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行動描寫範文閱讀·7.幹

鄒韜奮

南方人說“做”,北方人說“幹”。我近來研究所得,覺得最好的莫如幹,最不好的莫如不幹。這個地方所指的事情,當然是指宗旨純正的事情,不然做強盜也何嚐用不著幹。

天下事業的成功是沒有底的,人生的壽數是有限的。無論哪一種學業或哪一種專學,決不是可由任何個人所能做到“後無來者”的。但是在某一專業或某一專學,我實際果然幹了,能成功多少,便在這種專業或專學進步的成績上麵占一小段。繼我努力的同誌,便可繼續這一小段後麵再加上去。這逐漸加上去的小段,他的距離或長或短,換句話說,那一段所表示的成功或大或小,當然要看幹的人的材智能力。但緊緊的是要幹,倘若常常畏首畏尾而不幹,便決無造成那一段的希望。

要養成“幹”的精神,先要十分信仰天下事果然幹了,無論大小,遲早必有相當的反應或結果,決不會白費工夫的。

有了這個信仰,還要牢記兩點:(一)不怕繁難。愈繁難愈要幹,隻有幹能解決繁難,不幹決不能絲毫動搖繁難。(二)不怕失敗,能堅持到底幹去,必能成功,就是成功前所經過的失敗,也是給我們教訓以促進最後成功的速率。就是我個人一生失敗,這種教訓也能促進繼我者最後成功的速率。所以還是要奮勇地幹去。若不幹,固然遇不著失敗。也絕對遇不著成功。

(原載1928年1月8日《生活》周刊第3卷第10期)

8.離別

鄭振鐸

別了,我愛的中國,我全心愛著的中國。當我倚在高高的船欄上,見著船漸漸的離岸了,船與岸間的水麵漸漸的闊了,見著許多親友揮著白巾,揮著帽子,揮著手,說著Adieu,Adieu!①聽著鞭炮劈劈啪啪的響著,水兵們高呼著向岸上的同伴告別時,我的眼眶是潤濕了,我自知我的淚點已經滴在眼鏡麵了,鏡麵是模糊了,我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動!

船慢慢的向前駛著,沿途見了停著的好幾隻灰色的白色的軍艦。不,那不是懸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的,它們的旗幟是“紅日”,是“藍白紅”,是“紅藍條交叉著”的聯合旗,是有“星點紅條”的旗!

兩岸是黃土和青草,再過去是兩條的青痕,再過去是地平上的幾座小島山,海水滿盈盈的照在夕陽之下,浪濤如頑皮的小童似的跳躍不定。水麵上呈現出一片的金光。

別了,我愛的中國,我全心愛著的中國!

我不忍離了中國而去,更不忍在這大時代中放棄每人應做的工作而去,拋棄了許多親愛的勇士們在後麵,他們是正用他們的血建造著新的中國,正在以純摯的熱誠,爭鬥著,奮擊著。我這樣不負責任的離開了中國,我真是一個罪人!

然而我終將在這大時代中工作著的,我終將為中國而努力,而呈獻了我的身,我的心;我別了中國,為的是求更好的經驗,求更好的奮鬥的工具。暫別了,暫別了。在各方麵爭鬥著的勇士們,我不久即將以更勇猛的力量加入你們當中了。

當我歸來時,我希望這些懸著“紅日”的,“藍白紅”的,有“星點紅條”的,“紅藍條交叉著”的一切旗幟的白色灰色的軍艦都已不見了,代替它們的是我們的可喜愛的懸著我們的旗幟的偉大艦隊。

如果它們那時還沒有退去中國海,還沒有為我們所消滅,那麼,來,勇士們!我將加入你們的隊中,以更勇猛的力量,去壓迫它們,去毀滅它們!

這是我的誓言!

別了,我愛的中國,我全心愛著的中國!

