓奏樂的,一行10餘人。村中青年、小孩尾隨其後,呼喊呼打。
這個驅鬼隊伍由隊頭引路到各家各戶進行“遣村”。每到一家,隊頭先鋒揮劍舞鏈,鬼師以法劍指畫劈刺,作種種驅鬼動作。在這向鬼劈刺的過程中,家人在屋內收撮垃圾放人“收災船”中,意味著災禍傾除。最後將桃枝插在門上,貼上符,將鬼邪封在大門之外。
如此全村各戶依次進行完畢,驅鬼隊伍又向峒田進發,進行“遣峒”。所到之處均表演一番,並摘折草莖樹葉,放人“收災船”內,每隔二三百步插1麵五色紙旗。待種有莊稼的峒田都走遍以後,將“收災船”用火燒掉。
‘遣村”、“遣峒”均作完後,還要實行“禁村”。即在村前路口,立拱門1座,上貼對聯、符,插五色紙旗,作為“禁村”標記。3天之內嚴禁生人進村,如有違犯,則要處罰。罰的方法是出錢重做一次“遣村”、“遣峒”的驅鬼儀式。
這種驅鬼儀式,帶有強力的作法。充分發揮了巫術的威力。有法印、利劍和鐵鏈,有桃枝、符篆,還有熊熊燃燒的清油鍋。視鬼如大敵,嚴陣相待。這些利劍、鐵鏈、烈火、桃枝均為鬼祟所怕之物,而咒詞、符更為惡鬼所懾。再加鬼師的法衣法帽,嚴而揮刀,全村人等的列隊呼喊,攻勢之猛,手段之多,均為少有。
最可貴的是具有一種人間正氣,沒有半點手軟,更無獻祭與祈求。人們在這種聲勢之下,完全相信可以製服鬼邪。它大長了人間誌氣,滅了鬼邪的威風。最後“收災船”的投火一燒,也燒出了一個清吉平安的世界。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人們戰勝邪惡的信心,就在這場趕鬼巫術中大大堅定起來。
趕鬼活動,是一場與鬼邪凶殺搏鬥的活動,它需建立在不怕鬼,相信人可以戰勝鬼的觀念之上。
人們對於鬼的態度,向來有怕與不怕兩種傾向。怕,發自人們的內心;不怕,也發自人們的內心。人們經常在怕與不怕之間進行抉擇。有時,怕占了上風,於是便進行祈祭;有時不怕占了上風,便進行格鬥和驅趕。在全村寨人戰勝鬼邪的心氣高昂的時候,動員起來與鬼邪交鋒的舉動便不可避免。集體的意識和它所表現出的力量,一般總要強過個體的意識與力量。因此集體驅鬼不僅聲勢大,而且往往是人們所最情願的。人們從中看到了作為集體的人的力量和價值,看到了他們無堅不摧的威力。
與仫佬族趕鬼活動相近似的是水族的攆寨鬼活動。
水族的攆寨鬼,稱為“黑板反”,一般在春夏季舉行,而在瘟疫、傳染病流行的季節特別要舉行攆寨鬼。
每到此時,水族以村寨為單位,集體購買狗、白雞、鴨、牛頭和刀頭肉等9種肉類,還有鮮小魚、幹魚、糯米飯、酒、香紙等,並從山上砍來若幹棗刺、五倍子、泡桐樹葉和竹竿等,均放在村寨門口。
準備齊全後,便請巫師水書先生念經,挨家挨戶地進行掃寨驅鬼,直到把全寨惡鬼趕出村外,才全寨喝酒聚餐慶祝。攆寨鬼後,用棗刺把村寨的四周全圍起來,或用五倍子樹削成的木刀用草繩拉起圍上村寨。在村寨的大門口用兩把大木刀搭成“鬼架子”,以防鬼人。各家各戶的大門上也都掛上木刀。在架子上放有狗、豬、牛的下顎骨,用土碗蓋上。這一切都是為了不讓被趕出的寨鬼再進村或進家。攆鬼儀式完畢後同樣也要在寨門口插上標記,不讓生人進入,禁3天到7天。冒然進入者則必予以處罰。
這種攆寨鬼雖然沒有仫佬族驅鬼那麼凶猛,但也進行得非常認真,全村寨一起參加,一家一戶地攆。它的突出特點是用各種木刀對付寨鬼。刀可以傷人,更可以傷鬼,這是一種相似律的思考。人怕棗刺、荊棘,鬼也不能逾越。這是人們總結出的對付鬼邪的經驗。刀雖為木質,但在巫術觀念中,它與鐵刀相似,因而功能相等。鬼之行動也與人相似,人所怕之物也必為鬼所怕,所以驅鬼舞蹈或驅鬼動作中均有揮刀動作。景頗族在驅鬼時,邊跳舞,邊打鑼,同時揮動長刀。為死者跳的驅邪趕鬼舞蹈,女持芭蕉葉,男持長刀,舞時伴以鈸鼓,刀影閃動,伴以呼喊,其勢森嚴。
獨龍族的巫師稱為南木薩。南木薩的職能有占卜醫病等,還有一個重要職能,便是經常舉行砍鬼儀式。
砍鬼比驅鬼還要更勝一籌。它的目的不是趕走鬼邪,而是要把它砍殺而置於死地。
牛頭、馬麵是陰間的幹將,位居陰間鬼神中名氣最大排行榜中砍鬼儀式的目標,在於砍“德格拉”鬼。這是一種惡鬼,而且善於變成姑娘出現在男子的夢中,形成鬼交。如被這種鬼纏住,這男人便精神恍惚,病弱不支。每遇此事,則由南木薩舉行砍鬼儀式。
砍鬼,有在室內砍和室外砍兩種,即家砍和野砍。
