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筆跡表示悟解強過想象、意誌、精力、自信,但也表示自製自在與看重形式,他的性情是驕傲的、執拗的,雖好秩序,卻不合時,是一個受製於神經的人,常有許多驚人的舉動。他的字寫得很大。最讓人注意的是五十年都沒改變多少——同他的性格一樣。
尤其讓人注意的,是他到了晚年還是一個喜好奮鬥的人。當柯雪林苦勸他現在需要變作一個隨和性格的人,他反駁道:“我為什麼該隨和?”當他八十歲生日那一天,一串一串的人來看他,他們盼望著能看見一位安靜的老頭子,卻聽見他在露台上說著火氣很猛的話:“有創造的生活,是從奮鬥中得來的。從植物起,中間經過昆蟲以至於鳥類,從鷙鳥以至於人類——無鬥爭則無生活!”當他被選入帝國議會時,他就有了鬥爭的激情。他說道:“當我進去坐在會議廳的下一層時,我很想看著政府席上的人的臉……我是一滴化學藥水,隻要倒在辯駁裏頭時,就會把什麼東西都分解了。”有人認為一個人應當知足,俾斯麥說道:“最令人不快的,莫過於一個人人都知足的極樂世界,因為這樣一來,把大誌都消滅了,道德也停滯了。”
他對基督教向來隻做形式上的事;到了現在,簡直連形式都沒有了。他的晚年同他的少年一樣,他的心被一種懷疑主義所節製,有時成為一種非基督教的神秘主義。隻有一個人敢問他這種事,這個人就是他的少年時的朋友柯雪林。他給讀者以一種同情的解說:“他的宗教情結”(這是柯雪林最後一次探望他的老朋友之後寫的)“似曾經曆過起落……到了晚年,他的感情衝動睡著了。”柯雪林記載兩句話,作為俾斯麥的最後自供:“在最後二十年間的鬥爭中,我同上帝離開很遠了,我說這句話時,我的心裏是很難過的。到了現在這樣悲慘的時候,我覺得這樣的遠離,使我心痛。”
當他任意思辨宗教問題的時候,他說的話使奉教甚篤的老喬安娜憂慮。他正在看報,把報放下來,當著一個客人的麵說道:“有兩件事物充塞我們的全體,我應該知道至高的神人是否也是這樣。以我們人類而論,人類有精神有軀體;國家由政府和人民的代表組成;而全體人員,則是以婚姻關係作基礎。這樣的兩合主義,推廣到全部人類……我並不想侮辱宗教,我卻很想知道,我們的上帝是否也可以有輔助他的,如男人有女人輔助。”他說道:“這條教理是不能明白的。”他很鄭重地大聲自問道:“也許在我們與上帝之間還有幾個階級。上帝可以有其他聽他指揮的神人,這些神人能夠幫他的忙,以統治這個無限的宇宙。譬如當我看報時候,我屢次看見世界上有許多痛苦,好運與惡運是怎樣不公平地分配,到了這時候,我就易於驚訝,統治我們這個世界之權是否交於一個攝政之手,他卻並不完全照著我們的萬能神的意思辦!”
這種自然主義,是未消滅以前的火星的最後閃光。他隻能夠看世界是一個國家。他看見其中有許多瑕疵,他既認為世界至高無上的主宰必定是盡善的,就會有一個攝政的假設——一種普魯士的省長——俾斯麥有一次說,這種省長誤解誤用法律。等到很老的時候,他折回於古代的條頓族眼界,這是他一生所存著的,始終未曾拋棄過,當他更想鬥爭的時候,他決不害怕上帝。他說熱帶的人崇拜太陽,因為太陽在熱帶地方是危險的,有勢力的;條頓人崇拜雷電也是因為相關的理由。他很蔑視地說道:“在這裏,又露出人類的性質,與狗相同;用他的愛敬他們所怕的人。”
有一個領事報告說,有幾個黑人很想殺他,他逃走了。俾斯麥說道:“我們都在上帝手中,我們處於這樣的地位,最好是身邊帶著一把手槍,無論怎樣,我們出行不可以身上無備。”
但是他的心裏卻有神秘思想。他常有迷信趨勢。“我喜歡相看動物所發現的記號與征兆。他們比我們聰明的多。”他屢次提及數目的玄義,他照此核計他的死期,他說他不死於1883年,就會死於1898年——果然是這一年死的。“光,樹木,我們自己的生命,無論什麼最終都是不能解說的。既是這樣,為什麼就不該有與我們選擇的悟性相衝突的事物?……蒙田題寫自己的墓碑說也許他喜歡用‘我們將來看’題成的墓碑。”
這個老頭子相信他的事業是可以經久的嗎?他並不因為德意誌人的頌揚就走差了路;他絕不為名而變作有目無睹。他的名聲,現在自然是天下人都知道了。有一次,有一位中國大使來請教他,北京朝廷的權謀,最好是用什麼法子對抗。有人從阿拉伯寫信給他,說那裏都知道他的名字,那裏的人說俾斯麥叫做“快火”,“勇的活動”。德意誌都知道他,但與他有什麼益處?“德意誌人都是小氣的,心窄的沒有一個是顧著全局做事。各人都忙著添塞各人自己的私囊……我們彼此相待已過於不通融不遷就了,對於外國人卻過於通融過於遷就……當我想到他們怎樣拆我所建造的房屋時,我就不能安眠。一想起這件事,我的思想就整夜地騷動。”到了八十歲,他就是這樣被他的泛懷疑論所擾,被國人的諸多不和所動。他日複一日地急切地縱觀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