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特也放鬆下來,失望地垂下雙肩。他說:“我想你是對的,瑪姬。沃爾夫原名叫布朗,肯定是米勒先生的狗了。”
瑪姬提議:“我們可以買下它——也許米勒先生願意賣掉它。”
米勒搖搖頭,臉色緩和了許多,不再那麼凶了——畢竟對方先說了軟話,他也不好意思太嚴肅。
米勒想了想,琢磨著該如何開口,才能讓自己的話聽起來不那麼刺耳。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有五條狗,布朗是領頭狗。它們組成了整個阿拉斯加最棒的狗隊,什麼困難也打不倒它們。1898年,曾經有人開出五千美元的價碼,我都沒舍得賣掉這些狗。雖然那時的狗都非常值錢,但我不是為了留著它們掙錢,而是因為這些狗太好了!
“布朗是狗隊中最好的狗。那年冬天,有人為了買它,出價到一千二百美元,我都沒同意。所以,現在我更不會賣掉它。而且,我實在太想它了——我找了它整整三年哪!
“當初,我發現它被偷走時,傷心得快要死了。這不是因為它很值錢,而是因為我確實喜歡它。所以,希望你們諒解。剛才,我見到它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感覺就像做夢一樣!當初,它的媽媽死了,我把它養大,喂它兩美元一罐的煉乳,可我自己連咖啡都喝不起啊!它還是個幼崽時,我每天晚上抱著它。除了我,它誰都不認。這個小笨蛋總是吸吮我的手指——就是這個!”米勒神情激動,再也說不下去了,他伸出食指給埃爾文夫婦看。“你們看,就是這根手指!”他認真地說,好像單憑這根手指就能證明他是狗的主人似的。
這時,瑪姬插話了:“米勒先生,盡管你是沃爾夫的原主人,但你卻沒有替它考慮。”
“什麼?”米勒的臉上滿是迷惑之情。
“你為這條狗考慮過嗎?”瑪姬問。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米勒反問道。
“我的意思是,這條狗有它自己的選擇,有自己的喜好和要求,你沒有想過?而且,你根本沒給過它選擇的機會。你想過嗎?它也許更喜歡待在加利福尼亞州而非阿拉斯加。你隻想著自己,對待它就像是對待土豆或幹草一樣。”
這話讓米勒深受觸動,他的心裏產生了新的想法。
瑪姬接著說:“米勒先生,如果你真的喜歡它,那麼,你就應該把它的快樂當作自己的快樂,不是嗎?”說完這些,瑪姬悄悄地、得意地看了丈夫一眼,看到沃特正讚許地回望著自己。
米勒為難了,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問道:“那,你怎麼看?”
這回輪到瑪姬迷惑了:“你說什麼?”
“你是說,它願意留在加利福尼亞州了?”
“我敢肯定!”瑪姬堅定地點點頭。
米勒又一次動搖了,他一邊看著狼狗,一邊說:“布朗從來不吃閑飯,它能替我做很多事,訓練新的狗隊更是一把好手。沒錯,它聰明極了,除了不會說話,什麼都會幹。我們在說什麼,它都明白——你看,它現在就明白我們在談論它。”
此刻,趴在米勒腳邊的這條狗把腦袋靠在前爪上,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同時用敏銳的目光觀察每個說話的人。
米勒接著說:“它還年輕,還能強壯地活好多年,也能再幹好多年的活兒呢!我真的非常喜歡它。”他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說道,“我說下我的意見吧,女士。您的話的確有道理。這條狗辛苦了這麼多年,也該有個安樂窩了。
沒錯,它有這個權利。所以呢,我們把決定權交給它自己,是走是留由它自己選擇。你們倆站在這裏別動,我也隨意地走開。它想留下來或是想跟我走,隨它。我不會召喚它,你們也別這樣做。”
米勒看了瑪姬一眼,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但是,我希望你們別耍手段——當我轉身走時,你們可別叫住它。”
瑪姬剛要開口,就被米勒打斷了:“女士,我們應該公平競爭,不是嗎?