家砍時,被“德格拉”纏住的青年坐在一群姑娘當中,與姑娘們互相親昵戲謔,以誘使惡鬼在妒忌之中出場。巫師南木薩和助手身藏砍刀,埋伏在屋頂上。待鬼從屋外飄降時,則揮刀砍去。有時一次不成,再擇日重砍。
野砍,是在離家較遠的野地進行。方法是被纏的青年和一群衣著漂亮的男女青年相伴出遊,一路親昵歡笑,唱歌,使“德格拉”鬼追隨。並采取疲勞戰術,沿江上下奔走不息,使惡鬼疲憊。巫師南木薩和助手持刀事先埋伏在預定地點。到相遇時,被纏者將行路時手柱的竹竿插於地上,以使鬼在竹竿上休息。這是巫師迅即舉刀向竹竿頂端砍去,助手亦揮刀相幫,直至竹竿砍碎,才安然回寨。
這種砍鬼活動,是刀的威力的一種擴大,而且舉動非凡,非將鬼祟徹底消滅而後止。這裏,巫師不是把希望寄托於用法器作法,也不誦念咒文,而是以揮刀砍殺的直接行動對付鬼祟,以刀砍劈殺為最奏效的手段。
由砍鬼活動可以看出,巫術手段本身也是虛實結合,既務虛,也務實。虛有虛的手段,實有實的做法。盡管鬼魅多能,但人也手段齊備,如此多方麵施展,天下之鬼豈能不除。
在驅鬼活動中,除對付單個鬼祟外,還有祛群鬼的活動。
苗族認為鬼各有來曆,有些鬼是成群的:“法甕”鬼,就是群鬼,共19個,是一群男女都有的惡鬼;“告手”鬼則為17個,都是男性;“告晚”鬼為12個,均為男性鬼;最多的是“西”鬼,有3群,一群3個,一群7個,最大的一群是17個;還有“聳嘴”鬼9個。對付這些鬼,所采取的是祛鬼的方法,即請求供獻犧牲。或用鵝鴨,或用牛豬,或用鯉魚、雞蛋、甜酒,要求他們不要再作弄人,然後置草船和鴨子於溪水中,祛除飄去。有的先在家內舉行儀式,隻殺豬,把肉吃掉。留下豬頭、豬腳,連同狗雞一起攜到村外祛鬼場所,殺掉狗、雞和鴨,煮熟奉獻,然後祛而去之。
其所以敬而遠之,或許因為對方是群鬼,不好下手砍殺。這裏手段雖然溫和,目的卻十分鮮明。在軟硬兼施中,它屬於軟的一種。
總觀驅鬼活動,有趕,有攆,有驅,有砍,亦有奉獻後再請其走出,形式確實很多。人們為了擺脫鬼邪纏繞,想出這麼眾多的辦法,實在不是一日之功。它是各地區各民族在長期的與外界、鬼靈界鬥爭中發明創造出來的。而在這中間,巫術則是這諸多創造中最主要的智慧。一切手段都因為有了巫術作基礎而不斷豐富。巫術治鬼,不僅是普遍運用的巫術一大功能,而且是人們根深蒂固的不可動搖的觀念。人類在長期的人鬼之戰中,依靠這些手段,與鬼魅之間進行作祟與反作祟的鬥爭。這一鬥爭此起彼伏,一個高潮接著一個高潮,耗費了人們的心血,也培養了人們的自信。巫術的價值,正在於立足於人的自身手段,始終企圖控製和影響外界,如果拋去它的愚昧成份,正可看出人類奮爭之魂。
此外,普米族的驅鬼也有其特色。
普米族認為,有一種叫“由三格塞呀”的鬼最為凶惡,害人也最厲害。它的頭像葫蘆,脖子像草根一樣細。肚皮像茶桶一樣圓,腳杆像樹幹一樣長。它坑害於人的各個方麵:使黑人頭上長白發,眼睛裏麵進泥渣,脖子裏邊殺竹梢,肚腸裏麵生蛔蟲,腳板底下成病殼,糧米酒食不夠吃,衣服褲子不得穿。人們在驅趕這個凶鬼時,先用麵做一個和它的形象一樣的鬼型,放在一塊木盤上,然後對著它唱驅逐詞。這個驅逐詞帶有勒令性質:
這裏不是你在的地方,
去找你的歸宿去吧;
這裏不是你生長的地方,
去找你的黑屋基去吧;
你這沒良心的東西,
你這黑心肝的魔鬼,
讓你永遠不得複活,
讓你永遠不能行凶。
驅逐詞念完,每人向這惡鬼吐一口痰。最後由巫師把它丟在半山間的鬆樹腳下,人們齊聲說:“永別啦!”然後回到村裏。
馬麵化為女身,更為詭異恐怖這裏,用麵做鬼型,念驅詞,眾人吐痰,丟至山間,都是與眾不同的。其中體現了巫術中出於模擬原理的塑製替代物及唾痰製敵等重要的做法。
還有,在彝族中間,不僅驅鬼,還有捉鬼的舉動,成為巫師蘇尼的一項主要的法術。
方法是用泥巴做的罐子來捉收。施術時,在夜晚蘇尼到病人家中,坐在鍋莊客位上,把羊、豬等牽到他的麵前。用準備好的樹枝插在他坐近的牆下,泥土罐子放在麵前。然後開始禱念,請山神,一麵旋轉,一麵擊羊皮鼓,進入捉鬼。由屋內趕到山坡,再趕回來,把泥罐的蓋子打開,巫師大吼一聲:“蓋住!”這時將罐子拿到人們麵前念道:“害人鬼,今天要打死你燒死你!”念畢將一鏟火灰倒在罐子裏,這樣,這鬼害便算除掉了。
這種捉鬼方法,比鍾馗捉鬼還要實際。鬼怪被裝入罐中用火灰燙死,是一種非常實際的手段。如果真的有鬼的話,這鬼斷然是活不了的。
