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同誌:
你有半年讀書時間,是很好的事。
關於讀書,有些人已經談得很多了,我實在沒有什麼新意。僅就最近想到的,提出兩點,供你參考:
一、這半年集中精力,多讀外國小說。中國短篇小說,當然有很好的,但生當現代,不能閉關自守,文學沒有國界,天地越廣越好。外國小說,我讀得也很少,但總覺得古典的勝於現代的。不是說現代的都不如古代,但古典的是經過時間選擇淘汰過,留下的當然是精品。我讀書,不分中外,總覺得越古——越靠前的越有味道,就像老酒老醋一樣。
二、所謂讀進去,讀不進去,是要看你對那個作家有無興趣,與你的氣質是否相投。多大的作家,也不能說都能投合每個人的口味。例如莫泊桑、屠格涅夫,我知道他們的短篇小說好,特別是莫泊桑,他的短篇小說,那真是最規格的。
但是,我明知道好,也讀了一些,但不如像讀普希金、高爾基的短篇,那樣台乎自己的氣質。我不知道你們那裏有什麼書,隻是舉例說明之。今天想到的就是這些。你讀著脾氣相投的,無妨就多讀它一些,無論是長篇或短篇。屠格涅夫的短篇,我不太喜歡,可是,我就愛讀他的長篇。他那幾部長篇,我勸你一定逐一讀過,一定會使你入迷的。另外,讀書讀到自己特別喜愛的地方,兢把它抄錄下來。抄一次,比讀次都有救。
你後來抄的信,此地工人們辦的《海河潮》發表了,並附了你的來信。我也曾想到,連續發表書信,不太好,當時無稿子,就給了他們。今後還是少這樣做才好。
代我問候張樸同誌、張慶田同誌好。望你注意身體,祝學安
孫犁
一九八〇年三月十六日晚
鐵凝同誌:
收見你二十七日的信。你寫的散文《盼》和小說《灶火的故事》我都看過了,原想寫篇短文,後以病終止。我們編輯部在發你那篇小說時,配一篇評論介紹,聽說要用克明寫的一篇。你的小說是這期的頭條創作。
《盼》寫得很好,你看寫試穿新雨衣的那段,多麼真切、生動、準確!後麵一段稍失自然,然亦無關大體也。
小說開頭用的語言,可以看出你的立意是要創新,但也是有傷自然,讀著也繞口了。文字還是以流利自然為主。
寫柿子,為什麼寫那麼多?我猜想這是你經過修改,留下的痕跡。農村的政策,時在變化,政策是最不好寫的。後麵寫得好。這種老人我在農村是見過很多的,你寫得很真實。
我的病,是嚴重暈眩,已查過,心髒及血壓正常,尚需查腦血流及骨質增生兩項,因天熱,我尚未去查。現已不大暈,但時有不穩定之感,寫作已完全停止,期《散文》,亦將無稿。無可奈何乜。專複敬祝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