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浣雪 第二十九章 隱現的決意(1 / 3)

夜深了,訪客早已離去,披香也還未回來,時風館內重新歸複靜謐。

方才那一場與宣平帝的對談仿佛已耗盡了他們的氣力,兩名少年各懷心思,彼此依偎著靠坐在桌前,不約而同地陷入沉默。

喀拉,指尖輕巧撥弄著一枚白玉戒指,止霜一手托腮,晃悠悠挑起這枚指環在眼前端詳。白膩如膏脂的玉質毫無瑕疵,式樣也格外簡單,隻在戒托處有一小塊略微凸起的花紋,線條細密繁複,因而難以辨明是什麼圖案。

“兄長大人,你說……”默然半晌,止霜凝望著這枚戒指開口了,“這樣真的好麼?”

沉水合攏手掌,一枚同樣製式的墨玉戒指沒入陰影間,化為一點沁涼壓迫在掌心:“……你指什麼?監視太子嗎?”他煩躁地擰轉身子,整個人都趴伏下來,側頭望向略微攤開的手中。墨玉戒指躺在那裏,彷如一顆漆黑銳利的眼瞳,無聲與他對視。

宣平帝離開時給兄弟倆留下了這對戒指,一黑一白,作為“被認可的”皇嗣的象征,並且可以此號令調度一支約十人的暗衛。當然,他也同時留下了一樁秘密任務——就近監視太子宋旌。

“很危險,但對我們而言並無壞處,尤其在得到了皇爺爺幫助的現在。”沉水徐徐說道,轉開視線去,卻見弟弟搖了搖頭。

“什麼皇爺爺,不過幾句空穴來風的煽情,兄長大人還真把他當做好人了?”止霜放下戒指,第一次對兄長露出這般嚴肅的顏色。“自打離開香妞兒身邊後,你我一直都是他人手中的提線木偶。樓府的貢品,東宮的私藏,接下來又將是宣平帝的鷹犬。你口中的皇爺爺,不過是我們的新主罷了……這樣下去,我們還能為自己做什麼?”他緩緩抬眼,視線宛如越盡一切虛無。

——什麼時候,才能重新擁有屬於自己的生活?

難得被弟弟說教的沉水反應了一會,隨即現出頗煩惱的表情。他抓抓後腦勺,卻是將那墨玉指環直接套上手指:“我倒認為沒那麼可怕啦。畢竟能得到皇帝的信任,我們就再也不必受製於太子。如今你我戴上這枚戒指,便等同於擁有了專屬自己的眼線,這不是再好不過的事嗎?”

沉水扭過頭來,眼底清澈的笑意無端令止霜感到不悅。這是少年郎第一次驚覺“分歧”究竟為何物,而同時他也恍然大悟,這顆不善的種子,事實上早已根植於他與兄長之間。

從你我降生於世之時起,就注定了這一天的來臨。

做了十三年的雙胞胎,彼此都將對方視作獨一無二的、最為珍貴的一部分。然而終有一日,少年們會徹底醒悟過來,承認他們從最初便是截然不同的個體。或許到那時候,沉水止霜將不再是一組可以連讀的名字,它會被拆分開區別對待,甚至從此摒棄這個僅僅是披香夫人一時興起、用兩味香料取來的代稱。

沉水、止霜……宋璟、宋珩。不過是揭開一個已成定局的血統,原本環繞陪伴在身邊的、那些被二人悉心對待的存在,一夕之間便如摧枯拉朽般從眼前消失了。

止霜深吸一口氣,被壓在指腹下的冰涼硬物仿佛正提醒著他——是時候做出選擇了。

“兄長大人,你確定要繼續做這種白日夢嗎?”少年起身轉過臉來,稚嫩的嘴角一寸寸掀動與年齡不符的冷笑。對上意料中沉水驚愕的表情,止霜維持著這個笑弧開口了:“到現在為止,若你還看不清這隻是一場遊戲,博弈雙方不過是利用你我各取所需,那麼很快,你連做棋子的資格也將被剝奪。”

沉水怔怔地說不出話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弟弟,凜冽、鋒利、形容倨傲,仿佛一把塵封許久的寶劍錚然現世,清冽光華一瞬間足可斬斷所有質疑。他居高臨下地睨著自己,仿佛在打量一個失敗者,眼中沒有憐惜,沒有惻隱。

“止霜,我……”他喃喃囁嚅,手心莫名地汗濕了,“……不想像太子那樣爭鬥下去,不想過那樣心驚膽戰的生活。”

“你錯了,兄長大人。”止霜抱起胳膊,一努下巴瞄向他套著墨玉指環的那隻手,“你的生活早就由不得你了,就在你選擇戴上那枚戒指時起……我也一樣。”說完,他伸臂拍了拍沉水的肩膀,“既然你已選擇了站在你的皇爺爺這邊,那就想清楚自己需要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