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8章(2 / 3)

白浮白跟著逐漸加速的火車向前小跑,津木惠子的臉緊貼在玻璃窗上,鼻子都壓扁了,淚水淌在車窗玻璃上,漸成霧氣,她一直在招手。直到火車消失,白浮白才轉過身來。

吉野町後街有一間高級配給所,在商品極度匱乏的歲月裏,這裏是購物天堂。隻見各種副食琳琅滿目,在這裏釆購的全是拖木屐的日本女人,間或有少數持有福字通賬的高級偽官吏。

這天是禮拜天,日係教師尾榮義衛帶一群來看他的男女學生走進配給所,他想讓他的學生開開眼界。果然,張雲峰一進配給所,眼睛就不夠使了,大聲叫了起來:“哈,原來好吃的東西都在這裏呢。”其他同學眼睛也不夠用了。唐慶華說:“什麼時候咱們也能上這來買配給品啊。”

張雲峰小聲說:“除非當大漢奸,小漢奸也沒這待遇。這得持有福字號通賬。”

他們的大呼小叫聲驚擾了日本顧客,都不滿地往這邊看,一個穿海軍衫的女孩子,長得很秀氣,大眼睛,圓臉孔,鼻唇溝旁有一顆豆粒大小的黑痣,長相像日本絹人。她正是他們的醫大同學丸山洋子。她正買糖果,她也鄙夷地朝他們看了一眼,並且走過去,對櫃台後的日本售貨員敲了敲櫃台,說了幾句什麼。

陳菊榮對張雲峰說:“你看,丸山洋子那個狂樣!”

聽了丸山洋子的話,售貨員便走出櫃台,雙手做出往外轟人的架勢,大呼小叫地喊:“中國學生滾出去,你們有什麼資格踏進特別配給所的門檻?”

尾榮義衛很生氣,正要說話,張雲峰搶先說:“這是滿洲國的土地,滿洲國的公民人人都可以來。”

丸山洋子盛氣淩人地說:“不,這吉野町是租界地,是純粹的日本國土。你如果不道歉,我可以叫警察。”

尾榮義衛也認出了她:“這不是洋子小姐嗎?”他打了個招呼。

這一來,洋子不得不鞠了一下躬:“啊,是尾榮先生。”

尾榮義衛語氣和緩地向她解釋說:“他們都是我帶來的,同樣是我的學生,也是你父親的學生,更是你的同學。別人失禮,我隻能表示遺憾,小姐卻不該對他們這樣歧視。”

這綿裏藏針的話,並沒感化洋子,她的語氣仍是盛氣淩人和不屑的:“也隻有尾榮先生這樣抬舉他們這些劣等民族吧。”說罷,攜了一包糖果不顧而去。

陳菊榮氣不過,追上去衝她背影回應了一句:“你才是劣等民族!”

張雲峰也大聲說:“丸山洋子,你必須為你說的話道歉。”丸山洋子高傲地仰起頭往外走。

張雲峰握起拳頭想追上去:“我教訓教訓這個渾蛋。”他雖是用漢語說的,洋子卻聽得懂,她猛然轉身,示威般地揚起頭對張雲峰等人叫囂說:“請過來吧,在我們的租界試試你的拳頭好了。”氣得張雲峰牙齒咬得咯咯響。

尾榮義衛隻能息事寧人說:“算了算了,別跟她一般見識。”

丸山洋子揚言,她會告訴父親的,原來新京醫大養了這麼多反滿抗日分子。說罷揚長而去。一賭氣,同學們都退出了配給所,來到尾榮義衛家。

這是一棟小樓的一樓,起居間兼作書房,與拉門裏麵的臥室加起來也隻有六塊榻榻米大小。但後園子很大,種了好多菜,也有果樹,時交中秋時節,菜畦裏各種蔬菜都成熟了。

尾榮義衛的夫人渡邊佑子彎腰躹躬,在門口迎接這一大幫學生,不停地說:“大家來了,請隨便,就和在家裏一樣。”

白月朗最搶眼,渡邊佑子拉著白月朗的手說:“這姑娘長得真美。”

陳菊榮說:“師娘有眼光,長得不美,能考上滿映嗎?白月朗很快就是大明星了。”

渡邊佑子對白月朗說:“那我等著看你的電影了。”