民間對付鬼邪的做法實在是太豐富了。在這舉不勝舉的事例中,巫術的手段與生活中的實際智慧和諧的結合在一起。人們的生活智慧與技能越高,就越使巫術的表現得心應手,巫術中的各項法術也就越加豐富。在這裏巫術的法術與生活中的實際技能並不是絕對矛盾的,兩者之間,不僅互相依存,而且互相啟發,互為運用。這恐怕也是巫術發展中的一個規律。
招魂巫術
招魂與驅鬼是相聯係的。人類相信人死後魂靈存在,並轉化為鬼靈,同時也相信人在活著的時候也有魂魄,認為這種魂魄在人死之前也會由於某種原因而離開人體。於是招魂活動便成為人們時常進行的活動。
人類對於自身血肉之軀的理解,在很長時期內都帶有奇異的色彩。人體軀殼包含著一個活的靈魂,而這靈魂又支配著這軀殼,兩者結合便成為一個有生命的人——這是多年來人們對活著的人的一種認識。因此,人們在注意軀體的同時,也時刻注意保護人的靈魂。
哈尼族葉車人的原始觀念認為,人從降生之日起,就有12個魂,這12個魂以其對人體安危禍福的不同作用,分別被排列為第一“魂”、第二“魂”、第三“魂”……直至最後的第十二魂。第一魂,為主魂,緊緊依附於人體,第二魂為次魂,依此類推,第十二魂為末魂,則是極微小的魂。
這12個魂,依其排位的先後次序,對人體的安康起不同的作用。一般說來,離人體越近,次序越前,護衛人體的作用就越大;反之,離人體重要部位越遠,次序越末,起的作用就越小。但是這12個魂一個也不可少,為使人體永遠安福康寧,12魂務必1個不差地時時在人體之內,倘若有魂離散人體,人就會生病。主魂最為重要,如果緊附於人體的主魂離散,那就是人的死亡。人死時,魂之離散,從最末尾第十二魂開始,依照12、11、10……的次序逐一離去。
這種觀念如漢族古代認為人有三魂六魄一樣,都是原始靈魂觀的一種遺留。
人因為有魂魄,所以才能生存於世。我們在前邊已經說過,死亡被認為是肉體存在的終結,卻又是靈魂存在的繼續。所以人死以後,人們還要想到這靈魂的生存問題,一切墓葬、殉葬、陪葬、厚葬,都由此而生。但是,對於活著的人,附於其體的靈魂就更為重要。按人們對靈魂的理解,是決不能輕易讓它離開人們的肉體的,這就發生護魂、保魂的問題。
靈魂既然可以離開人體而獨立存在,因此盡管精心保護也會有失魂的時候。如受到某種驚嚇,就可以失魂;夢遊不醒也可以失魂;特別是為鬼祟做怪,或為惡鬼捉弄也會失魂;一些敵對者施行黑巫術,進行捉弄,自己的魂也會被攝去;冥間地府的舊鬼也會時時來牽魂;甚至跌個跟鬥,也會將魂跌出體外。以上種種都是人們難以事先預料的。
既有如此眾多的機會可以失魂,就要創造各種招魂的辦法,將失去的魂隨時招回體內。這也是保護人類自身、控製外界影響的一種措施。這個思維過程,便是招魂信念和行為的思想基礎。
由於存在這個思想基礎,人們發生了病情,便自然會與魂魄失落相聯係,或從這個視角來看待疾病。如小孩夜間吵鬧不安,或精神萎靡,以致迷路不歸,都認為是靈魂有失。這裏要說明的一點是,兒童掉魂失魂的事特別多見。這是因為在人們的觀念裏,兒童的身體和心魄都處於未成熟期,其魂最易出竅,而一些邪祟也多打兒童的主意。因此失魂、招魂的事多集中在兒童身上。
對於兒童失魂、招魂,各民族各地區不盡相同。有的在夜間,由母親拿著失魂兒童的貼身衣服,如兜肚、坎肩之類,到空曠的田野地裏去呼叫,叫著失魂兒童的名字。呼魂詞大多為:“××,回來吧,跟媽回家啦。媽媽在等你,回來吧!”然後以燈籠引路,一路叫,一路往回走。到家後,把兜肚等即刻給兒童穿上,裹住他(她)的身子,再將門窗上鎖,不使魂靈再走。侗族中,如有小兒失魂,則由老人抱著大公雞,在傍晚時分到野外叫魂。
如果是重病或久病者被認為是魂魄被鬼怪攝去,則要請鬼師追魂。追魂時,鬼師麵罩紅布,手舞“師刀”,帶領四五個隨從,緊鑼密鼓,爬山涉水,快速追蹤。在這追魂的過程中,一旦抓到一種小動物,如蛇或小蜘蛛等,則認為是病人的魂魄找到了,回來交還給病者。在門上掛一柚子樹枝或紮一草標,防止外人進入,以便安魂。
這種追魂,首先要經過巫術占卜手段確定為魂被某鬼怪偷走,並要預計出魂走失的方位和鬼怪的去向。魂雖無影,但竊者有蹤,這樣魂才有可能被迫回。這種追魂,鬼師一行五六人,還有鑼鼓相助,似乎是尋覓,而不是召喚呼叫。追回之魂不是無形的,而是以一個實體的小動物為象征的,似乎魂就附在它們身上。至於抓到什麼動物為算,隻好聽從鬼師。經過鬼師追魂之後,病人和家人都得到一種精神上的寄托,會有助於病情的好轉。一旦病愈,則對於追魂之效果倍加崇信,鬼師的法力也就從此更加宏大。
