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9章(1 / 3)

我祖父三十九歲那年,官拜國子監祭酒,兩年後,拜表辭官,攜家眷去了吳江。

據說當時京中送別的筵席一桌又一桌,可天下的酒席,又怎可能吃得完呢?

人世間聚離常有,其實不必擔心這頓結束便再不會相見。

與他的父輩比起來,他自己的人生卻平靜無奇到寡淡。每個人均有自己的選擇與周全,出仕歸隱也並非最完滿的路,求的不過是自己的本心。

他離京那時候,膝下已有二子一女一孫,長子便是我父親沈筠,我便是那長孫。

我祖母顧安,祖籍便是吳江,顧家世代乃江南大戶,有名的書香門第,到了我祖母這一輩,卻多少有些沒落了。他們婚前並不相識,是當時我曾祖母的一個友人牽線搭橋做的媒,再然後不久,便有了我父親出生。

據聞我曾祖母管教很嚴格,眼光也高得很,故而給獨子選定的這位妻,也絕對配得上我祖父。這樣的說法其實不靠譜,但她的確好眼光,就與她做成那麼多賺錢的買賣一樣,我祖父與我祖母這樁婚事,後來事實證明十分圓滿。

曾祖母在我出生那年便去世了,因為常年在外奔波,許是弄差了脾胃,最後走的時候,那幾個月吃下去的東西都吐掉了,隻能飲一些流食。據說臨終前已瘦成一把骨頭,苦熬到油盡燈枯。曾祖父則在我出生前便不在了,他一生為官效命朝廷,傳說過世後前來吊唁的人絡繹不絕,其中有許多,都是在他生前不敢與他說話的人。

也正是曾祖母去世那年,我祖父辭去了京城的官職,收拾行裝,帶著一家人去了祖母的故鄉——吳江。

據說我曾祖母是急躁性子,我曾祖父又愛悶聲不吭,一講話便是要戳人痛處。我祖父倒與他們兩個全然不像,他心態很是平和,多少年在朝堂之中從未樹過敵,也不露鋒芒,人緣非常之好,可謂當真是溫文爾雅謙謙君子。

回吳江之後,他自己建了書院,廣收門徒,做的雖還是教書匠的活計,卻與在京城國子監全然不同了。後來幾年,他專注學問,過得很是自得。

可他也會老的。

我父親總勸他多出去走走,別總在書房裏待著。可老人家腿腳已是不大方便,出去逛一逛回來便要笑著說腿疼得厲害,遇上陰濕天氣,周身更是沉沉的,怎麼都不舒服。

這一年我已弱冠,他笑著說我都快到了娶妻的年紀,卻從未出過遠門,便建議我離開吳江出去見見世麵。

讀萬卷書,行萬裏路。雖然學問未必在路上,但路上卻有更多的可能。

我與父親商量過此事,父親點頭讚成,我便開始收拾行裝,打算出發。

臨走前,祖父喊我過去,從一個精致的小匣子裏取出一份已經發黃變脆的地契來,小心翼翼地展給我看,複又放進那盒子裏,說:“頌之,你當初便出生在京城這座宅子裏,我們搬離京城這麼多年了,我是沒力氣再回去看了,你去瞧一瞧罷,若是有什麼想法,將那宅子處理掉便是。”

他神情溫和,養就這樣的性情需很多年,可他似乎生來如此,一直到現在,也還是儒雅風度依舊。

伊昔紅顏美少年。

也不知他娶親前,是多少京城少女的深閨夢裏人。他十九歲便是禦筆欽點狀元郎,由此踏上官途,三十九歲歸隱江南水鄉,無風雨磕碰,無驚心動魄,風平浪靜地過了二十年。

這樣的命,並不是每個人都有,也不是落到每個人頭上都能心滿意足接受的。人欲無窮,貪得無厭,有些人是不甘於這樣度日的。這其中並沒有說哪一種會更好,在我眼中,其實都一樣。

我抵達京城那日,天氣冷得人骨頭疼。我有些路盲,找了好半天,卻完全走岔了路。

眼見天將黑,我便打算先找間客棧填飽肚子睡一晚再說。可惜城東飯莊多,卻找不到一間客棧。

我在一間飯莊前停了下來,那飯莊據說已開了近百年,是京城老字號了。進屋後夥計十分熱情,報菜名兒也相當順溜,都不帶喘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