同學們都脫了鞋進屋,有的在看掛在牆上的照片,有的去摸架在角落裏的一支三八式步槍。尾榮義衛把的肉類、蛋類、罐頭交給夫人,特別叮囑多做些菜,讓他們把肚皮撐圓,吃學校包夥,他們實在太苦了。

張雲峰站在窗前看風景。窗外,一些七八歲的孩子在玩跳房子的遊戲,口中念叨著:國旗揚揚揚,紅蘭白黑滿地黃,一間房、兩間房,個十百千萬間房……

學生們都在看尾榮義衛與夫人的結婚照片,但那是集體婚禮,有上百對新人,男的一律軍裝,女的則斜背著一條“國防婦人會”的帶子。照片上方掛著兩個寫在硬紙板上的號碼,都是阿拉伯數字的“109”。

白月朗在豆粒大小的人頭中尋找著:“哪個是老師和師娘啊?”

陳菊榮也說:“我怎麼看哪一個臉孔都差不多一樣呢?”

尾榮義衛提著一把日式茶壺進來了,用手在照片上一指說:“這是我,這是她。”同學們“噢”了一聲,有說“像”,也有說“不像的”。

尾榮義衛說:“老了,所以不像了。來,都坐下喝茶。”大家學著日本人的習慣,屁股坐在兩腿上,隻有張雲峰說“我可怕腿麻”,他雙手抱膝坐下。

白月朗問:“那兩個109號碼是什麼意思?打棒球的號碼嗎?”

原來那是他們從日本動身被編入開拓團義勇隊的編號,那時應征的都是家裏排行老二、老三、老四的,按日本官方規定,老大守家盡孝。開拓團也發槍,平時種地,前線缺員,就補充上去當兵。尾榮義衛的號是109,他夫人渡邊佑子也是109。

白月朗說:“這麼巧嗎?再說,這不是重號了嗎?”

“不巧怎麼會成婚?號也是故意重的。”男女開拓團員分別排序,自然是每對男女必重號。尾榮義衛是福岡縣人,渡邊佑子是紮幌人,一南一北,相距十萬八千裏呢。後來才明白,把男子和女子分別編號,是有目的的。到了滿洲,上邊來了令,怕他們不安心,就硬性地把男女開拓團員配成對,這才知道,凡是號碼相同的,不管你樂不樂意,硬是湊成一對。早安下這個心了。

這倒新鮮,陳菊榮總有高論:“那若是碰上個瘸瞎聾子,也得認可嗎?”

尾榮義衛說得一本正經:“當然得認可。”

白月朗說:“老師運氣不錯,碰上師母這麼漂亮又賢淑的人。”尾榮義衛笑了起來,他說:“用你們的話說,是瞎貓碰見死耗子。”同學們全都笑了。

張雲峰說:“十年內日本要向東北移民五百萬,再過幾年,東北就到處是日本開拓團了,地都讓日本人搶光了。滿洲就自然而然地日本化了。”

對張雲峰的話,尾榮義衛並不生氣,那無胡須的臉上漾著笑意說:“不能這麼說,開拓團都是開拓北滿邊境地區荒地,並不會搶奪農民的熟地。”

張雲峰來了個現身說法:“我老家榆樹一帶,不算邊境吧,也到處設開拓團,強占民田,老百姓管開拓團叫開偷團、開搶團。”

同學們七嘴八舌地附和。尾榮義衛隻能瞠目結舌地一再重複:“是嗎,是這樣嗎?”他仿佛在夢中。

唐慶華說:“老師很幸運,沒上前線,也不再種地,卻當了教員。”尾榮義衛是考的,他在日本是念了大學一年級的。他想為滿洲孩子做點事。這是他父親的遺願。他父親欠中國恩人的情。

他講述了一段父親與中國人的淵源。尾榮義衛的祖父是漁民,那年帶著九歲的父親在黃海打魚,碰上台風翻了船,親人都淹死了,他父親被中國漁夫救下來,把他帶回到威海,還把他撫養到十八歲,他回了日本福岡縣老家。又過了十年,他渡海回到威海去找恩人,恩人早死在了海上,但他留下了一所漁民學校,他把一生的積蓄全捐了出來,辦了這所義學。後來尾榮義衛的父親就供他讀書,希望他讀成了書,到山東的威海漁人義學去教那些窮苦漁民的孩子,可他沒法去威海,他便成了滿洲的老師,也算了卻一份心願。

