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聽山(4)(1 / 3)

他的日子一天天難過起來,內心的壓力越來越沉重。麗花仿佛回到做姑娘的年代,夜夜出去開會,做什麼工作都往前頭趕。她竟忘了那段恥辱。雙福也常在會上表揚她,還當著登高的麵直誇她是個好媳婦。瞎子漸漸起了疑心,總覺得他們倆有私。有一次開村民大會。雙福領著小夥子們唱歌,麗花領著姑娘媳婦們唱歌,你來一段我來一段,誰也壓不住誰。有人感歎道:“這倒是天生的一對,也不知月老兒怎麼牽的線!”這風刮到瞎子的耳朵裏,好似尖刀攪心。是啊,人家是天生的一對,他倒礙人手腳!他成了什麼?他還活著幹啥?難怪媳婦嫌他,和他別扭,怕是隻盼他快死呢!他感到深深的屈辱。

他變得象一隻狼似的,經常在門口的高粱地裏轉來轉去。他要證實自己的懷疑。他敏感地覺得,人家要做那種事情,準是鑽他眼睛的空子。可是他耳不聾。他捉一隻蟈蟈,盛在位稈篾產編的小籠[世,掛在門板上。蟈蟈不住聲地叫,他蹾高粱地裏聽。隻要蟈蟈叫聲一停,那就是向他發出了警報——有人來了!這個點子想得多絕啊。

夏日的太陽烤裂了土地,密匝匝的高粱地裏悶熱得象個蒸籠。瞎子登高臉上嘩嘩地淌著臭汗,漬得脖頸上被高粱葉劃出的紅杠杠火辣辣地疼。他耷拉著腦袋,沉重地喘息著,聚精會神地聽。他想象著這樣的情景:蟈蟈叫聲停了,他悄悄地溜進牆根兒闖進屋去,撲到炕邊,抓住那個破壞他寧靜的生活的仇人,瘋狂地咬他的喉嚨,一直把他咬死……瞎子的牙齒咯咯地響,然而蟈蟈一直歡樂地叫著。

他被自己折磨得要發瘋了。他什麼也抓不住,什麼也改變不了——他還是個瞎子。他終於決定回到磨道裏去,離開了磨道,他生活得不自在。“嗚嗚”旋轉的石磨似乎能掩飾自己的弱點,不是嗎?論轉圈兒推磨,誰也不如登高!他一聲不吭地退出合作社,離開遼闊的田野,縮回到那間黑暗的小屋。當他抱起柞木磨棍,當他沿著那條熟悉的磨道一步一步,地走著時,心又踏實了。這是他最適宜的位置,他命中注定要和石磨結緣一輩子。

有一天,雙福來了,拍打著磨盤說:“你就叫它綁死了!等著吧,老哥,早晚我給你掀掉。”

“撤了磨盤我就死!”瞎子氣哼哼地說。

“我活著就要革它的命!”

他們竟用自己的壽限打賭!瞎子不再體諒支書的心意,隻是無端地仇恨他。這個能詐唬的連長,一回村就把什麼都攪亂了。。合作化、蘇聯、機器……這些能給瞎子帶來什麼?他不稀罕!他隻要做人,他隻要老石磨。村裏人都佩服雙福,張口就是誇獎,這種威信也變成對瞎子的壓力。他暗地裏磨牙齒,兔子般豎起耳朵,捕捉著一切可疑的聲音。

可是,竟什麼事情也沒發生。

雙福結婚了,娶了一個小學教師。村裏人都當作天大的喜事,家家都送去了賀禮。登高鬆了一口氣,威脅解除了。他原來是那樣地害怕,害怕失去麗花多害怕失去那一點點做人的幸福。雙福身上那股巨大的力量,始終是對他的威脅。他很高興,和媳婦一起去送了禮,喝了一大杯白幹。麗花也跟鬧房的一起和新娘子打趣,笑得格格的,比平時更響亮。這叫登高暗自慚愧起來。

夜裏,沉睡的登高忽然驚醒,黑暗中他無端地感到空虛、惆悵。媳婦怎麼在抖,抖得那麼厲害?她似乎在用牙齒咬被子,淚水浸濕了雙人枕頭。啊,她在哭,無聲地哭!登高驚呆了,一刹那仿佛雷轟電擊,使他不知所措。他終於明白了:麗花愛他,真心地愛他。這比青年人做出風流事情更深地傷了瞎子的心!他一動不動地躺著,憋著氣,久久地不肯呼吸。他真想就這樣憋死!他不如人,他確實不如人啊!雙福是光芒四射的男子漢,比他強多少?強多少?!他真正地絕望了,那自尊,那生存的信念統統被毀滅了。麗花不停地流淚,默默地流淚。這苦命的女人,走錯了一步,卻永遠失去了本來屬於她的一切。怎麼能責怪她?她看見雙福,就象溺水者看見I票浮物,本能地緊緊抓住,盡管她注定不能得救。然而能怪他登高嗎?登高是可憐的瞎子,活下去都艱難……生活為什麼那樣的沉重,誰能承受得了呢?

這個漫長的夜,黑暗不可抗拒地淹卷著一切,他們默默地、苦苦地熬著……

“爹,大隊讓我學開機器。”兒子說。

“呣。”爹說。

柳泊買進第二台機器,第三台機器……同樣是悄悄的,不引人注目的,卻終於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改變著山區人們的生活。登高怎麼一點兒也沒看到這種威脅呢?他把合作化、大躍進一次次運動看得太重,他把雙福關於掀磨盤的宣言當得大真,根本不會想到威脅來自那些招人笑罵的鐵疙瘩。可是,事實總是很簡單:機器一多,就能各自發揮專門作用。到處抬機器的日子徹底結束了,那位“爺爺”終於能專門坐在機器房裏磨麵了。大隊培訓了技術員,機器那點小病小災不用出村就治了。並且,莊稼人終於停止了挑剔,習慣並漸漸地依賴機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