這種追魂之舉,目標是放在竊魂者身上。這裏的鬼怪是屬於偷魂者,行竊者,心虛理虧。這樣,隻要鬼師穿上法衣,帶上隨人,敲鑼打鼓去追,它便會棄魂而走,如同人間之行竊者一樣。因而,追魂舉動要大,要有聲勢,而且要追得猛,追得快。這種民間的想象,運用了生活中的道理,使追魂成為一種令人信服的舉動。它和“叫魂”、“招魂”是有很大的不同的。
叫魂,有的地區稱“叫兒魂”,貴州水族即如此。其水語發音為“借夜”,‘借”是吃,“夜”是酉,直譯為“吃酉”。在荔波縣的水堯、瑤慶、永康等地,已具有節日性質。據陳安國《水族的宗教信仰》一文中所說,這個“吃酉”日是在水曆十二月酉日進行,有供祭儀式。然而當初開始時儀式很簡單,僅由兒童的母親在自己家門口的階梯上喊魂就完事。後來發展成十分隆重的儀式。舉行喊兒魂儀式時,不僅母親參加,兒童也參加。最後發展到在酉日前幾天就要開始準備,有魚、豆腐、南瓜、甜酒等,還要將桌子、碗櫃和炊具都擦洗幹淨,準備齊全。到酉日傍晚,將準備好的供品擺在一個簸箕裏,再放到大門外的階梯上,由自家的年老婦女喊兒孫的靈魂。
這個記述很有價值,可惜的是如何喊魂未有具體記述。值得注意的是,水族之喊兒魂是在傍晚以後進行,並不在白天。這和有的地區的作法是一樣的。魂靈屬於陰性,往往在黑夜飄蕩,喊魂往往也必須在夜間,白天喊魂是不會有效的。其次,雖有供祭儀式,但不用巫師,喊魂者或是兒童的母親或是祖母等。這表現了喊兒魂的又一特點。
在人們的生活中,孩子總是跟著母親。由於長時間的哺乳,母親的聲音,孩子最熟,也最親切,這對孩子的魂靈也是如此。憑著人們這種日常生活經驗,兒童一旦失魂,自然認為母親出場呼魂是最容易奏效的。這時,母親的作用是巫師所無法代替的。
在浙江風俗中,叫魂也是由母親擔任的。不過要由小孩的母親在夜裏抱著孩子,沿著河邊或街巷去叫魂。除母親外,還有一個隨行者。母親在前麵邊走邊叫:“××,你的魂兒回家吧!”後麵跟隨的人即隨聲應著:“噢,回來了。”如此反複呼叫,反複應答。
中國人相信人死之後是一個新的生活過程的開始,因此在七七四
十九天之內要延請僧道做道場,以讓亡靈投生到一個好去處在這裏,喊魂要有人答應,亦是巫術之模擬手法。人的名字,在巫術的理解中與其人是連在一起的,名即其人,其人即其名,由此引申,其名即其魂,其魂即其名,因此,喊魂則要喊名,而喊名有應,才算喊著了魂。如無應,則魂是否聽見無法斷定,因此應聲的環節在喊魂中便很要緊。有呼有應,魂靈應了,則必為喊者所牽回。這裏固然有交感之原理,但也是對生活的一種模擬。因此,既是喊魂,必要應答,隻有喊了,應了,方能起到效驗。所以浙江之俗是喊魂的一種重要表現,它在魂靈的來去上似乎考慮得更深一些。雖然整個過程都出於模擬,卻更能增加其逼真性,使人們能更為自然地接受。
在我國,招魂活動最為豐富的是苗族和彝族。他們在長期崇信巫鬼的環境中,不僅有很強的鬼靈觀念,而且對於人體之魂也頗為重視,這就使招魂成為具有一係列巫術作法的活動。
長期以來,貴州苗族社會裏招魂的遺風不斷。不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或因跌倒,或因受到意外的驚嚇,一旦生病,便認為是“魂”落所致。
魂落了,便要招魂。人們始終相信:隻要把魂招回,附在原體上,病就會逐漸好轉,人也就會逐漸康複。
在這個地區的苗族中有一個觀念,即魂落之後,其歸宿的方向是祖先曾經居住過的“東方”。因此,所落之魂總是沿著這祖先居住地的方向向前走。要進行招魂,得在魂沒有到達歸宿地之前的過程中方能招回。一旦時間過長,魂已經走到祖先的原居地,便有上天的可能,再想召回也十分困難了。因此,在招魂活動中把握時機是十分重要的。
苗族的招魂是一個大的舉動,要請鬼師來進行。鬼師的主要手段用鴨,而且是公鴨。因鴨能鳧水,所以用來載魂是萬無一失的。
在招魂之前,鬼師要先在地上撒一層火坑灰,量下落魂者腳印的長短,把尺寸交給身旁的助手。鬼師招魂時,如祭鬼時一樣坐矮凳上。苗族生活中也以坐矮凳為多。鬼師用布帕將臉蓋起,不停地抖動雙腳,口中唱著悠揚婉轉的招魂歌,催促他的“呆胚”(所謂的陰間向導)跟著所追之魂的蹤跡前進。呆胚發現所落之魂的腳印,即報告鬼師。鬼師馬上取稻草左比右比,前量後量,然後遞給助手印證。如果長短相符,便認定跟蹤對了。再命呆胚急速前進。如果量了幾次,長短不符,再找新的腳印,再行比量。就這樣,十分認真,仿佛呆胚在追逐中與落魂賽跑,而且隨時辨認其蹤,維肖維妙。
