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現代哲學的開創者
《光明日報》記者梁蓬:把馬克思的哲學界定為現代哲學,這是研究“馬克思哲學當代意義”的前提之一,也是您的一個基本論點。但據我所知,這與學界通常的看法是大相徑庭的。
楊耕:的確如此。西方學術界通常是把馬克思哲學劃入近代哲學,歸為傳統哲學範疇;而國內學術界通常認為,馬克思哲學既與近代西方哲學根本不同,又與現代西方哲學根本對立。實際上,這是一種誤解。無論是從馬克思哲學產生的曆史背景看,還是從馬克思哲學的理論主題看,馬克思的哲學都屬於現代哲學範疇,是現代唯物主義,馬克思是現代西方哲學的開創者和奠基人。
從馬克思哲學產生的曆史背景看,馬克思的哲學是現代化運動發展到第一個高峰期的產物,而且馬克思哲學對現代社會存在的諸種問題進行了自覺的反思和深刻的批判。可以說,馬克思哲學是人類進入“現代社會”之後自我反思的產物。
從馬克思哲學本身的理論主題看,馬克思哲學關注的是“人類世界”,並從人的實踐活動出發去理解和把握人與世界的關係,從而終結了傳統哲學。從內容而不是從表現形式看,就總體而不是就個別派別而言,整個現代西方哲學的運行都是以馬克思哲學所實現的主題轉換為方向的。
梁蓬:從您的論述中,能否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即馬克思哲學與現代西方哲學沒有本質的不同?
楊耕:不能。僅就學理而言,現代西方哲學的其它派別都是從人類世界的某一側麵、某個環節、某種關係出發,並把人類世界歸結為這一側麵、環節、關係,因而它們都沒有從根本上、整體上把握人類世界;馬克思哲學則抓住了人類世界的根本——人類實踐,並把實踐提升為哲學的根本原則,由此出發向人類世界的基本方麵、基本環節、基本關係發散出去,形成一個思維整體,提供了一個“整體社會的視界”。
更重要的是,馬克思的哲學是現代唯物主義。作為現代唯物主義,馬克思哲學關注的不是“抽象的物質”,更不是以經院哲學的方式抽象地談論世界的物質統一性,而是“從物質實踐出發來解釋觀念”,通過對資本主義社會的異化狀態和拜物教的批判,揭示出被物的自然屬性所掩蔽著的人的社會屬性,揭示出被物與物的關係遮蔽著人與人的社會關係,並通過改變世界,“使現存世界革命化”,“把人的世界和人的關係還給人自己。”
梁蓬:我注意到,有人提出這樣一種觀點,即人類社會已經進入“後工業社會”或後現代主義時代,現代主義即將壽終正寢,因此,馬克思哲學即使是現代哲學也已“過時”。您如何看待這一觀點?
楊耕:我不能同意這種觀點。從認識論看,這種觀點的錯誤就在於,不理解後現代主義的實質,不理解哲學與時代的關係。後現代主義的實質就是“重寫現代性”,“後現代”意味著“現代”的“新生狀態”,而且按照後現代主義的觀點,這種“重寫”工作在現代化本身中已經進行相當長的時間了。“資本主義是現代性的名稱之一”,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批判實際上是以另一種形式在“重寫現代性”。馬克思主義不是後現代主義,但馬克思的哲學的確具有後現代意蘊。
哲學是時代的產物,但不是時代的“囚徒”。作為時代精神的精華,哲學能夠塑造新的時代精神,引導社會發展,從而超越時代。一種僅僅適應時代的哲學是不可能高瞻遠矚的。馬克思的哲學產生於現代,但由於它深刻地把握了人類世界的根本,由於它所關注的問題,以及一些以萌芽或胚胎形式存在的觀點契合著當代社會的重大問題,因而又超越了現代,具有內在的當代意義。我同意並讚賞當代西方著名思想家傑姆遜的觀點,這就是,馬克思主義“是當代不可超越的意義視界”。
馬克思:從“天上”回到“人間”
《中國教育報》記者張聖華:楊教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出版了英國學者麥克萊倫撰寫的《馬克思傳(插圖本)》,該書曾經納入國內學術界很有影響的《馬克思主義研究譯叢》。據我所知,這套書最早是您策劃的,能否請您談談當時策劃這套書的初衷?
楊耕:《馬克思主義研究譯叢》的最早策劃人的確是我,當時我任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總編輯。在我調離中國人民大學之前,這套譯叢隻出版了一本,那就是德裏達的《馬克思的幽靈》。爾後,經過李豔輝、俞可平、鄭一明等同誌的不斷努力,這套叢書得到不斷充實,真正在學術界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作為《馬克思主義研究譯叢》的最初策劃人,作為一名馬克思主義的研究者,我應該感謝李豔輝等同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