別了,我最愛的祖母、母親、妹妹以及一切親友們!我沒有想到我動身得那麼匆促。我決定動身,是在行期前的七天;跑去告訴祖母和許多親友們,是在行期前的五天。我想我們的別離至多不過是兩年、三年,然而我心裏總有一種離愁堆積著。兩三年的時光,在上海住著是如燕子疾飛似的匆匆滑過去了,然而在孤身棲止於海外的遊子看來,是如何漫長的一個時間呀!在倚閭而望遊子歸來的祖母、母親們和數年來終日聚首的愛友們看來,又是如何漫長的一個時期呀!祖母在半年來,身體又漸漸的回複康健了,精神也很好,所以我敢於安心遠遊。要在半年前,我真的不忍與她相別呢!然而當她聽見我要遠別的消息時,她口裏不說什麼,還很高興的鼓勵著我,要我保重自己的身體,在外不像在家,沒有人細心照應了,飲食要小心,被服要蓋得好些,落在床下是不會有人來抬起了;又再三叮囑著我,能夠早回,便早些回來。她這些話是安舒的慈愛的說著的,然而在她慢緩的語聲中,在她微蹩的眉尖上,我已看出她是滿孕著難告的苦悶與別意。不忍與她的孩子離別,而又不忍阻擋他的前進,這其間是如何的躊躇苦惱、不安!人非鐵石,誰不覺此!第二天,第三天,她的筋痛的舊病,便又微微的發作了。這是誰的罪過!行期前一天的晚上,我去向她告別;勉強裝出高興的樣子,要逗引開她的憂懷別緒;她也勉強裝著並不難過的樣子,這還不是她也怕我傷心麼?在強裝的笑容間,我看出萬難遮蓋的傷別的陰影。她強忍著呢!以全力忍著呢!母親也是如此,假定她們是哭了,我一定要棄了我離國的決心,一定的!這夜臨別時,我告訴她們說,第二天還要來一次。但是,不,第二天,我決不敢再去向她們告別了。我真怕搖動了我的離國的決心!我寧願負一次說謊的罪,我寧願負一次不去拜別的罪!

嶽父是真希望我有所成就的,他對於我的離國,用全力來讚助。他老人家仆仆的在路上跑,為了我的事,不知有幾次了!托人,找人幫忙,換錢……都是他在忙著。我不知將如何說感謝的話好!然而臨別時,他也不免有戚意。我看他扶著箴,在太陽光中忙亂的碼頭上站著,揮著手,我真的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許多朋友,親戚……他們都給我以在我預想以上之幫忙與親切的感覺,這使我更不忍於離別了!

果然如此的輕於言離別,而又在外遊蕩著,一無成就,將如何的傷了祖母、母親、嶽父以及一切親友的心呢!

別了,我最愛的祖母以及一切親友們!

當我與嶽父同車到商務去時,我首先告訴他我將於21日動身了。歸家時,我將這話第二次告訴給箴,她還以為我是與她開開玩笑的。

“哪裏的話!真的要這麼快就動身麼?”

“哪一個騙你,自然是真的,因為有同伴。”

她還不信,搖搖頭道:“等爸爸回來問他看。你的話不能信。”

嶽父回家,她真的去問了。

“哪裏會假的;振鐸一定要動身了,隻有六七天工夫,快去預備行裝!”他微笑的說著。

箴有些愕然了:“爸爸也騙我!”

“並沒有騙你,是一點不假的事。”他正經的說道。

她不響了,顯然的心上罩了一層殷濃的苦悶。

“鐸,你為什麼這樣快動身?再等幾時,8月間再走不好麼?”箴的話有些生澀,不如剛才的輕快了。

一天天的過去,我們倆除同出去置辦行裝外,相聚的時候很少。我每天還去辦公,因為有許多事要結束。

每個黃昏,每個清晨,她都以同一的淒聲向我說道:“鐸,不要走了吧!”

“等到8月間再走不好麼?”

我躊躇著,我不能下一個決心,我真的時時刻刻想不走。去年我們倆一天的相離,已經不可忍受了,何況如今是兩三年的相別呢?

我真的不想走!

“淚眼相見,覺無語幽咽。”在別前的三四天已經是如此了。每天的早餐,我都咽不下去,心上似有千百重的鉛塊壓著,說不出的難過。當護照沒有簽好字時,箴暗暗的希望著英、法領事拒絕簽字,於是我可以不走了。我也竟是如此的暗暗的希望著。

當許多朋友請我們餞別宴上,我曾笑對他們說道:“假定我不走呢,吃了這一頓飯要不要奉還?”這不是一句笑話,我是真的這樣想呢。即在整理行裝時,我還時時的這樣暗念著:姑且整理整理,也許去不成。

然而護照終於簽了宇,終於要於第二天動身了。

隻有動身的那一天早晨,我們倆是始終的聚首著。我們同倚在沙發上。有千萬語要說,卻一句也都說不出,隻是默默的相對。

箴嗚咽的哭了,我眼眶中也裝滿了熱淚。誰能吃得下午飯呢!

碼頭上,握了手後,我便上船了。船上催送客者回去的鈴聲已經丁丁的搖著了。我倚在船欄上,她站在嶽父身邊,暗暗的在拭淚。中間隔的是幾丈的空間,竟不能再一握手,再一談話。此情此景,將何以堪!最後,嶽父怕她太傷心了,便領了她先去。那臨別的一瞬,她已經不能再有所表示了,連手也不能揮送,隻慢慢的走出碼頭,她的手握著白巾,在眼眶邊不停的拭著。我看著她的黃色衣服,她的背影,漸漸的遠了,消失在過道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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