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年輕人或老人如何去觀察大自然就像試著教他們如何吃飯一樣。他們需要的第一件東西便是欲望,有了欲望,後來的事情就很好解決了。在觀察大自然中,除非你有欲望、熱愛,以及自發的渴求,你才會得到滿足。心中看到的要遠比頭腦中的多。熱愛自然是觀察自然的第一步。如果孩子學習釣魚就像完成任務一樣,他的進步會非常慢,但是如果他的心在那裏,他很快就會熟練。
對於我們感興趣的事物,眼睛總是很快並很輕易就能看得到。喜歡馬的人在路過鄉村時會看到每一匹好馬,奶牛場主會注意小牛,養蜂人會數蜜蜂的跳越數,養羊人會注意羊群。對於女士來說,用花費很大力氣去注意街上的新式無邊女帽和新外衣嗎?我們都看到並觀察自己擅長的事情、任務和喜歡的東西。
如果一個人喜歡鳥,他會在各處看到鳥,大量的鳥。我想我散步時從未錯失在眼睛或耳朵範圍內的任何一隻鳥,即使我並非特意去注意。就在今天,我沿著小路散步,感受著寒冷強勁的暴風雪,但經過一棵楓樹時,還是看到樹頂上有些大鳥。我不知道我是如何看到他們的,因為我頭腦中並沒有鳥的框架。但是我確實看到了。有三隻鳥正在吃楓樹芽。大小與知更鳥相當,深灰色,很豐滿,尾巴成叉狀。這是什麼鳥呢?我的鄰居不知道,說以前從未見過這樣的鳥兒。我知道這應該是從遠遠的北部來的鬆雀。我有十年沒見到它們了。前幾天它飛過時我聽到空中傳來一聲叫,我認出了那聲音,因此知道鳥兒就在附近。看到他們以不規則的間隔,成群結隊從北方飛來。無論是溫和的冬日還是凜冽的冬日,它們似乎都會來。在晚些時候,鳥兒們來到書房周圍。我背靠著窗戶正在讀些東西,一隻鳥從地麵飛到離我數英尺遠的蘋果樹枝上,在我的眼睛上投射出倒影,我喜歡看到他們的出現。我隻提到已顯示出當時在專心於閱讀的環境中,一位觀察者能有多快看到被觀察物的,但是我眼鏡一角反射出的明亮的小陰影掠過窗戶的映像那一刻,有個聲音在說,“是鳥。”接近窗戶,我看到有幾隻蹲坐在不超過五英尺遠的地方。我可以清晰地觀察他們。他們呈石板顏色,頭部和尾部有淡淡的青銅色。老些的雄性翅膀呈深紅色。所以這些應該是年輕的雄鳥或雌鳥。有時在這些鳥中還能看到一隻老些的雄鳥。似乎在南遷至溫暖環境中的鳥群中隻有不多幾隻老些或有智慧的鳥兒陪伴著。
現在鳥兒們離開那棵快探到我窗前的蘋果樹枝,一打或更多,我沒看到,定居到數碼遠的挪威雲杉上,開始以樹芽為食。在大雪中看起來很是漂亮。我很高興這些貴賓從遙遠的北方來此,能在我的地盤娛樂一番。他們看起來那麼豐滿、滿足,完全像是在家一樣。但是他們對冷杉樹芽進行了大掃蕩,後來我開始擔心樹上不會剩下一個樹芽了;明年就得看到冷杉的生長情況了。所以我開始抗議他們,要求他們繼續前行。我緩慢地接近,在樹旁數英尺範圍內有幾隻,他們並未對我留意。有一隻鳥保留在原位不動,繼續啄掉樹芽,直到我的手馬上要抓住它才飛到一兩碼高的地方。我覺得是我的手,沒被遮蓋的手打擾了它。事實上,“他們與人並不熟悉。他們的溫順令我震驚。”白雪被黃色的樹芽遮蓋,鳥兒仍在啄食,直到我強行將其噓走,他們飛到離房子更近的樹上,在那棵樹下的雪下留下更多的黃色樹芽。
觀察者的頭腦就如同裝備微力扳機的手槍似的,隻需輕微觸碰一下就能有所發現,而大多數人的頭腦則需要猛烈的一擊才能發現。你必須領會暗示,而且要迅速,這樣才能得到大自然的秘密。首先,不要急於下結論;其次要重複觀察,驗證你的觀察。在你殺死他之前,要保證烏鴉拔玉米,不是在挖幼蟲;在宣稱麻雀是你的敵人前,確保是金鶯在偷你的葡萄,而不是麻雀。有一天我看到蜂鳥在啄食桃子的成熟的黃色果肉,但是直到我看到一隻鳥在一棵桃樹上盤旋時我才確定,我還爬到梯子上去驗證,直到確認無誤,黃色果肉部分充滿空洞。金鶯毀了我許多未成熟的梨子,但是如果要抓到他們需要時刻觀察。我曾經看到過菲比霸鶲衝向懸鉤子灌木叢,銜起一枚漿果飛到附近的欄杆上,但是我並未因此就下定結論說菲比霸鶲吃漿果。它要的其實是果子裏的蟲子。我是怎麼知道的?因為我看見它從漿果中拽出東西然後飛走。
