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裏獨自在大青山中,你會想到許多事情。
是夏天,林木正繁茂。樹葉成堆成團,好似什麼鬼怪從地下噴出的墨汁,濃黑濃黑,順著綿延的山勢恣意塗抹,弄出種種虛幻的形象。林子的深處,一隻貓頭鷹忽然叫起來,聲音淒厲疹人。有田鼠在草棵子裏竄動,它便不再嗥叫,無聲無息地飛過去,將翅膀的陰影罩住邧不幸的獵物。陡峭的石壁默默地風化,衰老的石片終於剝落下來發出一聲很響的呻吟,便永遠消失在溝底的亂草叢中。山風吹起來了,大地的竅竅穴穴回轉出千奇百怪的聲響,又彙合在一起,化成一片嗚嗚的呼鳴,那麼深沉,那麼古遠,你再也找不出與它相似的聲響……
月亮出來了,你看見了山穀。山穀從群山中飄來,傾斜的山勢使它氣度非凡,仿佛呼嘯著俯衝而下;但看見它的幽深、曲折,你又感到它的如此從容不迫。它從你腳下走過,越來越舒展,越來越寬闊,最後不知不覺地融入山外的平原……大山的秘密都藏在深穀裏。月光下,穀底升起的白霧悠悠地飄蕩,遠山變得影影綽綽。你凝目注視霧中的山峰,便會恍然悟到,世上原有許多事情都被掩藏著,再也無法弄清它們的真麵貌。不過,山穀卻又象一條脈絡,撩撥你,暗示你,引誘你向它探尋一切的根源……
天良小時候常跟莫大叔在大青山裏過夜。他們生起一堆篝火,坐在火邊聊天玩耍。鬆枝劈劈剝剝地響著,把黑暗都趕進樹林裏去了。當火光暗淡下去,陰影又從林子裏爬出來,探頭探腦地逼近火堆。莫大叔壓土一把鬆柴,濃濃的白煙升騰起來,與陰影擁抱著跳舞。小天良睜不開眼睛心裏有些害怕。但是,莫大叔哈哈笑了,他將一根長棍插入火堆,輕輕一挑,刹那間鬆柴“噗“地蹦起一團烈焰,火星迸濺,陰影倉皇地逃人樹林,白煙也被山風吹走,眼前又是一片光明了……天良最喜歡莫大叔這一招。多少年以後,他也記得火焰跳起的情景。”
莫大叔是個古怪的人。早年間他當過道士,因此,人們總覺得他身土帶點妖氣。他很喜歡天良,可又老捉弄天良。天良太老實,由著莫大叔捉弄。莫大叔在大青山放羊,獨自住在一座破庵裏,天良來玩,他總要留他住宿。他給天良吃烤地瓜,還給天良唱歌。他唱得太好了,天良聽就發呆。天良兩手捧著滾圓的肚子,麻杆似的細腿擱在樹墩上,矇隴的眼睛瞄著火舌,似睡非睡地聽著莫大叔唱。
“小天良,你過來,我給你樣好東西。”莫大叔在腰間摸索著道。
天良爬過去,以為莫大叔又要給他點吃的。可是莫大叔抽出手鄉將一隻大虱子放在天貓大叔身上的虱子多極了。他捉虱子時,手指甲發出一連串“吧吧”的聲響,一邊嘀咕:“那麼大,感情都是從羊身上爬來的……”可是捉住小的,他就放在手心裏玩起來,還對天良嚷:“咦,小家夥身子透明呢!玩夠了,他又將“小家夥”掖進褲腰裏。
“你怎麼不掐死它?”
“那麼小,舍不得。等它長大再掐!”
天亮覺得莫大叔心眼真好。可是莫大叔叫他喂蚊子,他卻受不了。山裏蚊子多,坐在火堆旁它們不敢飛過來咬。天良不時用手“劈劈啪啪”地打。莫大叔眯著細眼(他的眼睛極細長,叫人看著好笑)瞅他,目光詭譎,一會兒就來了壞主意——
“躺著,別動。”
“蚊咬,癢癢呢!”
“你就唱歌!我教你的歌能治癢癢。”
小天良真地躺著,由蚊子咬。癢得受不了啦,她就亮開嗓子拚命唱。然而唱歌怎能止癢?他又上當了。
“我這是教你一門功夫。”莫大叔一本正經地說。
“什麼功夫?”
“忍。”
“忍?……為啥要學這功夫呢?”
“哎,”莫大叔歎了一口氣,“你們家人,頭長反骨,惹了不少災禍……”
莫大叔講起了天良的老爺的故事。他老人家腦後長了一塊反骨,因而聞名鄉裏。據說,一位算命先生伸手在他腦後一摸,驚得火燙般地將手抽回來,聲稱繼三國魏延之後,沒有哪塊反骨長得如此觸目驚心!後來鬧撚軍,地方上的百姓跟著造反,把躲在大青山寨子裏的財主殺個精光。官兵鎮壓百姓,硬說天良老爺是為首的,把他綁了去……
“因為你老爺的反骨出名,都說是他領頭反的。那才叫冤枉呢!老人家跟誰也不沾邊,成天種莊稼。他會功夫,撚軍給他個頭目他也不當……可到頭來還叫人殺了!”
行刑天是很熱鬧的。天良的老爺被拉到大青山上去血祭。死者的親屬之一,一位膀大腰圓的武將以其威望奪得行刑權力。他全然不顧體麵,竟赤膊上陣,手提一柄大錘,揚言要砸碎塊名的反骨。憑他的膂力,隻一錘就可將那塊反骨砸碎,然而他卻驚天動地呼嘯著,一錘接一錘,直把天良老爺的腦袋砸碎,砸扁,砸人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