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58年的不準搭火車外出逃荒,到1975年不準在荒地上私種莊稼,“寧長社會主義的草,不長資本主義的苗”,一脈相承的,是對人民利益,尤其是農民利益的輕賤和漠視。
前些天,給我家鄉的少年夥伴打電話。他時常關注我的博客,對我批判那個時代及當時主要領導人的文章,既不以為然,也隱隱擔心。他說:“你那樣評論,是不對的。哪個國家沒有經曆曲折呢?就像我們自己,哪個人的路走得很順?”
在越洋電話中,我無言以對。這是我小時候常常睡一個被窩的夥伴,在村裏門與門相對。因為閱曆、視野與審視的角度不同,他將那些年的那些事,看作是“無心之過”,而我,覺得是“製度之惡”。如果執政者,不牢記“治大國如烹小鮮”的古訓,隔三年五年,就來一番“一刀切”、“全國一盤棋”、“一風吹”之類的折騰,那樣的荒誕、荒唐、悲慘,還會重演。近年來,“半夜偷加印花稅”、“人民幣一夜‘勃起’”之類的事情,不是一再發生,跌破了國人與世界的眼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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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第一次在美國的中文報紙上讀到一位讀者對我的評論,稱我為“農民作家”時,我忍不住笑了。我的笑,帶有點自嘲的味道,但更多的還是自豪。畢竟,從1991年,寫下第一篇關注“農民、農村、農業”的“三農”散文《水稻》以來,我這一題材的散文作品,已經多達近百篇,許多都被收入全國性選集中。2004年由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的《一個農民兒子的村莊實錄》,更獲得中美兩國約60家報刊載文評論,並入選“網絡信息杯上海市民最喜愛的20本書書目”。我從網絡檢索得知,鄭州市第11中學,更將該書列為當年高中生10大課外必讀書。在網友的博客中,提及、摘錄這本書的文章,據我偶爾檢索,竟然有50多篇。這令我甚感欣慰。
我笑的原因,還在於我,不僅遠離了農村,甚至遠離了中國。如今,我在被稱為“人間天堂”的美國夏威夷任教,靠漢語,更靠英語,掙一碗洋飯吃。然而,在村民大多搬離那個村子,村莊一天比一天破敗冷清的情形下,我於2007年年底,以我微薄的財力,資助父母了卻了多年的心願,將幾間早已廢棄、東倒西歪的土屋拆除,新建成了三間瓦房。父母故土難離,田園難舍,又從100多裏外的城裏,搬回村中,成了村裏唯一沒有責任田的“編外”村民。
我的內心,既略感安慰,也甚覺淒涼。那三間瓦房,耗資不過兩萬元人民幣,竟然成了村裏近十多年來唯一修起的新房子,而且,千真萬確,成了村裏最“漂亮”、最“氣派”的房子,與周圍老舊、衰敗,毫無生氣的土屋,形成了刺眼的對照。
越來越多的人家搬走了,土屋被拆掉,隻剩下斷牆殘壁。連以前熱鬧喧嘩、孩子們打來打去的“大街”上,母親也種上了蔬菜。南宋詞人曾有“故宮離黍”的悲歎。昔日的宮殿,如今長滿了“黍”這種古老的莊稼,這種滄海桑田的變遷感,令人悲不自禁。我祖屋前的街道上,母親種植的這一片蔬菜,其“農村凋敝”的象征意義,實在不必明言了。令我困惑與深思的,卻是這樣一個命題:為什麼中國的城市日新月異,現代化的程度,甚至超過了美國,農村卻人去村空、房倒屋塌,隻剩下老弱病殘,獨守著孫兒孫女?中國經濟三十年奇跡般增長,為什麼沒有惠及我老家,那個江漢平原邊緣,東距沙洋縣城不過30分鍾車程、北距荊門市不過一小時車程、到處是肥沃黑土、畝產稻米千斤的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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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憶裏的村莊,有40多戶人家,近200口人。村子位於一處高崗上,村北曾有一座古廟,稱為“歇張廟”,據說道教祖師張天師,曾在此留駐,稍事休息,因而得名。廟中佛殿,想必是用鐵所鑄(距離我家數百裏的武當山頂峰的佛殿,就是鐵鑄),所以,也被稱為“鐵廟子”。廟在村北半裏許的一處高崗上,是全村的製高點,風水應該很好,周圍一圈,挖有深深的壕溝。那裏曾被開辟成生產隊的禾場,修有一間土屋,當作倉庫。我曾在那裏,將曬幹的稻穀扛進倉庫裏。後來,禾場被廢,成為麥地,土地深處,時常還有殘存的瓦片被耕出來,令人回想清末民初,寺廟裏香客如雲、香火鼎盛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