於是,鬼師催促他的呆胚趕完一程又一程,一直要找到病者的魂為止。魂找到之後,將其抓住,方才返回。這時,鬼師向身邊的助手說:“魂在這裏呀,魂在這裏呀!”助手立即把鴨子遞過去。
這時,隻見鬼師左手猛地把鴨抓住,右手拇指和食指往鴨肚一戳,眨眼間鴨的心被挖了出來。助手立即用病者的衣物包住,意味著魂已招回。
然後,鬼師唱返程歌,送回呆胚。呆胚走山過水,直至到家為止。這時鬼師雙手在膝上一拍,輕輕一跳,取下蓋臉布帕,揉揉眼皮,恢複本來麵目。
如果病者之魂已經上天,招魂的過程要延長,鬼師的招魂活動往往要熬到半夜,要唱完苗族“開天辟地”、“十二個蛋”等古歌。這種古歌是歌唱苗族傳說中人類始祖薑央的。鬼師用這種歌感動薑央,請他出來幫忙,這上天之魂才有可能招回。
苗族的招魂與陰魂觀念緊密相聯係著。祖先的住地為陰魂的去處,而呆胚又是通向陰間的向導,鬼師要依靠他來追魂之蹤。這個觀念和舉動,衝淡了巫術的氣氛。但是整個追魂活動卻是巫術的,而不是宗教的,其中的鴨子,尤有深思的必要。
黔東南苗族吃牯髒活動中,曾用鴨子去引路接“龍”(祖),其地苗族的刺繡中曾喜歡用鴨子組成圖案。這裏招魂中又用鴨子載魂,以鴨心為追回之魂的附著物,這一係列的現象恐不是偶然的,在鴨子身上定有一種巫術的講究。我們現在隻是了解了一種現象,還不能發掘其根據和道理。在平時有關鴨子的知識裏,我們知道,它是認窠的,無論跑出多遠,遊出水塘多寬,隻要無外力幹擾,他自會找回原窩。有時村中養鴨的人家多,鴨被關錯了窩欄,第二日一出欄,仍會跑回原處。而且鴨子的眼睛與雞不同,不是夜盲的,而是夜明的。它在黑夜中能看見東西,再加旱路、水路都能適應無阻。是否在這個意義上,鴨子被提到有關魂靈的巫術活動中。如果這個判斷有一些道理的話,那麼鴨子的巫術功能也就顯現出來了。
彝族招魂習俗很為盛行,而且還有神話傳說為根據。我們現在從馬學良先生《倮族的招魂與放蠱》一文中加以引述:
古代有一個人,同兩個夥伴離開家鄉到外邊去做工,三個人每天幫人家在銅礦裏挖銅,一連十幾年未曾回家,他母親想念他,一天天地盼著不見回來,思念不已,便跑到卜卦先生那裏占卜。卜者說:“你的兒子,下土裏去了,凶多吉少!”她又跑到另一個卜卦先生那裏占卜,卜者說:“你的兒子下土裏去了,不過現在還有辦法。你如果回家去,待到雞鳴時,喊他的名字,抖擻你的床頭,喊三聲,你的兒子在外邊便可以聽到你的呼聲,就可以回轉來。”老媼聽後回家,便依卜者的指示去作。當雞鳴時,她先喊第一句,她兒子不曾聽見。繼喊第二句,她兒子僅聽到餘音。最後喊到第三句,她兒子在銅礦裏聽得很清楚,急忙從銅礦裏跑出來。剛好出來,那銅礦便崩塌了。他的兩個夥伴陷在銅礦裏窒死了。他跑回家來,將這事說給他的母親聽,母子得慶生聚,從此便有了喊魂的習俗。
這是一段關於喊魂來曆的口頭傳說,自然不能解決喊魂習俗真正發生的問題。但是母親呼喊兒子的名字,即使在很遠的地方,甚至地下礦窯中也能聽見,卻反映出人們對呼魂有效的觀念。而且招魂可以逢凶化吉,避免惡運,就更有積極意義了。
基於對魂之可招的理解,則有叫魂儀式之舉。不僅罹災病者如此,就是“其平居無疾病之人,每年或間數月,亦必常常舉行叫魂儀式,由巫師或家人手捧1碗米,米上置雞蛋1枚,至村外之山神廟跪伏禱告,然後口呼被叫魂者之姓名,‘某某歸來,某某歸來’,沿途叫喊至其家方止,以為如此,方可複其精神延其年壽。”
彝族的招魂有時受到漢族的影響,到野外城隍樹下進行招魂,如雲南巍山西部山區彝族就是這樣。但這種城隍已經彝族化了,能聽懂彝族的祝告,並為彝族辦事。城隍樹前有常年設立的壇,威嚴陰森。上壇為官府,下壇為監審。巫師阿畢(即畢摩)在壇上布置了若於正麵削整過的三杈樹枝,紙裱的旗、傘冠、香火、燈、燭、紙錢,陳列祭獻的酒、米、臘肉、鹽、茶。
招魂開始,巫師抱著公雞,率眾家屬親友撲倒在地,念招魂經。其內容大體如下:
哦,行善積德的人家,
向畢屬本土陰府懇求,
請許×氏人家招回一個魂。
哦,人生在世上,
需要有健全的魂魄,
人有三魄七魂,
七十二個分魂,
當魂魄健全時,
出力不畏艱難,
勞動不肯釋手,
生財致富欲比天高,
