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金穀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此日可憐偏如許,此時歌舞得人情。君家閨閣不曾觀,好將歌舞借人看。意氣雄豪非分理,驕矜勢力橫相幹。辭君去君終不忍,徒勞掩袂傷鉛粉。百代離恨在高樓,一代紅顏為君盡。
碧玉覽畢,暗暗泣下,明知詩中寓意,叫她自盡,遂將詩係裙帶間,拚了一命,往投井中。不愧綠珠。及承嗣令人搶救,已是無及,徒撈得一個芳骸,不能複活,惟裙帶間詩跡尚留,由承嗣檢視,知是知之所貽,遂諷酷吏羅告知之,把他下獄處死,籍沒全家。不意石崇之後,複有喬知之。自時李昭德來俊臣兩人,均已起用,昭德入為監察禦史,俊臣入為司仆少卿,兩人俱不改舊性,一個是鋒芒未斂,一個是暴縱自如。明堂尉吉頊,聞箕州刺史劉思禮,與洛州錄事參軍綦連耀,陰結朝士,謀為不軌,遂入白俊臣。俊臣令上書告變,武氏即使武懿宗窮治,輾轉牽連,殺死同平章事李元素孫元亨等三十六人,親舊連坐,或貶或竄,多至千餘家。俊臣欲專為己功,複羅告吉頊,虧得吉頊入訴武氏,自陳心跡,才得免禍。俊臣又複得寵,也百計鉤致美姝,甚至矯敕奪人妻女,諸武本與他有舊,任他所為,此外無人敢捋虎須。獨李昭德素來嫉視,擬羅列俊臣罪惡,痛奏一本。奏尚未上,俊臣已誣他謀反,先被下獄。自是俊臣愈加恣肆,自言才比石勒,陰蓄異圖,意欲將皇嗣廬陵王太平公主,及武承嗣三思以下諸王,一股腦兒列入反案,統行捽去,好教他獨攬朝綱。古人說得好,“眾怒難犯,專欲難成。”俊臣想把滿朝權貴,一並陷死,難道別人果沒有知覺,受他侮弄麼!當下由諸武及太平公主,共發俊臣罪狀,也將他拘係獄中。刑官嚴訊得實,請立處極刑。奏上三日不報。吉頊已升任中丞,從武氏遊苑中,代為執轡,武氏問及外事,頊答道:“外人惟怪陛下不殺來俊臣。”武氏道:“俊臣有功國家,朕不忍遽置死地。”頊又答道:“俊臣誣殺忠良,罪惡如山,乃是國家的大,若處他死刑,外人必稱陛下聖明,陛下奈何尚惜此賊哩。”武氏點首,及回宮後,竟批令昭德俊臣,一並棄市,時人都為昭德呼冤,為俊臣稱快。俊臣受誅,仇家皆抉目摘肝,剖心割肉,頃刻即盡。道旁爭相賀道:“從今以後,夜間始得安眠了。”世人亦何苦為酷吏。
武氏自俊臣死後,也悔從前聽信蜚言,殺人過甚,乃進徐有功為殿中侍禦史,擢姚元崇為夏官侍郎,召魏元忠為肅政中丞,並征狄仁傑為鸞台侍郎,同平章事,愁霾陰氣,漸漸銷融。
惟武承嗣三思等,尚謀奪儲位,屢次營求,狄仁傑嚐以為憂,苦未得言。越年,複改元聖潛,即嗣聖十五年,是年中宗還宮。武氏為三思所惑,欲立他為太子,乘著酺宴期內,召問相臣。眾莫敢對,獨仁傑從容奏陳道:“從前太宗皇帝,櫛風沐雨,手定天下,傳諸子孫,先帝以二子托陛下,陛下今乃欲移歸他族,恐先靈未愜,反啟危機。且姑侄與母子,孰親孰疏?陛下立子,千秋萬歲後,配食太廟,倘或立侄,臣未聞有袝姑宗廟呢。”武氏道:“這是朕的家事,卿不必預聞。”你也學李語麼?仁傑道:“天子以四海為家,四海以內,何一非陛下家事?況元首股肱,義同一體,臣備位宰相,怎得不預聞呢?”武氏道:“據卿說來,仍立豫王為是。”仁傑複道:“弟不可先兄,廬陵王並無大過,應該召還廬陵,待廬陵百年後,兄終弟及,未始不可。”武氏稍稍感悟,總還躊躇未決。是夕,夢見鸚鵡飛入,自折兩翼,醒來甚覺奇異。曾與二張同夢否?翌晨臨朝,顧語仁傑道:“朕昨夢大鸚鵡,兩翼皆折,這是何兆?”仁傑道:“陛下姓武,鸚鵡就是寓音,兩翼便是兩子,陛下將二子保全,兩翼自然複振了。”借夢諷諫,可謂善言。武氏不覺稱善,乃把冊立諸武意,擱起不提。
二張兄弟,與吉頊友善,常相過從,頊從容進言道:“公兄弟貴寵逾恒,天下側目,不立大功,恐難自全。”二人惶恐問計,頊遂答道:“天下未忘唐德,都想迎立廬陵王,主上春秋日高,大統總須付托。武氏諸王,非所屬意,公等何不勸立廬陵?既慰眾望,且建巨勳,不但可以免禍,並且可長保富貴了。”二張齊聲道:“敬受明教!”嗣是入宮值班,與武氏喁喁私語時,即以頊言為請。床頭語容易動人,遂令武氏幡然變計,決擬召還廬陵王。小子有詩詠道:
敢將嗣主錮房州,十四年來久被幽。
幸有良臣圖反正,從容數語脫羈囚。
究竟廬陵王是否還都,容待下回說明。
契丹入寇,武氏三次出師,迭用諸武為統帥,武三思偷安榆關,武攸宜逗留漁陽,武懿宗退保相州,無一有用才。卒至塞外喪師,至再至三,乃徒改萬榮為萬斬,盡忠為盡滅,犬雞之誼,何當撻伐。彼盡忠之死,萬榮之誅,亦賴天心之不欲絕唐,而因出一默啜以牽製之耳。豈武氏之威靈乎哉?武氏知諸武之無用,固未敢易嗣,而來俊臣之惡貫滿盈,自速其死,酷吏去而賢臣進,然後唐室方有轉機,鸚鵡入夢,諷諫有人,狄公以外,複有吉頊,天之有意扶唐,於此益見。故本回事跡,乃反周為唐之一大關鍵也。