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3.王國維之死(1 / 3)

1927年(民國十六年6月2日,王國維自沉於頤和園。這一天正好是農曆的五月初三,緊接著就該是包粽子,劃龍舟的端午節了。

中國之所以有這個節日,是由古代投江自殺的偉大詩人屈原起。雖然現在人們吃粽子的時候,通常不會想到這是對詩人的紀念,更不會想到這位死於非命的詩人,在中國全部非正常死亡的文人中間,大概算得上是自殺排行榜上的第一名因此,王國維跳進排雲殿西、石舫附近的昆明湖裏,了解端午緣由的人們自然而然地會將他與屈原聯係起來。因為手段相同,死日相近,自然會引起當時人和後來人的研究興趣。

自殺,是能活而偏不活,不該死而偏死的極端行為,既是對生存規律的挑戰,也是對人生的徹底否決。將生命握在自己手中,願意怎麼死就怎麼死,願意何時死就何時死,於是,這個人也就擁有了一生中的最後的,恐怕也是最大的自由。我不禁納悶,已經獲得絕對自由的王國維,為什麼不選初五,偏選初三?看來,這個行事謹慎的人,即使死日的選擇,也還透出“其學以通方知類為宗”(梁啟超對其評語)的學者式的鄭重。

首先,王國維認為自己忠於遜帝的死難心態,根本無法與屈原的憂國憂民、悲天憫人的博大胸懷相提並論。其次,王國維認為其平生著述能留存下來,可傳之後世者,自審也是無法與屈原的《離騷》、《九歌》、《天問》等在文學史上的地位相比擬。所以,他不選屈原的忌日,而選此前的初三。

但是,王國維決定在初三那天走自沉之路,很大程度上由於他最後弄到走投無路,無以為計,與屈原徘徊躑躅於汨羅江畔的痛心和絕望,際遇是差不多的。因此,先賢的蹈水赴死,義無返顧,給了他啟示。他選擇這種死的方式,是表示對其宗仰的前輩的那份景慕追隨之心;不選端午這天,則是學者審慎謹約的自重。

過於自重,是王國維這個人一生的悲劇所在。自重而適當斂約,是可以的,但自重到抑製,到憂鬱,到愚執,到迂腐,到想不開,到隻有死之一途,別無解贖之道,就真是一個徹底的書呆子了。好像從王國維跳湖以後,中國知識分子就找不出多少自重者了。很多文人,不但不自重,還自輕自賤。輕,頂多骨頭沒有幾許分量;賤,廉恥都卷在臉皮裏當小菜吃了,那就十分的可悲。

換個喜歡標榜的人,懷著一份屈原情結,赴水而死,肯定會選擇初五。但是,極其自重的王國維,跳湖之前,在家裏是盤算過的。他決定死,固然有其堂而皇之的一麵,怎麼說,他是有頂戴的人,他擁有遜帝溥儀的南書房行走的五品頭銜,為主死憂,“大義”存焉。但他不能不自省,所以棄世而去,所謂“大義”的成分占百分之幾,他心裏是有數的。

使其跳昆明湖更重要的緣由,是那些仨瓜兩棗的銀錢往來,是那些油鹽醬醋的生計家事,是那些牽涉到個人、家庭、兒女等等狗屁搗灶的成堆問題,總之,是那些很難磊落光明地端到台麵上來的使他窮於應付的煩惱,才讓他覺得活不下去的。正是死得如此油脂麻花,不幹不淨,攪七念三,卑微困頓,他隻能選擇初三這一天。據馬敘倫《石屋餘瀋》:“民國三十一年五月廿九日,某報載何天行‘王靜安十五年祭文’,意在發明靜安本心不在為遺老,其死則困於貧。夫靜安是否不願竭忠清室,其人死矣,無可質矣;至於其死,實以經濟關係為羅叔言所迫而然,則餘昔已聞諸張孟劬,惜未聞其詳。後又聞諸張伯岸,則未能言其詳也。”

因此,他的死,很大程度上有點窩囊,與屈原的慷慨歌哭大不相同,這一點,他清楚。但是,從王國維《屈子文學之精神》一文中,便知道他為什麼會有效慕屈原做法之意了。“屈子自讚曰廉貞,餘謂屈子之性格此二字盡之矣。蓋屈子之於楚,親則肺腑,尊則大夫,又嚐管內政外交上之大事矣,其於國家既同累世之休戚,其於懷王又非一日之知遇,一疏再放,而終不能易其誌。”所謂的“休戚”,“知遇”,便成了他投水的“大義”方麵。可一腦門官司,兩肋巴債務,偏挑端陽那天自沉的話,這種驥附,豈不是很褻瀆他所推崇的先賢嘛?

因此,屈原沉於汨羅,走得一清如水,而他沉於昆明湖,很大程度上是規避,是擺脫,是承受不住經濟上的壓力,精神上的負擔,以及無法解開的情感道義上的諸多心結,一死了之的。我想他肯定斟酌過,選初一,離端午稍遠,選初四,靠端午太近,於是,初三一早,他雇了一輛洋車,出清華園,往頤和園去。昆明湖,可不是汨羅江,毛澤東有詩雲,“莫笑昆明池水淺”,他跳進去,便一頭到底。事實上他並非溺斃,而是被淤泥朽草塞滿七竅,以致窒息而死。

一代學人,草草一生,於肮髒的汙朽中死去,時年五十一歲。

但他沒有想到,由於這樣一種死法,效果倍增,影響彌遠,使得他與同時代學問相差無幾的儕輩相比,一下子擁有了很大的知名度。雖然愚眾並不知道他是誰,他是幹什麼的,他吃幾碗幹飯,他有什麼非凡之處,但由於聲名鼎沸,人雲亦雲,好像含金量也顯出不同來。這種不過隻是視覺中的非成色的變化,王國維從此成為比所有國學大師都要大師的聖人。

我相信,這倒不一定是跳進昆明湖的這位天性謙遜的學者的本願,問題全出在中國小文人的戲法上。

小文人,是中國文化領域中一種特殊品類,你可以稱他為蔑片,為相公,為清客,為幫閑。學問不大,本事不小,聰明有餘,心術欠佳,真功夫闕如,生意經特靈,正經事不幹,小嘀咕一等。沒有他們,文壇不熱鬧;有了他們,又生出更多的無聊和是非。這之中,有的小文人,猶如賭場中的堂倌,自己沒有多少賭資,卻很樂意追捧那些出手闊綽,揮金如土的賭客一樣,跟著也闊一把。在文學領域中,吹捧如周作人,如張愛玲,如沈從文,以及孫犁,汪曾祺等,借照亮偶象的光,順便將自己的嘴臉烘托出來,也是近年來大行其道、大賺銀兩名利雙收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