理家治戶永不停息。
魂隨生命而產生,
生命潛伏於人體。
人種源自葫蘆,
神種來自鬆樹。
自從人和神分了界限之後,
魂總是隨生命而穩定,
生命附人體很難移易。
哦,×氏門中××人,
有一天曾受了驚恐,
也許走路時腳尖撞碰了石子,
心怦地跳了一下,
也許是路下飛出一隻野雞,
也可能是路邊上看見了蛇,
魂兒就掉落在背後了。
他忘了向後盼顧一眼,
五天內沒有什麼感覺,
十天內也與往常一樣,感覺無異。
過了二十一天之後,
健康失常了,
據說食不甘味,
夜間睡著出冷汗,
手腳感到無力,
大白天也瞌睡起來。
哦,阿畢先生,
曾觀察了香火煙子的神秘,
甚至向神卜卦查了原因,
從畢屬本土陰府那裏查明了詳細情況。
原來是魂兒掉落的那天,
日子有點犯了凶,
地府裏的勾魂校官上路巡視,
畢屬本土陰府裏的撲魂差役也跟隨著,
從天空的路線,
看見了地下的情形,
看見了那孤苦的魂兒,
生了冷憫的心,
來不及回明來曆,
就把它帶走了。
那司令判官,
那掌戶籍的紅筆司令們都說:
“你的食祿在人間,
你陽壽未終,
你來這裏幹什麼?
魂怎能隨便脫身遊離!”
把它收容在看管司。
哦,今天是×年×月×日,
是個吉日,
行善積德的人家,
以三歲的雄雞,
為招回你來感謝神。
肥厚的豬脊背肉,
為招回你來謝恩。
向畢屬本土陰府請求,
向上壇城隍請求,
向下壇城隍請求,
向司令判官請求,
向司戶籍的紅筆司令懇求,
向勾魂官佐懇求,
積德的祖宗英靈為你來保釋,
父兄叔伯輩們都來為你保釋。
天空有路線,
你應從白雲縫間返回來,
地上有道路,
你從螞蟻道路上走過來,
聽見狗吠你不必害怕,
聽見雞鳴你不必害怕,
不要在沿途逗留,
不要在河穀貪玩。
來呀!來呀!
阿畢念完了這個長篇的招魂詞後,眾答:“來了,來了!”然後阿畢開始宰雞,煮熟,再次進行獻祭。然後眾人按照阿畢指點的地點搜索,取回一種小蝗蟲,將它包於紙內。接著席地撒上鬆毛,開始飲宴。酒後評議雞骨卦意。議畢,收拾東西回失魂者家。
回來路上,阿畢捧著1碗米飯,內放1個剝皮熟雞蛋,插上穿有紅絲線的繡花鋼針。一路上阿畢不斷地在路旁點香,插上小旗,前呼後應。老人吹著樹葉,聲音幽怨含情。壯者吹著蘆笙,節拍悠揚。兒童扛著大彩旗,失魂者騎上大馬,紅毯褥墊。其餘挑擔背籃,扶老攜幼。這支人行隊伍,猶如儀仗隊伍,一路上浩浩蕩蕩,滿懷希望而歸。
至家,阿畢謝過幾道門神,把招回的小生物藏在祖宗靈內。
招魂儀式,至此結束。
這個彝族招魂儀式,漢化程度很大,陰府城隍的一套,全被套用過來。且有陽壽不到,陰府隻監管並不收留之意。這是將靈魂觀念納入於陰冥地府,閻羅城隍的係統之中。其招魂詞也完全滲透了這種意識。但是將這些分出之後,彝族自身的一些做法還能看得出來。如用公雞獻祭,進行雞骨占卜,用米飯、剝皮雞蛋插上穿紅線的鋼針,以小蝗蟲為藏魂載體等,均為彝族巫術本色。失魂者招回魂後騎上有紅毯褥墊的大馬,亦有其鮮明特色。
值得注意的是,這個深受漢族影響的民族招魂活動,卻告訴我們一個事實,即巫術招魂活動在民族雜處的過程中,也會有互相影響和滲透的現象。它將不同觀念層次或不同巫術文化和宗教意識層次的東西糅和在了一起,呈現出更為複雜的形態。這對我們考察巫術是一個很好的材料。
彝族招魂中,不隻是招小兒魂,其召魂的麵很廣。就生人魂方麵來說,有“姑娘魂”、“夥子魂”、“孫魂”、“重孫魂”等等。
在具體招魂中,運用招魂詞之處非常之多,並且有許多被收到彝族經典之中。
彝族招魂詞或招魂經有多種。據有人研究,涼山彝族的唄耄就有4種招魂經:一為“贖魂經”,認為人的靈魂被鬼弄到天上,要用牲畜贖回,失魂人才能得救;二為“招魂經”,係超度祖先靈魂歸祖時,懼怕生人生魂隨祖靈而去,為此,為死者超度之後,需誦此招魂經,以把生人之魂從途中招回;三為“找魂經”,是人魂因受驚或其他原因離去,四處遊蕩,需用此經將其遊魂找回;四為“喚魂經”,是生人之魂到了祖先處,但還尚未被留下,則需誦念此經,將其魂從祖先處喚回。
這些招魂詞,巴莫曲布嫫在碩士學位論文《彝族經籍中的祭祀詩研究》中零散引用過,我們大體可以看出一點麵貌。
如招魂詞中唄耄向東南西北招魂:
東方百關道,在東也回來。
南方兩百關,在南也歸來。
西方三百關,在西也回來。
北方四百關,在北也歸來。
還有如下的詞句:
唄耄走來了,哦哦,來喊魂。
天上相林子,鬼魂快回來!