一位法國傳教士據說曾經是位出色的自然學家,一六三四年,在這個鄉村進行寫作,對蜂鳥作了很奇特的描述:“這鳥,有人說,死在十月,或者確切些說的話,在十月份睡眠,固定在樹腳的小枝條上生活,當四月份春花爛漫時便再蘇醒過來,後來,因為這個原因被墨西哥口音稱作 ‘複蘇爺。”是什麼引導這位出色的傳教士作出這番言論呢?鳥兒以這種方式過冬的實際發現是為了證明科學需要,完全就是如此。
前幾天,州內的一位小男孩給我寫信說,他在田野中追尋印第安慈姑時,看到了一隻棕灰色鳥兒,一條黑色標記貫穿眼睛,那隻鳥在走,而不是跳。他說鳥兒的鳴叫聲音尖而高亢,飛的時候就像草地鷚。
這個孩子是大自然的觀察者嗎?他注意到那隻鳥在走。大多數的鳥隻會兩隻腳並攏蹦蹦跳跳。後來在接近黃昏的時候這個孩子又聽到鳥兒的叫聲,“跟隨了很遠,但始終沒有看到它。”他沒有注意到它頭上鳥冠和胸脯上的黑色斑點,無疑他說的這隻怪鳥是角百靈,一種北方鳥,在晚秋或初冬時節成群來到這裏,最近幾年有的已經定居在紐約州的部分地區了。我曾在特拉華郡聽到過山頂傳來完整的歌聲,有點英國雲雀的樣子,但是與雲雀相比,歌聲有些粗糙、微弱。這種鳥被關起來能養得很好。七個月前我就在籠子裏養了一隻,那時我住在華盛頓。那隻雲雀因為翅膀被獵人傷到了所以不能飛,那位獵人就把它送給了我。它的傷口很快愈合,享有充足的食物,很快它便溫順起來,給我們帶來很多樂趣與消遣。當時我匆忙找來的裝它的籠子曾是用來裝喂飽的鳥的。它麵前就是玻璃。晚上放在門廊上過夜,一隻貓透過玻璃發現了鳥兒,跳過窗戶逮住了鳥。早晨發現玻璃上有個大大的洞,漂亮的雲雀不見了。我總是懷抱一絲希望,這玻璃對貓來說真是天賜良機,吸引她的眼睛和耳朵,直接跳過去,然後被反彈回來,然後那隻鳥兒從破損處逃跑了。
五月,兩個孩子給我寫信,讓我為他們解釋卵殼的意思,似乎到處都能看到地麵上有知更鳥的卵殼。我想每個孩子都知道這些卵殼是從哪裏來的。一旦小鳥孵化,鳥媽媽便將卵殼碎片挪出巢穴,用嘴叼到遠些的地方,四處放下。據我所知,所有的歌鳥都這樣。
然而,有時藍鬆鴉在吃了蛋以後也會把蛋殼四處亂丟。鬆鴉將嘴刺入蛋殼,抓起蛋迅速離開,否則便會被主人發現。到安全距離後,他便從容享用蛋液,將殼丟掉。知更鳥逮住過在幹這事的鬆鴉好幾次。在鳥類中他臭名昭著,被當作鬼鬼祟祟的小偷。很多很多次,在築巢季節,你都能看到好多知更鳥暴揍一隻鬆鴉。鬆鴉狡猾地遊蕩在樹林中,尋找著最喜歡的佳肴,當被警惕的知更鳥發現後,便立刻用最大的聲音叫著衝過去,“賊!賊!”聽得見的知更鳥立刻聚集到這裏尖叫責罵參與到追逐鬆鴉的比賽中。
鬆鴉匆忙之間被驅逐出樹,偷偷溜走,知更鳥還在後麵跟著。他平時很安靜,就像別的賊一樣,但是有時鳥兒們將他惹急眼了,他也會憤怒懊惱地尖叫。
對於那些小型鳥,比如捕蠅鳥和林鶯,鬆鴉就會將其幼鳥吞掉。我小兒子有一天看到一隻鬆鴉蹲坐在樹上的一個巢旁邊,那是紅眼捕蠅鳥的巢,鎮定自若地吞著剛孵化的雛鳥,鳥爸爸媽媽無力阻止。他們飛向他用嘴啄他的臉,但他根本不理會。而一隻知更鳥隻需俯衝下來就能將其擊倒。
有時人會因為看到地麵上的一枚蛋而迷惑。有一天我在通往泉水的小徑上發現一枚蛋,這是枚新鮮的蛋,有個孔,小心地被放置在沙土上。我懷疑這是燕八哥的傑作,幾天後我便有確切的證據證明是燕八哥幹的。我在夏季住的房子裏坐著看書,瞥見一隻鳥從我頭上的楓樹枝衝下來飛向葡萄園,嘴裏叼著什麼東西。仔細回想一下,認真審查一番,我看到一隻雌燕八哥落在地麵,小心在那裏放了個什麼東西,然後飛到幾英寸遠外,一動不動。我的眼睛一刻都沒離開那裏,我徑直走過去。鳥兒飛走,我發現她剛才放下的帶花斑的鳥蛋仍然有些溫熱。我看到那是紅眼捕蠅鳥的蛋。有兩個孔是鳥兒用來抓住的,否則這得極為慎重地處理。好多天了,我都確信有一對捕蠅鳥在楓樹上有個巢,但是我並沒有真正發現。