學生們聽了都很感動,張雲峰說:“日本人裏,有尾榮先生這樣一顆善良之心的人,實在太少了。”

“有的,有的。”尾榮義衛訥訥地說,“我想為中國人做點什麼,隻是我很苦悶,常常是做不到,看到的都是仇視的目光,又沒法自我表白。”

這時渡邊佑子開始往上端菜了,她對尾榮義衛說:“不要淨說些沒用的了,吃飯要緊。”

尾榮義衛指著夫人端上來的第一道菜告訴學生們,佑子給他們燒了一道四喜和雞素燒,這可是日本名菜啊,叫他們都伸筷子,嚐嚐味道如何!

“對,對。”渡邊佑子說,“今天是個好日子,是節日……”

今天是好日子?什麼節日?同學們麵麵相覷,張雲峰說:“不會是天皇或者滿洲國皇帝的生日吧?那我就回去了。除了我自己的生日,我不給任何人過生日。”

渡邊佑子變戲法似的端上一大盤月餅,笑吟吟地說:“你們放心吃、放心喝吧,今天是你們的中秋節。”

大家喜出望外,除了白月朗,沒人記得今天是中秋節,唐慶華說:“我至少有三年沒嚐過月餅味了。”

吃著五仁拌青紅絲、白砂糖餡的月餅,同學們都很感動,都很感謝老師、師母,使他們又當了一回中國人。他們當中有好幾個人都掉了眼淚,弄得尾榮義衛的眼眶也濕潤了,渡邊佑子也一個勁地擦眼睛。

位於哈爾濱平房的關東軍731給水部隊是個神秘的所在,附近原本有幾個村莊,自從它落戶在這裏,百姓都被強行遷走了,周圍幾十平方公裏成了無人區。

一層層電網,一道道崗哨,高高的圍牆,四角炮樓上架著的高射機槍、六零炮,都使這座灰色的水泥建築顯得陰森、恐怖和沉重,它像歐洲中世紀一座古堡式的監獄。

在一間空曠的屋子裏,津木惠子和同來的鈴木貞子等五個小姑娘端坐在長條凳上。對她們訓話的正是黑胡茬子帶隊的聯隊長碇常重。

碇常重板著麵孔說:“我知道,你們一定要問,這是什麼地方?這是什麼部隊?我告訴你們,我也不知道!你們最好也永遠不要知道。”這話說得小姑娘們麵麵相覷,不得要領。

碇常重又強調紀律:“平時不準外出,互相間不得交流,不能說自己是幹什麼的,更不準打聽別人在幹什麼,要絕對服從上司。給家裏寫信,限每月一封,不準說家事以外的事,要經過檢查,統一寄出,寄進來的信件,要拆看後交給本人。聽懂了沒有?”

津木惠子等人隻得答應說:“聽懂了。”

碇常重又說:“隻有這樣,才是對天皇盡忠。”

津木惠子像一下子被丟棄到荒野裏一樣孤立無援,她好不後悔,自己幹嗎要搶著上731?更奇怪的是父親為什麼支持她來?看白浮白的沉重表情,他好像早就知道731部隊的不尋常。這與為生父生母報仇有關嗎?難道生父反對的就是這個神秘的731部隊嗎?想到這裏,津木惠子好奇的欲望之火反倒在心底燃燒起來。

新生活就這樣在恐懼和探索欲望中開始了。第一個星期是護士業務培訓,七天後正式上班,津木惠子的心咚咚跳,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這天,穿著白大褂的津木惠子跟在幾個軍醫身後急匆匆地來到一間屋子。有人推了一個手術平車進來,上麵有各種器械,還有幾個消毒桶。這間屋子沒有窗戶,漆黑一片。是動手術嗎?怎麼選擇這樣陰森黑喑的地方?

有人打開電燈開關,炫目的聚光燈驟亮,津木惠子看清了,屋子裏有八根柱子,每個柱子上綁著一個人,都有編號,全都赤裸著上身。麵對來人,他們有的怒目而視,有的絕望恐懼。津木惠子嚇了一跳,這是監牢還是刑訊室?

