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遠在惠元縣公開現身,不惜以親王之尊接見當地商戶,向他們宣讀昭帝的賑災特旨,獲得了商戶的好感和信任。短短三天,就湊集到善款及物資合計百餘萬銀。
其中捐款最多的趙家,得到了一個蓋有官府印戳的國子監入學名額。其後的幾位,凡捐款十萬以上的,都得到了一個特批的入考資格。同時縣學門前立功德碑,鐫刻上所有捐款人的姓名。
消息一出,整個商界沸騰了,商戶們簡直迫不及待地等著這位皇子欽差到本地募捐。對他們來說,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若非朝廷急需災款,又怎麼會對下九流的商戶大開方便之門?
商戶的雀躍讓容悅欣慰之餘,亦感疑惑:“王爺出京之前,父皇已在朝堂頒旨,而後及時下發公文邸報,這種專為災區頒發的公函,為何災區反而遲遲未能送達?”
問出這句話的瞬間,容悅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果如其所料,穆遠冷哼一聲,不屑道:“這還用問,自然又是我那位二哥的手筆。”
容悅搖頭歎息:“明明看著是個聰明人啊,身邊智囊也不少,最近怎麼盡出昏招?”
他隻知道耍手段為難穆遠,卻不想想,阻撓賑災是個什麼罪名?災款不到位,災民沒安置好,一旦引起民變的話,後果不堪設想。到時穆遠固然有罪,專扯後腿的穆睿又逃得了?
皇子之間爭鋒,背後搞點小動作,實屬人之常情,昭帝自己也是這樣過來的。可若置家國於不顧,圉於個人的小恩小怨,借賑災之事打擊異己,這樣的心胸氣量,怎當得起一國儲君?
所以,穆遠真不怕穆睿給他使絆子,就怕穆睿不使,或反過來助他。偏狹狠毒的太子不足為懼,深明大義的太子才是強勁對手。
公文遲遲未至,利好消息成了攪得人心不安的流言,這都沒什麼,隻要穆遠當眾拿出蓋有禦印的聖旨,就一切迎刃而解了。
穆睿的昏招,除沿途時不時冒出的殺手有點煩人,餘下的,如阻擾公文下達之類,其實很好破解。但不知為什麼,容悅總隱隱覺得不安,穆睿不該如此簡單。可穆遠忙成那樣,她也不好說些危言聳聽的話去影響他的情緒。
接下來的雲陽縣和壽豐縣,因有惠元的例子在先,募集災款比較順利。
當穆遠一行抵達泱郡的府治宜寧時,款項及物資已合計四百萬銀,遠遠超出了容悅的預計。雲陽和壽豐可是重災區,她本以為,這兩個地方募不到什麼的。
穆遠告訴她:“這兩縣是有名的‘魚米之鄉’,富紳眾多,大水淹去的多是農田農舍,你看哪個富豪宅邸建在低窪處?”
回想一路所見,容悅心有惻然。無論天災還是人禍,從來吃苦受難的,都是底層百姓。
耳中聽得穆遠又道:“你以為四百萬很多?光重修堤壩,就是個無底洞,起碼得千萬之數,僅靠災區這點善款根本不夠。”
容悅驚問:“你要重修?”
穆遠點點頭:“像往年那樣補漏,補了還是漏,年年補,年年漏,頂什麼用?純粹白填銀子,水稍微大一點就衝塌了。要根治麗春江兩岸的水患,就要砸大錢,下大力氣,掏出淤泥,疏通水道,徹底重修堤壩,加寬、加高、加固。”
容悅半晌方道:“隻怕耗費過巨,父皇未必首肯。”
略想一想就知道,如此巨大的工程,所需人力物力財力都是天文數字。
穆遠對此倒不擔心:“隻要湊得齊銀子,父皇何樂而不為?年年被水災煩擾,尋常的小災年也罷了,似這種淹去良田數萬頃,留下災民幾十萬的大災年,弄得不好會動搖國本。父皇做一世國君,若能根治麗春江水患,必將彪炳史冊,流芳百世。”
容悅睃他一眼,明知身邊潛著昭帝的眼線,還故意說這種煽情的話,臉皮可真厚。若能根治麗春江水患,昭帝固然“彪炳史冊”,最大的功臣卻是穆遠自己!他會因此得到百姓感戴、忠臣擁戴,一路使黑手想要除掉功臣弟弟的太子,則會名聲掃地、失盡人心。
心裏吐槽,口中卻道:“若非父皇限期出行,妾本打算勸王爺在雲都多留幾日,先在那邊征集一些糧款,再下來賑災,底氣也足些。”
時間催得那樣急,穆遠等於空手出京,她著實捏著一把汗。
現成給穆睿上眼藥的機會,穆遠自不會放過:“太子不會給我那個富餘時間的,他的理由也充分,災區形勢複雜,災民嗷嗷待哺,地方官就快壓不住了,朝廷必須趕緊下派一位重量級特使下去安撫民心。你是沒上朝,所以沒見到那陣勢,當時太子一係的大臣在朝堂上慷慨陳詞,似乎我再晚一天出京,就是不顧百姓死活的祿蠹,是任由災情惡化的千古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