天地中間處,鬼魂快回來!
四處鬼魂歸來。
在那陰間裏,活魂無法生。
沙石當飯吃,毛刺當菜用,
最美是人間,鬼魂快回來。
在那山寨中,青年吐情語。
竹笛聲悠悠,口弦聲陣陣,
月琴聲錚錚,二胡聲沉沉。
再如:
歸來魂歸來,孤兒魂快回。
家中莊稼地,今後歸你盤。
歸來魂歸來,工匠魂不歸,
陽間工匠活,沒有人會做。
歸來魂歸來,蒼蒼白發翁,
人老氣色好,回來教兒孫。
其他如:
篩子能盛水,死魂也可來。
草灰能搓繩,死魂也能歸。
線能拴雞蛋,死魂也可來。
蚊腸若可理,死魂也可歸。
歸來魂歸來,日無魂不亮,
月無魂不明,人無魂難活。
彝族是一個愛唱歌的民族,因此,在各種活動中,多運用歌唱來貫穿。彝文經典也多用韻文詩體來歸納,頗有文學意味。但是這些用於各種活動的韻文經,並不都付諸於歌唱,在大多數情況下,是以誦念的形式出現的。這些招魂詞和一般經典不同,不是肅穆難解的東西,而是富有生活氣息和人情味的一種通俗易曉的東西,很近於日常生活中的歌詩。在這些招魂詩中,從遊魂的境遇進行多方麵的勸說,對比人間的歡樂與陰間的冷漠,陳述人間對它的需要,指出各種回歸人間的道理,動之以情。在充分表達對其歸來的殷切心情的前提下,使其能作出回歸人間的選擇。這種處理方法,是把脫落之魂看作是過慣人間生活的親切的朋友,而不是看作與人們相對立的凶煞。這種靈魂觀,以生人之魂為主要思考點,因此,招魂詞呈現出親切感,如同對朋友進行勸說一樣,親切自然。人們誠摯地相信,這種方式的招魂一定會感化那些脫落無著的遊魂。
與此同時,在彝族中間,還有一種送魂的活動,在送魂儀式上要誦念“送魂經”。這種送魂經在於送死者亡靈之魂,為它指路,讓它歸赴故土,不要返回人間。在這種送魂詞中,一方麵悼祭亡靈,一方麵為其歸複祖地指路。與招魂詞恰恰相反,送魂詞中熱情描繪的是亡魂的鬼域新居,突出與遠宗遠祖相聚、跨人新的樂土的思想。它與招魂具有完全不同的情調。
黑白無常專門負責人死之後
的頭道工序——帶魂進地府招魂活動,主要是為活著的人,招生者之魂。我國一些少數民族,如傣族、納西族、藏族、壯族,都有各種各樣的招魂舉動。然而,招魂活動不僅局限於為人招魂,而且發展為招動物魂和植物魂。
招動植物魂,來源於原始的萬物有靈觀。一些不甚開化的民族認為動植物與人一樣具有靈魂,牛有牛魂,馬有馬魂,稻有稻魂、麥有麥魂。當然,召動植物魂主要是對與人們生活、生產直接有關的動植物進行的,通常是招六畜魂與招五穀魂。招六畜魂,以招牛魂為多,招五穀魂則多為蕎、麥、稻等。為了這些動植物能健壯生長,也要不斷地為它們招魂。彝族《祈福經》中,有許多是招動植物魂的。
如招牛魂:
無牛難耕耘,無牛難致富,
祈求唄耄嗬,又來迎牛魂。
牛魂請回來,牛魂迎回來,
犁地也有牛,耙田也有牛。
招五穀魂亦如此,“莊稼沒有魂,顆粒不能收”是他們所信奉的哲理。因此,每當五穀不豐、六畜不旺時,便要由唄耄等誦念這些招魂詞。
在湘西苗族,有祭五穀鬼俗。祭時,巫師除擺上祭獻、焚燒紙錢、燃燒黃蠟外,還要念咒詞。主要意思是請五穀鬼保佑五穀豐收,穗實飽滿,不受蟲災。值得注意的是,這裏體現的觀念與五穀有魂的觀念是不同的,它是認為五穀有鬼,五穀鬼掌握著莊稼的命運,如同漢族祭五穀神一樣,因而要祭這種鬼。它從另外一麵說明人們在鬼魂與鬼靈方麵的心理積澱。
在各項招魂活動中,招魂詞都是重要的東西。招各種動植物魂的詞早已被人們搜錄起來。被當代人翻譯出來的《傣族古歌謠》中,就有極為珍貴的資料。我們且引幾例:
叫穀魂
冬天太陽紅,
天空很明朗。
星星也來了,
月亮也來了。
穀魂啊,
你是王,
穀魂嗬,
你是主。
千畝黃穀已歸倉,
千畝稻草已堆齊。
穀魂啊,
快回家,
穀魂啊,
快歸倉!