說實話,我可知道女人是怎麼做事的。女人們心軟,要是為了什麼而動了心思,可是會不擇手段的。”
米勒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過分,有些不好意思地換了個口吻說:“嗯,無意冒犯,女士,我隻是有什麼說什麼。”
瑪姬的嗓音有些發抖:“那我要謝謝你了。”
米勒聳聳肩,說:“你也沒必要謝我,畢竟現在布朗還沒決定去哪裏呢。
好吧,我現在要走了。為了公平,我走出十英尺,那樣你們就看不見我了。”
瑪姬點頭同意,說:“好吧,我不去召喚它。”
“嗯,那我走了。”米勒說完,起身就走。他的語氣和一般的告別沒什麼差別,但沃爾夫聽到這話後,還是立刻抬起了頭。
當米勒和瑪姬握手道別時,沃爾夫用後腿站起來,把前爪搭在瑪姬的腿上,用舌頭舔米勒的手;當米勒接著和沃特握手時,沃爾夫又站起來,把身體靠在沃特身上,舔兩個男人的手。
“我跟你說,這可不好玩。”米勒說完這句話,轉身慢慢地沿著小路走了。
沃爾夫看著米勒的背影,熱切地盼望他轉身回來。當米勒走出很遠後,沃爾夫低聲叫著,一躍而起,迅速追上米勒,輕輕地咬住了他的手,想讓他停下來。
但是,米勒還是堅決地向前走。沃爾夫發現自己挽留不住他,就立刻跑回到沃特坐的地方,用嘴叼住他的衣袖,用力地想要把他拉起來,跟原來的主人米勒一起走。
見到沃特坐著不動,沃爾夫越來越焦躁不安,它急得團團轉,看看腳步不停的老主人,再看看呆坐不動的新主人。它恨不得自己能夠一分為二,可以同時跟著老主人走和帶著新主人回家。
沃爾夫眼看著新、老主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急得不停地來回奔跑。它一會兒衝過去拉住米勒的衣角,一會兒又跑過來叼住沃特的衣袖。它想要兩頭兼顧,卻無可奈何,隻好不停地尖聲嗚咽。
這樣折騰了好一會兒,健壯的沃爾夫已經氣喘籲籲了。
突然,沃爾夫一屁股坐在地上,揚起頭,快速地張開嘴巴又閉上,一次一次地,嘴巴張得越來越大。隨著它嘴巴的張合,它的喉嚨裏有急促的氣流越來越猛烈地激蕩著,它的喉管震顫不止,隨之,“嗚嚕、嗚嚕”的聲音響起,並且越來越大,直到沃爾夫發出一聲埃爾文夫婦從來沒有聽到過的低沉的嗥叫。
這嗥叫似乎即將變成悲憤的長嗥了。
可是,長嗥還沒有完全衝出喉嚨,沃爾夫就閉上了嘴。長嗥聲戛然而止。
沃爾夫目不轉睛地看著漸走漸遠的老主人,看了很久。突然,它轉過頭來,盯著坐在那裏的沃特。
沃特卻一直無動於衷,他麵無表情地看著眼前迷惘的狼狗,既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做出任何舉動。
一時間,沃爾夫徹底迷惘了,它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前方行走不停的米勒已經快走到小路的轉彎處了。沃爾夫看到老主人走出這麼遠,再也無法忍耐。它吼叫一聲,跳了起來,準備躥出去。但它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馬上轉身看著瑪姬——直到現在,它才想起來自己還有一位女主人呢。
沃爾夫用腦袋頂住瑪姬的腿,不停地來回蹭著,而且還用鼻子拱她的手。這是它每次向女主人討吃的時候所用的把戲。沃爾夫後退幾步,在瑪姬麵前賣力地折騰著——它努力地翻滾、輾轉、跳躍,還不停地用前爪刨地;它把兩隻耳朵緊貼在腦袋上,眼中流露出討好的神情,同時使勁兒地搖著尾巴,表達自己焦急的心情,乞求女主人愛撫。
後來,沃爾夫看出了主人的冷漠,就安靜下來。它很疑惑——主人們以前可從來沒有這樣過。
沃爾夫的心裏十分惶恐,因為沒有人告訴它該怎麼辦,它的討好動作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他們根本就不理它,仿佛是死人一樣。
沃爾夫隻好無可奈何地轉過身去,看著老主人越來越小的身影。現在,走出很遠的米勒馬上就要消失在轉彎處了,也即將消失在沃爾夫的視野裏。但是,這個男人連頭都沒有回一下,徑自地走下去。他的腳步雖然略顯沉重,但是走得毫不猶豫,好像他一點兒都不關心自己身後發生了什麼事情似的。
米勒就這麼一路走著,轉過一個彎,不見了。
狼狗沃爾夫還蹲坐在地上,期待著米勒能再次出現。它紋絲不動地等待了很久,悄無聲息,仿佛已經變成了一塊石頭,一塊充滿迫切期待的石頭。
過了一會兒,它又一次叫起來,然後跑回到埃爾文夫婦身邊。它嗅了嗅沃特的手,重重地臥倒在他腳邊,凝視著小路轉彎的地方。
美麗的蝴蝶在樹蔭留下的斑駁光影間翩然飛舞。小溪在岩石間靜靜流淌,水聲汩汩,清澈無比。除了幾聲鳥叫,周圍再沒有任何聲音。瑪姬回過頭,看著丈夫,臉上洋溢著快樂的微笑。
不久後,狼狗沃爾夫站了起來。看上去,它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它的兩眼凝視著小路,對埃爾文夫婦視而不見。
“哦!”沃特呻吟一聲,“它終於還是要離開了。”
瑪姬也明白,離別的時刻就要到來。
沃爾夫撒腿向前方奔跑。瑪姬下意識地想要召喚它,卻及時製止住了自己。她看著丈夫,看到沃特正嚴肅地看著自己,搖搖頭。瑪姬隻好閉上嘴,在心裏發出一聲歎息。
小路上,沃爾夫矯健的身影越跑越快,時而跳躍起來。它義無反顧地向前跑去,像狼一樣的尾巴高高豎起。不一會兒,它就衝過小路的轉彎處,消失在埃爾文夫婦的視野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