在燕八哥出現前不久,我看到一對幸福的鳥兒一起離開了樹,飛向山坡下的樹叢中。雌鳥肯定剛產完卵,燕八哥也許就在附近看著,巢一空便將蛋拿走。她的計劃當然是在這個地方產下自己的卵。
我對這個巢作了一番徹底的搜查,很快發現,它處於外麵的樹枝上,我夠不到,燕八哥是否在她偷走一枚蛋的地方產下自己的蛋我也不得而知。我確定的是捕蠅鳥很快就拋棄了這個巢,雖然他們並不總用這種方式蒙蔽敵人。有一次我在火車上碰到一位紳士,他告訴我,他曾看護一窩鵪鶉孵化。他確信鵪鶉媽媽啄開小鵪鶉的蛋殼。他送給我一枚蛋殼讓我相信這是從外麵啄開的。第一眼看上去確實是這樣。這是在大頭的那端切開的,除了空間小以外,似乎是被鳥喙規則地刺穿或叩穿的,所以尾部的開口就像裝上鉸鏈的盒子蓋,好讓被囚禁在裏麵的鳥兒逃離。那位紳士之所以確信這是外部的力量,是因為破口的邊緣是向裏凹進去的。
如果要正確地揭示大自然,獲得她行為方式的真正事實,我們必須培養自己通常所說的嚴格思考習慣,思考習慣從不取決於外表。你必須要詳審證據,必須反複詢問事實。這位紳士是位律師,但是他擅長的聰明才智並未應用於這些卵殼的問題上。
卵殼邊緣凹進去或犬牙交錯是因為蛋殼內部那層薄薄的像紙一樣的皮幹掉收縮起來,這樣就將蛋殼向裏拉伸了。斷麵是被雛鳥弄出來的,也許是它的頭在裏麵左右晃動,有一個地方它夠不到,這就形成了我剛才說的那個裝了鉸鏈的盒蓋。如果這是鳥媽媽弄出來的,那就沒必要留下這個盒蓋,而且每個蛋殼上都有,是因為這盒蓋沒什麼用嗎?將整個蓋子弄掉應該更好吧。
說鳥父母在幼鳥準備起飛的時候會把孩子推出巢去並不對,但是鴿子會這樣做。我們的小鳥當然不會這樣。幼鳥的翅膀能支撐住自己時,有時也會更早些,便會以自己的力量起飛。一窩之中總會有一隻比其它同伴稍稍大一些,這一隻也會首先接受挑戰。藍知更鳥、山雀、啄木鳥、五子雀,還有其它鳥的幼鳥,通常在這種情況下也會提前一兩天離巢。
上一個季節我對觀察一窩山雀很有興趣,他們就在我房子上長大,開始嚐試第一次飛行。每隔兩三天,在一棵梨樹枝的洞口都能看到他們的頭。很明顯他們喜歡看看外麵的世界。一天晚上,日落之前,有一隻出發了。他的第一次飛行距離,隻像螞蚱似的,跳了幾碼遠,落在裏麵的一個樹枝上,嘰嘰喳喳叫了幾聲便梳理翅膀準備過夜。我這樣觀察著他直到天完全黑下來。似乎他完全不害怕獨自在樹上,將頭蜷在翅膀下,度過夜晚,就好像他總這樣做似的。幾個小時後下了一場大雨,但是到了早上,又看到他精神抖擻地出現在棲息地。
早晨我偶然間路過,看到另一隻出了巢。他跳到樹枝上,抖了抖,嘰嘰喳喳地大聲叫個不停。一會兒後,他似乎有了一個念頭。態度發生轉變,直立身體,興奮得似乎閃電擊遍全身一樣。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有個聲音在悄悄對鳥兒說,“飛!”向上一躍,伴隨著叫聲他便飛在空中,飛向附近的一棵芹葉鉤吻。其它鳥兒也用同樣的方式在當天或第二天全部飛走了。
有些鳥類似乎在離巢後便各自分散。這一家在本季大多數時間都待在一起。鳥類中具有這一特性的有山雀、藍知更鳥、藍鬆鴉、五子雀、必勝鳥、菲比霸鶲,以及某些捕蠅蟲。
經常能看到菲比霸鶲幼鳥在樹枝上排成一排,他們的父母按固定順序喂養他們。我看到在濃密的芹葉鉤吻樹中有一窩羽翼豐滿的蒼鶚幼鳥,緊挨著坐在低樹枝上。他們像一排木乃伊似的站在那裏,在發覺被發現後他們的黃色眼簾合成一條縫。然後他們一起改變態度,似乎一道電流通過他們蹲坐的樹枝。猶豫不決中,他們盯著我就像被嚇壞的貓咪一樣,這時鳥媽媽飛起來,幼鳥全部跟著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