一粒穀,勝過千兩金,
一粒穀,勝過萬挑銀。
生命靠著你,
人類靠著你。
你不要拋撒在大地,
大地螞蟻多,
螞蟻會吃魂。
還有貪吃的麻雀和野鳥,
天天在田邊尋食,
見穀就張嘴,
專找穀魂吃。
今天主人來,
聲聲把你叫,
帶來雞蛋黃,
帶來竹扁擔,
還有提籮和背筐,
把你挑回寨,
把你帶回倉。
新倉庫,
籬笆圍得嚴,
風不透,
雨不淋,
螞蟻鑽不進,
老鼠進不來,
你在倉庫裏,
舒服又平安。
待到明年新月時,
你再到田裏,
打包揚花,
吐香爭豔。
回來吧,
回來吧!
別在野外淋風雨,
穀是王,穀是主,
回來了,回來了,
撒!撒!撒!
叫雞魂
咕咕咕,
咕咕咕,
拿起竹筒敲,
敲著雞圈叫,
月食那一天,
我來叫雞魂。
雞魂啊雞魂,
人從小養你,
喂你米,
喂你穀,
讓你住在竹圈裏,
生蛋在籮中。
公雞魂,
母雞魂,
別逃慌,
別逃散!
雞圈有狗守,
家中有主人。
主人有弓弩,
主人有長刀。
披哈不敢來,
披鑽不敢挨。
月食過去了,
天下就太平。
別跑進菜園,
別鑽進草棵,
草棵有野貓,
會把你吃掉。
回來吧,
雞圈門已開,
回來吧,
蛋在籮中哭。
咕咕咕,
咕咕咕,
主人把你叫,
雞魂回來了。
拴牛魂
九月來到了,
田犁盡,
秧插完,
穀棵綠油油,
破竹篾,
架田壩,
家家樓下拴牛魂。
用白線,
用黃線,
紅黃綠線都可以。
還有犁耙和彎擔。
擺到牛廄旁。
繩子當鐮刀,
繞在牛脖上,
敲響犁頭和彎擔,
主人叫牛魂。
公牛魂,
母牛魂,
大大小小牛魂你聽著:
雨已停,
田犁完,
秧插好,
今天解下牛鈴鐺,
今天解下穿鼻繩,
為你拴金線。
金線銀線係雙角,
保住你的魂。
讓你肥又胖,
恢複體力更健康。
青草在遠方,
主人去割來,
讓你吃得飽,
每天牽你到野外,
去放牧,
與飲水,
不讓蚊子咬,
不讓螞蝗叮。
冷天讓你住樓下,
黑天為你熏蚊子。
你受傷,
人難過,
你身亡,
主人哭。
牛啊牛,
田壩是你犁,
木料是你拉。
今天吉日裏,
來為你拴魂。
待到明年八月時,
你再顯本領。
為人立功勞。
傣族這些招動植物魂的招魂詞,所陳述的道理,是人和這些動植物的親切關係。無論穀物還是雞牛,人們都以對它們的親切護理與關懷來打動它們。讓人感到,這些五穀六畜似乎是他們的家庭成員,無不關懷備至。其濃厚的人情味已淹沒了巫術的威懾力。
傣族對招生人之魂,亦表現出這種溫良的民族性格。它沒有如彝族那樣將陰世與陽世相比,也沒有苗族那種以追魂為手段的做法,完全是一片真誠的思念和急切的呼喚。
如:
今天是吉祥的日子,
吉祥的日子,
我來把魂招。
叫聲情切切,
聲聲把魂招。
白米撒朝東,
白米撒朝西,
白米撒向南和北。
鐮刀陣陣揮,
聲聲把魂叫。
魂啊魂,
兒子的魂,
女兒的魂,
侄子侄女們的魂,
太陽落山了,
天就要黑定,
牛馬已回寨,
雞鴨已進圈,
知了蜻蜓已睡覺,
你們快回家!
父母親,
給你們準備好飯菜。
桌麵上,
擺著酒,
擺著大肉團,
擺著大塊魚,
還有水果和甘蔗,
菠蘿和香蕉。
新衣服,
縫好了,
新褲子,
藍布做。
還有蚊帳、枕頭和被子,
它們一齊把你叫。
銀手鐲,
叮響,
金項圈,
淚汪汪,
它們同聲把你招。
魂啊魂,
你聽著,
樓梯叫啞了喉,
門窗哭著想念你,
爹媽和親戚,
更把你懷念。
飯要涼,
菜要冷,
家人圍在飯桌旁,
正在把你等。
雀有窩,
鳥有巢,
土狗還有棲身洞,
何況寨裏有房屋。
屋內有火塘,
火塘盼著你。
森林裏,
大樹密,
刺棵多,
你不要住在那裏,
荒野外,
茅草深,
野獸多,
毒蛇猛,
冷風大,
你不要歇身在山野。
野外有野鬼,
林中有大象,
它們會吃人,
它們會吞魂。
魂啊魂,
你不要迷失在大樹角,
藏身在樹洞裏。
大火會燒山,
火焰撲過來,
燒傷你身體。
森林陰暗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