又進來一大批戴大口罩的軍醫護士,你無法從他們僅僅露出的兩隻眼睛判斷他們的表情。為首的軍醫露出了領花,是大佐,軍銜不低。他一揮手,幾個軍醫分別從密封桶裏取出一盒盒針劑,讓護士們吸入針管。津木惠子注意到,針劑量不一樣,顏色也有區別。軍醫再次揮手,她們便分別向被綁的人走去。不管那些人怎樣怒罵、反抗,終究無濟於事,他們都被強行注射了針劑。

燈突然熄滅,眼前一片漆黑,津木惠子隨著人群退出黑屋子,厚重的鐵門“砰”一聲關死了。津木惠子忍不住問了一句:“這都是什麼人啊?”

軍醫冷冰冰地說:“木頭!”木頭?人怎麼叫木頭?這是代號,還是暗語?津木惠子一時不得要領。

這是傍晚時分,夕陽殘照從敞開的房門射進來,暖洋洋的。西江月坐在單身宿舍門前的小板凳上摘芹菜。遠處操場上傳來學生打棒球的呼喊聲。他邊擇菜邊向過道張望。

訓育主任鬆本寬代過來嗅了嗅說:“西江月君弄小灶吃?這麼香?”

“哪會有香味?”西江月敷衍他說:“不過弄了一點小白菜,蘸雞蛋醬吃,農村菜而已。”

鬆本寬代家裏有清酒,他問西江月:“想喝嗎?歡迎你去。”

西江月說:“改天吧。”今天是中秋,也是西江月的生日。他常開玩笑,他每年過生日,都是幾萬萬人給他做壽。他托人弄了點肉餡,丸山校長送給他二斤精粉,他約了馮月真,一起包頓芹菜餡餃子吃。

馮月真從附屬醫院那邊騎車過來,她在大門口下車,與宿舍區傳達室老頭打了個招呼,推車向裏麵走去。她沒有看見,隨後跟來的三輪車上坐著戴法式大沿帽的徐晴,帽子蓋住半邊臉,她也在宿舍區門口下了車,很快跟蹤進去。

當馮月真走到門口時,西江月說:“今天可以飽餐一頓,丸山校長給了兩瓶啤酒,二斤白麵。我又托人買了肉餡。”

馮月真不無譏諷地說:“這是你帶學生在大同公園音樂堂舉辦詩歌會的獎賞,是吧?”

西江月說:“你若清高,可以不吃,我是不問是不是嗟來之食的。”他拿起一個用報紙蓋著的小搪瓷盆,裏麵是一點和好了的肉餡,他又把切碎的芹菜用開水焯了,“肉餡再加點芹菜,吃一頓鮮肉餡餃子,一大樂事也。”

馮月真也從手提包裏拿出一瓶酒來,西江月懷疑又是用藥用酒精勾兌的。馮月真舉起酒瓶晃了晃,讓他睜大眼睛看看!西江月叫了起來,白蘭地?這可是稀世珍寶啊,今年這個生日可要標榜青史了。

這時徐晴已經繞到了屋後,那裏有一片茂盛的秋海棠,雞蛋大的海棠果把樹枝都壓彎了,她正可以隱身樹後,把屋裏的一切看個一清二楚。

西江月和馮月真開始在屋裏擀麵皮包餃子。屋子裏有兩個書架,一床一桌,桌上鋪著稿紙,有一組未寫完的詩。門外燒開水的泥爐子正冒著嗆人的黃煙,不時地灌進屋子,弄得他們淌眼淚、咳嗽不止。

馮月真包著餃子說:“我一直懷疑,在這樣世俗的環境裏,你那清純柔情的詩是怎麼寫出來的?”

“有什麼辦法?”西江月用力地擀著餃子皮說:“屈原又怎麼樣?長歎兮,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自古以來,詩人都如此,不得誌,落拓出詩人。”

馮月真糾正他:“聽說是憤怒出詩人。”

這年頭敢憤怒嗎?敢怒而不敢言已經很悲哀了,西江月小聲說:“我們滿洲國是連怒都不敢怒,更何談敢不敢言了。”馮月真向窗外海棠樹看了一眼,警告他,小心隔牆有耳。

西江月說:“我什麼都不怕,就怕我的詩沒人能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